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
第104章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坐过四十分钟的电车,走出车站,见到略感熟悉的杉並会馆和那盏忽闪忽闪、还没维修的路灯。
他被雨淋湿的衣服干了些,而黑泽叶的衣服因为在电车上始终被他护在角落里,沾上了不少水分。
好在没湿到透出內衣的地步。
他撑著伞,黑泽叶拉著他的手,从车站一路走到公寓,登上电梯,停在房间门前。
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本该是要问一句“行李都收拾得怎么样?”的,却不知怎的没问出口。
路上发呆的时间居多,再著就是揣摩黑泽叶不说话是都在想些什么。
有关参加新人赏的漫画构思也有些进展。
黑泽叶开门。
踏进玄关,能看出黑泽叶自己竭尽所能收拾过的痕跡。
衣服、日用品、书本、电器、画具————诸多物品统统分好了类別,堆在客厅中间的桌子上下。
被褥也打包好了,塞进了手提包里。
“昨晚没有睡?”他下意识问。
“————嗯?”
“被褥都打包起来了。”
“早上————”
“原来如此!”他觉得自己像笨蛋。
但黑泽叶却一点也没觉得他笨。
她只是点头,然后又沉默了。
收拾好的画具堆旁边,有副还没收起来的画架。
“————黑泽学姐。”他一边思考措辞,一边走到画架旁。
“嗯?”
“如果是可爱的少女,刚刚在我因为看到打包好的被褥而问你是不是一晚没睡”的时候,会说我是笨蛋。”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只有比柴犬多崎还笨的笨蛋男高中生才会说出这种话。
今天之后,他突然觉得还有待商榷。
当需要教笨蛋怎么样变得不那么笨的时候,把自己变成笨蛋的牺牲是必要的。
他此时此刻就在做这么伟大的牺牲。
“————”黑泽叶又沉默了。
他看向画架上的水彩画。
是水族馆海豚表演互动的那幅。
底色已经晾乾,有了进一步的铺色绘製,已经能看到大部分细节。
他盯著画中摸海豚脑袋的少女看,总觉得黑泽叶的水彩画缺少了某种事物,又因为这种缺少而多了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
就像漫画出版社的编辑评价他的漫画有“另世感”一样。
说来,小岛俊平承诺预支给他的稿费已经到帐了,在简讯里说要他抽时间去出版社预先签订合同。
相当信任他的人品,认准了他不会干出携款潜逃的勾当。
“步————”
在他盯著水彩画发呆了不知多久后,黑泽叶终於有些执拗地开了口,”不是笨蛋。”
“————”他回过神,忍不住向黑泽叶本人看去。
黑泽叶一边说著,一边低下头。
“是我不可爱————”
他望著情绪低落的黑泽叶,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主动移开视线。
“嗯————”他被迫剥离情绪,有些严肃地微微点头,“黑泽学姐的確不是可爱”。
“”
,”
“应该是超级可爱”。”
“————超级可爱?”黑泽叶重新抬起头,失落一扫而空。
確认过没有需要花大量时间整理的东西后,他向上次联繫的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报上黑泽叶公寓的地址。
打完电话,收起手机,接著教黑泽叶有关“可爱”的人生哲学。
“世界上能够用可爱形容的女人,又和“笨蛋”沾上关係的,有两种。”
黑泽叶看著他,在认真听。
“一种,是即使遇到笨蛋的人在自己面前做了笨蛋才做的事,也不会生气,足够包容。”
“另一种,是女人自己本身就足够笨蛋。”
他接连伸出食指和中指,观察黑泽叶的反应。
黑泽叶听完他的话,想了一会,再次失落地低下头。
“————我是笨蛋。”
“不,是“可爱的笨蛋”。”
“笨蛋————”
“在有关笨蛋”的可爱之处上,黑泽学姐同时拥有全部两条特质,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超级可爱”。”
这个名叫多崎步的傢伙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番笨得可以的话实在不符合多崎步该有的形象。
