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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有喜了

    陆溪儿一听,知道两人闹不愉,不过她可不信大伯会让戴缨离他远些,这话必是掐头去尾的。
    “为什么让你走远?”她顺著话头,好奇地追问。
    戴缨嘴角撇出一个弧度,拿出一本正经的態度:“他说自打我坐过去,他的鱼漂就没动过,分明是他技术不好,怨起我来了?”
    陆溪儿哪儿敢接这个话,这些话也只有戴缨能说,她们这些小辈,是听都不该多听,更別说置喙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湖边响起一阵不小的喧譁,將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明媚的阳光下,最抢人眼目的,是一条被提出水面,仍在奋力摆尾的大鱼。
    目测有女子手臂那般长短,肥硕的身子在半空中挣扎跃动,鳞片在日照下反射出碎星的光芒。
    而那手提大鱼之人,不是陆铭章却又是谁。
    似是觉察到视线,他转过头,与那道视线隔空对上,戴缨將头一別,脸上有些訕訕的,这鱼来得也是时候。
    前一刻才说他的鱼漂没动是因为他技术不好,和她没半点关係,结果打嘴现世。
    周围的垂钓之人纷纷围凑看热闹,嘖嘖称奇,有那认出陆铭章之人,便藉此契机,上前行礼,態度谦恭却不显諂媚。
    行了礼,很有礼节地不打扰,自觉散去,仍是赏景的赏景,烹茶的烹茶,一派和乐自然。
    陆铭章將那条仍在扑腾的大鱼递给候在一旁的僕从,再转身向戴缨那边行去,僕从提著大鱼,紧隨其后。
    走到近前,他吩咐小廝:“桶里那几条小的,收拾乾净,就地现烤了,给大家尝鲜,这条大的……”他看了一眼那肥鱼,“带回府去,交给厨房。”
    小廝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提著大活鱼转身离开。
    戴缨准备打趣他几句,谁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乾呕。
    侧眼去看,就见陆溪儿坐在那里,躬著身,一手抚著胸口,又“噦”了一声。
    “怎么……”
    她话只问了一半,再见陆溪儿那情態,眉头紧蹙,手指揪著衣襟,鼻翼微微翕动,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隱约的猜想。
    陆铭章立在一旁,见状並未多问什么,默默地走开了,將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戴缨一面抚拍陆溪儿的背,一面问道:“好点了没?是不是被那鱼腥气衝著了?”接著从旁边的石盘拿过热水,餵她喝。
    陆溪儿就著她的手勉强啜了两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胸口翻涌的噁心感。
    她抬起头,眼圈被刚才剧烈的反胃逼得有些湿红,又喘了几口气,调整呼吸,隨后摆了摆手,声音微弱。
    “无事……”声音犹带著微弱的哽咽。
    戴缨见她这样,试问道:“是不是……”
    陆溪儿脸颊渐红,拿帕子拭了眼角的泪星,说道:“上月的月信没来,我並未当回事,这次又推迟了,现在一看,只怕是了。”
    刚才的鱼腥味太重,激起了不適。
    “这是好事,他走时还只你一人,回来了,又多了一人,必是喜得手脚没处放。”
    陆溪儿听后,抿嘴儿笑起来,笑里儘是温柔和幸福的蜜意。
    戴缨从旁静静地看著,自己明明很替这丫头欢喜,然而,她不愿承认心里的真实情状,沉甸甸,像压著一块山石。
    正在这时,陆婉儿挺著肚,带著蓝玉缓缓走来,两人先后朝戴缨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你这身子渐重,坐罢。”戴缨说道。
    陆婉儿侧过身坐到一边,嘴角噙著笑:“我可瞧见了。”
    “瞧见什么了?”陆溪儿问。
    “还能瞧见什么?瞧见你肚子里的小人儿了。”
    陆溪儿面上一红。
    接著陆婉儿有意无意地看向戴缨,关心道:“夫人平日里掌管中馈,事事操心,最是劳神,也该多多调养自己的身子才是。”
    “府里事务再多再杂,终究是身外事,若因此把最要紧的『正经事』给耽误了,那才是因小失大呢。”
    她语速不快,声音柔和,仿佛句句发自肺腑。
    这话別说戴缨了,就连一向心思不那么细密的陆溪儿都听出了话外音。
    什么叫把“正经事给耽误了”,对於一个內宅,没有孕育子嗣的年轻妇人,正经事指得什么?不言而喻,这看似关怀的提醒,实则是绵里藏针。
    陆婉儿见戴缨不言语,却也量准了,就算其面上无波无澜,內心不可能无动於衷。
    於是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前几日我来府上,老夫人还说呢,府里少了些什么,冷清,不甚热闹,就觉著那宅子好像每日都在变大,越来越大,人呢……却越来越少……”
