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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此生无子

    戴缨刚拾起竹籤,正待起身寻庙祝解签,倏然听得此起彼伏的惊诧声。
    於是转头去看,就见香客们全睁瞪著眼看向某个方向,脸上混杂著难以置信与隱隱的敬畏。
    她便依著他们的目光,寻过去,接著整个人僵住了,一口气梗塞喉管,出不得,下不去。
    那盏置於送子娘娘金身前日夜长明,象徵子嗣绵延与祈愿通达的硕大海灯……熄了……
    而在此刻,金身前的几个蒲团全空著,只有她一人跪在那里。
    就在她无措茫然,快要被巨浪般的不安淹没时,陆铭章走到她身边,將她搀扶起来:“无事,应是风大,吹熄了。”
    他安慰她,腔音轻轻的,面上平静,因著他从容而篤定的態度,让她惶惶然的心稍稍稳下来。
    僧弥觉著奇怪,自建庙起,长明海灯有专人看管,灯油常满,灯芯勤换,一直续燃,从未有过熄灭的先例。
    他心中虽疑虑重重,但眼下首要之事是將海灯重新燃起,过后再將这一异状报知长老们。
    僧弥取来火折,小心翼翼地將海灯再次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噗”地躥起,跃动著,殿內凝滯的空气隨之流动起来,眾香客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
    他们太清楚这盏灯的意义,海灯的火焰越旺,越稳,便是吉兆,海灯晦暗不明,则子嗣艰难。
    戴缨侧头看向陆铭章,压低声,带著一丝倔强与不安:“它灭了,我得再去拜一拜,诚心祈愿一遍。”
    仿佛一次不够,需要加倍虔诚才能抵消那突如其来的不吉。
    “不必拜了,刚才不是拜过了么?”他看著她手里的竹籤,蔼声道,“拿这个签叫庙祝解一解,或许签文已有指示。”
    她將竹籤递到他手里,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恳切:“还是再去拜一拜,妾身的这颗心方安定,不然总悬牵著。”
    陆铭章接过竹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由她去了。
    只是一双眼睛先是落在她身上,继而又望向那盏重燃的长明灯,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正殿中的其他香客也在一旁看著,这会儿只戴缨独跪於蒲团上,她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將心中的祈愿再次默念。
    然而……只念到一半,身后再次传来高低的呼声,还有心惊的嘆声。
    她双眼睁开,径直往前看去,供台上,本该明亮的海灯冒著一缕残烟,细弱而扭曲,从漆黑的灯芯逸出,散在殿宇森然的空气中。
    海灯……再次熄灭了……
    这一次,殿中一片剎寂,就连守殿的僧弥也愕怔在那里。
    陆铭章看了那僧弥一眼,僧弥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將声音扬起:“无妨,无妨,想必……想必是今日风邪,窜入殿中,再次吹熄了,小僧这就將它燃起。”
    然而,殿里哪有风,眾香客也知这话不过是用来宽慰那女子,於是跟著附和:“对,风大,师傅再去燃起来就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僧弥硬著头皮,再次行到供台前,將海灯点燃。
    戴缨合十的双手並未放下,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簇新生的火焰。
    那火苗起初还亮,隨即在眾目睽睽之下,“倏”地一下,再次熄灭了!
    “啊——”低低的惊呼从香客们口中溢出,隨即是嗡嗡作响的议论。
    陆铭章眉目一紧,大步走到戴缨身边,伸手想要將她从蒲团上牵起:“先起来。”
    她却跪在那里不动。
    “阿缨……”他在她身边屈蹲下身,实际在她第一遍祈愿时,他就观察海灯摇曳不定,似有熄灭之兆。
    戴缨怔怔地转过头,像个懵懂的孩子发问:“夫君,这是何意啊?”
    陆铭章脑中飞快地转动,想要找个妥贴的说辞来安抚妻子,身后的殿门处传来一道苍沉的“阿弥陀佛”。
    眾人转头去看,就见正殿大门处立了一位身披袈裟,一手持念珠,一手执禪杖的老和尚。
    老和尚逆著光,只能看个廓影,面目看不太清明,他的声音却是清晰地传来:“阿弥陀佛,机缘难得,二位施主,可否隨贫僧移步禪房一敘?”