他突然想戴上报童帽,让多崎晴人当这种笨蛋才好。
搬家公司和上次一样,要二三十分钟时间赶到。
不想再扮演笨蛋的多崎步行动起来,到厨房里找到被黑泽叶弃置一旁的厨具电器纸箱,装起堆在桌子上的零碎物品。
黑泽叶想帮忙,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却又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有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她动手把画架收了起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画具。
翻开行李箱,把画具、画稿————整整齐齐地一件件摆进去。
他看著自己整理物品的黑泽叶,突然意识到这名被他定义为笨蛋的少女,是和他就读同一所学校的美术生。
早期入学证明或许可以偽造,但升学成绩是偽造不了的。
即使是有推荐信和足够好的艺术成绩,想要入学杏川,也至少需要文化成绩达到及格水平。
这么说来,因为黑泽叶平时的许多行为逻辑都太直白就认为她是笨蛋的自己,多少有些太傲慢了。
成年之后搬出家门,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从搬家到如今,黑泽叶已经独居九个多月。
儘管没做过饭,却一直能够在生活上照顾好自己。
房间並不脏乱,衣服有自己的换洗节奏,垃圾能做好分类让每天都只收取不同一类的垃圾车带走————
他不由得看著黑泽叶的侧脸愣神。
柔顺的黑髮隨著少女低头的动作垂落,脸色白净健康,刘海整齐有致————
这些曾被他忽视的、在常人身上理所当然的种种细节,在此时此刻却让他感到格外的难得与不可思议。
他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仿佛因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事物萌生出一种莫大的感动。
或许他走上奈何桥、被允许怀抱前世的记忆渡过此生时所萌生的感动也不过如此。
他品味著这种不可思议的感动,直到它慢慢消却,留下难以言明的沉重懊悔。
不由得低下头去。
“对不起。”他放轻声音。
“————嗯?”
“黑泽学姐不是笨蛋。”
以往的他竟然如此傲慢,几乎將黑泽叶努力拥进自己怀里的一切都给否定了。”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
来搬运行李的员工,还是昨天去四叠半搬运行李的两人。
他们走进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埋头把行李来来回回搬下楼去,塞进货车,朝著和昨天一样的去处行去。
他同黑泽叶站在空旷起来的公寓出租屋里,环顾了一圈。
“还有忘了带走的东西么?”他问。
黑泽叶像被提醒了似的,牵起他的手。
这里同他的四叠半有些不同。
即使搬走了黑泽叶的行李,抹除了有人生活过的痕跡,既然有房东提供的基础家具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即使下一位租客明天就入住,也不至於看著空无一物的房间,萌生出要轻生跳楼的念头。
他的四叠半,后窗是有柵栏的,说不定就有防止跳楼这一用处。
不过从三米多高的二楼跳下去,也很难一击毙命就是。
“通知过房东了吗?”从在器材室被袭击之后,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同黑泽叶交谈。
“————嗯。”
“通知期要多久?”
“一个月。”黑泽叶清楚地回答道。
“我是笨蛋————”他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彻底放鬆了神经。
“————笨蛋?”
“嗯————准確地说,以前是笨蛋,现在已经变聪明了。”
“变聪明了————”
“不过以后难免还会有变成笨蛋的时候。”
“还会有————?”