    陆婉儿一句接一句地含笑说著,眼睛不时往戴缨面上睃去,就想从她那平静的面目上寻到裂痕。
    只是可惜,没有如她的意,戴缨接过话:“老夫人这话不止在你面前说,在我们面前也说过,她的原话是……”
    “如今府里不比从前在京都热闹。”
    说到这里,戴缨问陆婉儿:“至於为何不比从前热闹,你是从京都过来的,该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陆家另外两房同大房离了心,舍不下已有的权势,执意留於京都,人少了,自然显得冷清。
    陆婉儿不能言,戴缨继续道:“老夫人亦说,一家子心在一块儿,和和气气的,便是最好的热闹,那等浮在面儿上的喧嚷,她老人家这些年越发看得淡了。”
    陆婉儿面色红了白,白了红,想要堆出一个笑来都不能。
    “大姑娘来府上陪侍老夫人,这是尽心,只是莫要生歪心,说话呢,也別只拣细枝末节说,要说就说全。”
    陆婉儿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是,夫人说得是。”
    说罢,脸上有些掛不住,静了片刻,又看向陆溪儿,和她细细说起妇人孕期之事。
    譬如有孕之后得忌口,哪些食物能吃,哪些不能吃,还有每个阶段各有什么反应。
    “你如今刚刚怀上,胃口不好,头三个月最是难熬。”
    陆溪儿听说这话,心绪一下被攫住,认真反问:“头三个月比之后更难熬?”
    “可不是?我先时吃什么吐什么,连闻著味都不行,反是月份越大,再就没有过了。”陆婉儿说道,“回去了,你请个大夫,诊一诊,他会嘱咐清楚。”
    陆溪儿又问,陆婉儿又答,戴缨在一旁静静坐著……
    傍晚时分,一行人乘车往回去,陆溪儿倦倦地闭上眼,靠著车壁养神,陆崇疯玩累了,歪在戴缨腿上睡去。
    一车的安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就连衣料的窸窣声都显得突兀。
    戴缨眼皮往下压著,似是看著腿上小儿那张熟睡恬静的脸,又似是虚著目光看著地面。
    白天,陆婉儿说的那些话,虽是有意挑拨,可她心里清楚,老夫人一直关注著她的肚子。
    別说老夫人心焦,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暗暗著急。
    如今,陆溪儿和宇文杰成亲才多久,这就有了,而她呢,她和陆铭章在一起已有几年。
    头先服避子丸就不说了,可这停药已有许久,缘何迟迟没有动静?
    若说年纪,她只比陆家姐妹略长几岁,陆铭章也才三旬,那许多富户,还有官户人家,男子都五六十了,也还能让妻妾再孕,且这类情况並不少见。
    她越想心思越重,最后也只能化成一缕无声地低嘆。
    一行人回了陆府,天已暗下,府前掛上红灯笼,眾人纷纷下马车的下马车,下马的下马,此时也都乏了,各自回屋。
    夜里,戴缨沐洗毕,穿了一套轻软的寢衣,一面用干巾绞著长发,一面往里间行去。
    陆铭章穿著一身湖蓝色的交襟长衫,照往常那样靠坐床头,静默看书。
    她將干巾放到床头案几,上了榻。
    “明日妾身再寻个大夫来。”
    陆铭章从书上抬起眼,问:“身上哪里不好?”
    她静默片刻,指了指肚子:“这里不好。”
    他听明白她的意思,將她拉到身前,又从床头案取过小暖炉,替她烘发,不同以往的宽慰,他道出一个“好”字。
    而这一个“好”字,让她的心又重了几分。
    他坐於她的身后,她坐在他的双腿间,一时间皆是无言,她將身体向后靠去,放鬆下来,闭上眼。
    他从后环住她,控制自己的呼吸,不然会让她觉察出那气息不平,也不静,壅滯於心。
    湿发烘乾后,她就睡了,他照旧看了会儿书,熄了灯,也渐渐睡去。
    不知几更天时,陆铭章於睡梦中感知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神思仍未完全清醒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声音淒戚,含糊不清,这古怪的声音皆出自身旁的妻子,戴缨。
    於是赶紧欠起身,搡了搡她:“阿缨,阿缨?”
    戴缨蜷缩著,像婴孩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一样。
    陆铭章揭开床帐,將床头灯点亮,灯烛一燃,屋室里的黑暗被驱散。
    他回身去唤她:“阿缨……”
    然而仍未將人叫醒。
    那张白皙的脸渗满了细小的汗珠,鬢间髮丝湿透,黏在腮颊,嘴巴开开闔闔,呢喃著,不知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子,屏息静听,听不太清,於是学著她的口型,道出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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