第225章 一场空
“因为你跪著。”陆觉语气平淡。
“跪久了,血脉不畅,供血不足,容易眼花。”
“你看那珠子里的世界,其实是你背后的世界的倒影。”
“你把倒影当成了眾生,把恐惧当成了敬畏。”
杀无净身形僵硬,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我站著的。”
他声音乾涩,像两块朽木摩擦。
“没跪。”
“心跪了,腿站著也是跪。”
陆觉指了指那张琉璃帘。
“这珠子是圆的,聚光,也反光。”
“你盯著它看了一千年,看到的不是大千世界。”
“是你自己身后那片巴掌大的门廊,还有你自己弯著腰、低著头捲帘子的倒影。”
杀无净愣住。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颗珠子。
珠面晶莹,映出一张苍白、神经质且呆滯的脸。
那张脸正死死盯著珠子,像个囚徒盯著铁窗。
“这……这是眾生?”
杀无净喃喃自语。
“这就是个看大门的傻子。”
猴子在一旁补了一刀。
“还是个自带乾粮、不要工钱的傻子。”
杀无净的手抖了一下。
竹竿没拿稳,“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站起来。”
陆觉指了指那张帘子。
“平视它。”
“它就是串破珠子。”
杀无净僵住。
他缓缓直起腰。
那一万年没挺直过的脊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视线变了。
不再是仰视。
他看著那张帘子。
確实。
没有什么三千世界。
只有几颗蒙尘的琉璃珠,还有几根断了的丝线。
风一吹,哗啦啦响。
很吵。
“骗局……”
杀无净喃喃自语。
眼中的空洞逐渐被一股血色取代。
那是被压抑了一千年的戾气。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竹竿。
用力一握。
“咔嚓。”
竹皮崩裂。
露出一桿乌沉沉的鑌铁禪杖。
杖头是两轮残月,寒光凛冽。
降妖宝杖。
当年他横行大荒时的凶兵。
“我不捲了。”
杀无净把禪杖往地上一顿。
白玉台阶瞬间龟裂。
他抬头,看著那块“凌霄宝殿”的金字匾额。
“我要辞职。”
“还要把这一千年的工钱討回来。”
司命星君嚇得直哆嗦,躲在柱子后面。
“反了反了!”
“这是要造反啊!”
猴子却乐得直拍大腿。
“好样的!”
“这才像是个爷们!”
“走!跟俺进去討债!”
杀无净没废话。
抡起降妖杖。
对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狠狠一砸。
“轰——!”
大门没碎。
但门閂断了。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洞开,撞在两边的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大殿內。
一片漆黑。
没有想像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眾仙朝拜的威仪。
只有风吹过空旷大殿的迴响,带著几分淒凉的呜咽。
黑暗深邃,伸手不见五指。
唐十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探头往里看了看,眉头微皱。
“徒儿啊,怎么不开灯?”
“这天庭不是號称光明无量吗?怎的省油省到这份上了?”
猴子挠了挠手背,火眼金睛在黑暗里闪了两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谁知道呢?”
“许是那老儿睡觉怕光,全给灭了。”
洛小小鼻子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隨即,她一脸疑惑地看向陆觉。
“这里面好像没人的气息呀,陆觉?”
“別说天帝,连个扫地的都没有。”
司命星君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跟上来,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摆手。
“胡说!不可能!”
“陛下闭关三千年,参悟无上大道,早已与这凌霄殿融为一体。”
“气息內敛那是返璞归真,怎会没人?”
陆觉站在门口。
没急著进。
他抬眼,目光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黑暗,落在在大殿尽头的高台上。
看了两眼。
“是没人。”
语气篤定。
“只有个看家的。”
司命星君一愣:“看家的?”
陆觉没解释。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亮。”
一簇白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隨即飞入大殿上空。
“呼——”
火苗炸开。
化作无数光点,瞬间照亮了整座凌霄宝殿。
全场死寂。
猴子扛著的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唐十三藏手里转著的念珠停了。
司命星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膝盖一软,直接瘫在了门槛上。
大殿里。
確实没人。
不仅没人,连东西都没了。
原本该铺满地面的金砖,被撬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坑坑洼洼的泥地。
支撑大殿的盘龙金柱,上面的金粉被颳了个精光,露出了里面的灰石头。
两旁的仙班座椅、香炉、幡旗,统统不见踪影。
就连头顶的琉璃瓦,都被揭走了大半,露出了光禿禿的房梁。
这就不是闭关。
这是遭了贼。
还是那种连地皮都刮三层的大贼。
大殿正中央,那座象徵著三界至高权力的龙椅还在。
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
椅子上坐著个“人”。
不是天帝。
是个稻草扎的假人。
身上披著件明显不合身的龙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
头上的冕旒是用鸡毛粘的,歪在一边。
假人手里还捧著一块木牌。
上面用硃砂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闭死关中,擅闯者死,勿扰】。
字跡潦草,墨痕乾枯,显然写了有些年头了。
“这……”
太子抱著礼剑,看著那个滑稽的稻草人,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
“这就是……天帝?”
杀无净提著降妖杖,一步步走进大殿。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走到龙椅前。
看著那个稻草人。
看著那张写著“勿扰”的木牌。
那是他守了一千年的“门”。
那是他敬畏了一千年的“威仪”。
他伸出手。
颤抖著。
摸了一下稻草人的脸。
“刺啦。”
稻草乾燥,一碰就碎。
假人的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露出了肚子里的填充物——
一堆烂布头,还有几块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假的……”
杀无净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著沙砾。
“都是假的……”
陆觉走了进来。
避开地上的坑洼。
来到龙椅旁。
他伸手,从稻草人的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留了信。”
陆觉展开信纸。
“三千年前留的。”
眾人凑了过来。
只见信上写著:
【这班谁爱上谁上,老子不干了。】
【那天路断了,下面那个疯子太嚇人,我怕他顺著路……不对,顺著因果爬上来砍我。】
【家当我都带走了,留个空壳给你们念想。】
【勿念,去大荒流浪了。】
【落款:一个不想加班的普通神仙。】
“……”
大殿里只有风吹过破瓦的哨音。
司命星君瘫在地上,看著那封信,嘴唇哆嗦,老泪纵横。
“跑……跑了?”
“三千年前就跑了?”
“那这三千年,我们拜的是谁?请示的是谁?”
“每年的述职报告,我都烧给谁了?”
猴子捡起地上的金箍棒,指著那个稻草脑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笑死俺老孙了!”
“你们这群神仙,天天对著一堆烂草磕头,还磕得那么起劲!”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看著那空荡荡的大殿,嘆了口气。
“阿弥陀佛。”
“诸法空相。”
“原来这天庭,也是一场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