黑泽叶重复著他每一句话里的关键字眼,跟著他一起踏出空荡荡的单人公寓,回到了细雨连绵的街道上。
“到那时,黑泽学姐如果发现了,直接说我是笨蛋就好。”
“————嗯。
“”
搬家公司的货车不用像坐地铁电车的他们一样绕圈,很快就能抵达春日町。
等他们优哉游哉地乘坐电车来到藤原公馆,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隨时准备开走了。
吸菸的那位,坐在副驾驶,半开车窗,吞云吐雾。
不吸菸的那位无法忍受烟气,没坐进车厢,撑著伞站在雨里。
他同黑泽叶一起走到不吸菸的那位身前,看著黑泽叶从帆布包里找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抽出现金,结了帐。
先后顺序大抵是黑泽叶拿出钱包,不吸菸员工看懂了动作含义、报上具体金额,黑泽叶从钱包里抽出相应的现金,不吸菸员工接过现金、找零,黑泽叶把零钱塞进钱包里,交易结束。
儘管黑泽叶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也算是平稳地完成了这次交易。
与他之前自以为是的、“黑泽叶离开了他恐怕会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的傲慢假设相差甚远。
“原来这位才是多崎先生的女友啊————”不吸菸的员工,注意到他们牵著手。
“————”黑泽叶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羡慕了?”
“哎呀谁不想要一个漂亮的好妻子呢————”不吸菸的员工不好意思地挠头,避开会看到黑泽叶的视线。
“嘛————”
“好好珍惜啊,小子。”不吸菸的员工向他靠近一步,小声说。
隨后拉开距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体力工人常见的粗糙面庞,已经能看到衰老的痕跡,整体看去却还依旧年轻,能感受到不过三十的生命力。
此人抿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嘆气,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珍惜啊,小子————”
留下一句话,不吸菸的搬工开著货车破雨而去。
黑泽叶陪著他,看货车转入拐角,转身走进公馆。
“步————在看什么?”黑泽叶忍不住问。
“在看中年男人特有的多愁善感。”
他把伞往黑泽叶的方向倾斜了些,儘管知道手里的伞足够宽,平举也能保证黑泽叶不被淋到。
“————”黑泽叶莫名奇妙。
走到廊檐下,他收起雨伞,忍不住打起哈欠。
下意识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步————累了?”
黑泽叶一句话,又让他放弃了集中精神的想法。
“不————只是太放鬆了。”他停下准备按揉眉心的动作,摸了摸黑泽叶的脑袋。
哗—
在他暗自感嘆黑泽叶头髮如此这般柔顺的时候,突然有室內的人一把拉开了门。
“啊————难怪不捨得进屋啊————光源步。”空野萤望著他们两个,夸张地感嘆,“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光源步又是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摸头的手,动作自然地准备踏进玄关。
“光源氏的第不知多少代传人。”空野萤挡住他的去路。
“没看过。”
“我还没提《源氏物语》,多崎同学就说自己没看过?”空野萤抓住他的把柄,笑著逼问,让开位置。
“知道男主角的名字却没看过內容这种事,常有的吧?”他走进玄关。
黑泽叶跟进来。
“噯,光源步,会做饭?”空野萤突然问他。
“做饭?”他找到玄关放伞的地方,把黑泽叶的伞掛上。
“菜已经备好了,豆腐汤在煮著,米还有十分钟,只需要把案板上的那些食材统统丟进锅里一通翻炒就好,简单得很。”
“必须要我做饭?”
“我去帮学姐收拾房间——这种事总不能让你插手吧?”
黑泽叶在一旁听著,显然持有不同意见。
她思索著想要开口,却又向他看来。
“备了什么菜?”他收回观察黑泽叶的视线,向空野萤问。
“原本是想做姜烧猪肉和筑前煮,小菜是菠菜拌芝麻————会做?”空野萤报上菜名,有些好奇。
“黑泽学姐想吃?”他重新看向黑泽叶。
就像回答可以只说一半话来隱藏心思一样,问题也同样可以只问一半话,帮她隱藏心思。
所以他的真正问题其实是—黑泽学姐想吃他做的这些料理?
黑泽叶不是笨蛋,所以一定能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他再次做起为了让自己安心的小小实验,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黑泽叶当然不是笨蛋。
所以她沉默了好一会,大抵是在心中认真比较著“和步一起收拾房间”和“吃步做的晚饭”哪个选择会更幸福。
最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