    陆铭章將戴缨扶起,看著她低落的样子,轻声道:“不若回去罢,明日我再带你去別的寺庙。”
    今日之事,说巧合都客气了,玄乎反常,反常则异,异则为妖,而妖由人兴,许是寺庙的僧眾探得他要前来,使出的小伎俩也未可知。
    戴缨低著头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籤,说道:“还有一支签未解,妾身想问一问……”
    不论他心里怎么怀疑,只要她开口,他总会依就,於是点了点头:“好,去听听那位老僧怎么说。”
    二人在小僧弥的带引下往后院的禪房行去。
    禪房门开著,四四方方的一间,有两扇明净的窗户,老僧定坐於屋中的矮案后,案前两个蒲团,一旁的小僧弥正给茶盏沏茶。
    沏过茶后,小僧弥退了出去,並带上房门。
    待房中只剩他三人后,老僧缓缓从案后站起,移出案后,施了一礼:“老僧见过陆都护,陆夫人。”
    陆铭章將老僧打量一番,頷首道:“不必多礼。”
    银须老僧拂袖,指向案前,示意他二人入座。
    待他二人近前坐下,戴缨双手將签恭敬奉上:“烦请大师解签。”
    老僧接过,只在签上略略一扫,將其搁於一旁,然后抬眼,先是看了一眼陆铭章。
    如今整个北境归这位陆大人执掌,朝廷给了一个大都护之职,实则整个北域早已易主,新主就是眼前这位。
    老僧沉吟片刻,面露些许迟疑。
    直到戴缨开口道:“大师儘管直言,刚才殿中长明灯灭,是否別有深意,是暗示我子嗣艰难,还是说日后孩子难以养活?”
    陆铭章静默不语,一双眼睛淡淡的,像是一口深邃的古井,透著阴凉气。
    都说这送子庙灵验,叫他看,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那案上的长明灯人为熄灭,再坐等他二人上鉤。
    无非就是为了让他们散下千金香油钱,求安心,又或是让他二人惊惶失措,从而对庙宇言听计从。
    这些和尚惯常往权贵人家行走的,深知子嗣於他们这些人家的重要。
    凭著“窥破天机”的手段,教一眾达官显贵们心甘情愿奉上田產金银,今日探得他们前来,还不卯足了劲儿齐齐上阵,上演一出神佛显灵的戏码。
    陆铭章面上並不显,他早已看透了人心的骯脏,十多岁时就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伎俩,阴谋阳谋层出不穷,而后一一化解,哪一样是靠神佛点化?!
    说到底,不过是人贪,人痴,人蠢罢了。
    他倒要看看,这老僧接下来要怎么演,是暗示需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还是指点去哪处“灵地”供奉长明灯,左右离不开一个“钱”字。
    抑或是再牵扯些人脉请託。
    老僧拈拂银白的长须,示意他二人先喝茶。
    戴缨心焦,这会儿,老僧说什么,她听什么,就像那得了重病之人,抱著微渺的希望,遇见传说中的神医。
    这位神医若能医治她的重症最好,若是不能医治,她也要一个答案。
    於是端起案上的清茶,缓啜了一口,再放下,余光中,见陆铭章未端杯,拿眼问他,他则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渴。”
    戴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老僧,等他接下来的话。
    老僧並不绕弯,嘆了一息,回看向戴缨,目光慈悲而怜悯,这静和的目光能洞穿人心,接下来,他道出一句话,此话很轻,很缓,却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头,震得她没法喘息。
    “夫人,你此生,命里无子。”
    本就紧而悬的心狠狠一刺,再绝情地一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命里无子?”
    “是。”老僧又是一声嘆,继续说道:“夫人此生,註定无子,此乃命数早定,非关肉身疾恙,亦非诚心不足。”
    戴缨在確认这句话后,在確认这位“命里无子之人”是自己后,她的大脑开始乱了,不过仍抱著一丝希冀:“那……方丈可否告知,有何化解之法?无论需要什么,无论多么艰难,妾身都愿意去做。”
    此刻,她已不去深究什么,不论这个老和尚有无別的目的,她只想得一个解决之法。
    哪怕老和尚誆骗她,她也愿意一头栽进去,时人都说病急乱医,何尝不是这个理。
    然而,老和尚却道:“命盘已定,没有化解之法,不可破,不可解。”
    陆铭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老和尚说的是什么话。
    戴缨將目光落在那张签上,倔强道:“方丈可否告知原因,怎就断言我此生无子?”
    案头的紫金小兽炉冒出香菸,丝丝缕缕,依依升起,再化於静謐的空气中,同时也模糊了老僧低垂的眉目。
    他接下来的语气不比刚才轻缓,而是缓中带著沉重:“夫人,有人为你押上了轮迴的路引,这份缘未了,债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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