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辩经好啊,这辩经得学啊!
第620章 辩经好啊,这辩经得学啊!“逼他?怎么逼?”雷被有些不解,对方可是重號將军,除了皇帝的詔令,有什么可以逼他?
“他不是最看重林静姝吗?那便用林静姝来逼!”刘陵冷笑道,那秀美靚丽的容顏冷若冰霜。
“————”雷被立刻听明白了,他思索片刻之后,才进言道,“要不要杀了此女,以绝后患?”
“杀她倒不难,但也不急於一时,当务之急还是说服樊千秋,让他上船。”刘陵摇头冷笑道。
“诺!”雷被虽然心中不甚赞同,但他仍然相信刘陵的判断,並未再提出质疑。
“事不宜迟,尔等明日即可动手。”刘陵说罢,便细致地將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在月光之下,刘陵的表情很平静,但柳枝的暗影时而划过她姣好的面庞,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翌日卯时,天才蒙蒙亮,樊千秋便如往常一样,端坐在书室里读书了。
说是读经,其实是注经。
——
这是他数年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没有要紧的急务,他都要早起读经、注经。
毕竟,在今日的大汉朝堂,精读儒家经典於仕途有益,更能在儒生中留名。
如今,樊千秋在刘彻心中自然已是一等一的忠臣,亦在朝堂、閭巷、边塞有了不小的威望。
但是,他在儒生心中的形象恐怕不会太好。
儒生们承认他功绩,却不会认可他的品行。
而不认可他的品行,也並不是觉得他卑劣,仅仅只因为他“不读圣贤书”。
刘彻、张汤、主父偃、竇婴等人虽知道樊千秋“略懂”诸经,但其他人仍將其看作“粗鄙”。
且不说儒生们私下怎样詆毁樊千秋不读书,哪怕平时上朝时,司马相如这些贤良文学对樊千秋也是目不斜视的。
这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轻视,亦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若樊千秋通晓经义,他们这些儒生又以何立足於朝堂呢?
樊千秋知道,这种偏见和傲慢靠几次恭敬的行礼是不能化解的,唯有响亮的耳光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他一直都在很努力地读经,甚至是“注经”。
今日的大汉,经学格外讲究师承,有了好的老师,不仅更容易领会经义的精髓,也更容易得到儒生的认可接纳。
没有大儒愿意来当樊千秋的老师,樊千秋也不需要大儒当自己的老师。
他只需要把前世记忆中的“儒学知识”挖掘起来,然后再一一附和到今日的经书便可以了。
毕竟,后世还有无数大儒为儒经做过新的詮释,比今日的注释相比,更为精妙,更为系统。
程朱理学、阳明心学、桐城朴学————樊千秋並不是一个人在此苦读,而是与诸儒共行一道。
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前,不说对《十三经註疏》倒背如流,亦是熟读,日后辩经,很够用了。
是啊,正经人谁读经?不都是为了当官?
樊千秋刚把《论语》中的半篇《述而篇》注完,林静姝便端著一个小食案款款地走了进来。
“郎君,先用早膳吧。”林静姝微笑道。
“好。”樊千秋將竹简挪到长案一侧,林静姝便麻利地將食案上的吃食摆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一碗汤饭,两张胡饼,一碟旨蓄,一叠束脩,不算丰盛,但是很合口,是樊千秋平日吃惯的。
“宫中有消息传来吗?”樊千秋一边问著,一边將胡饼撕碎泡在温烫的汤饭里,如后世泡饃。
“我是昨日酉时才出宫的,皇帝和皇后再如何將此事放在心上,也不可能半夜派人来送信吧。”林静姝掩嘴轻轻笑道。
“是了,倒是我心急了。”樊千秋笑著端起汤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林静姝则站在一旁看樊千秋刚注过的《论语》。
“郎君,《论语》並非显学,为何你要先注它?”林静姝一边读一边不解地问。
“显学和末学都是圣人之学,”樊千秋停下箸笑著解释道,“《论语》记载的是仲尼的言行,看似简略,內涵大义。”
“郎君说得有理,而这《论语》润物细无声,最適合刚刚开蒙的孩童诵读,亦能端正他们的品行。”林静姝领首答道。
“知我者静姝也。”樊千秋赞道,他倒不是奉承,《论语》確实有此功用,只是被后世之人读歪了,背上了无端骂名。
“郎君,休要阿諛,你快些吃吧,凉了吃对脾胃不好。”林静姝笑著催道。
“得令!”樊千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风捲残云地吃完各种吃食。
“郎君,过了中秋,天气便凉了,你今年的冬衣还未缝製,我午后去东市看看,买些布帛回来给你缝衣。”林静姝道。
“嗯?仓中没有丝帛?”樊千秋问道,刘彻过往赏过不少,封地亦有许多进献。
“仓中的丝帛自然是堆积如山,但我想去东市看看有没有蜀锦,样式更时兴。”林静姝笑道。
“是了,蜀锦倒是少见,不过你大可以吩咐宅中的奴婢去採买,何必亲自去?”樊千秋道,“如今一天比一天凉了。”
“这天气不碍事的,云中可比长安冷多了,我不也日日出去,如今还未入冬呢?”林静姝一边收拾著碗箸一边笑答道。
“东门市鱼龙混杂,我只是怕————”樊千秋还未把话说完,林静姝却停下了手中的活,佯装有怒又怨恨地白了他一眼。
“郎君,我又不是从未出过门的闺中女子,云中县的野市我都常常独自去閒逛,长安的东门市难道比那些野市还乱?”
“过往你常与我说,万永社的子弟將长安城诸市管得井井有条,既无盗贼,亦无强人,难不成比西河郡的东市还乱?”
林静姝这一番话驳斥得有理有据,樊千秋一时倒是哑口无言了,他只好嘿嘿一笑说道,“是极是极,东门市怎会乱?”
“既然东门市不乱,郎君为何要拦我?郎君难道不想让我出门,只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吧?”林静姝笑问。
“这————”樊千秋被问得语塞了,他倒是从没有这个念头如今的大汉亦不像后来的大宋或者大明,禁绝女子出门。
“郎君,静姝说得对还是不对?”林静姝那灵动的眼睛微瞪著,眉梢却隱隱藏有笑意。
“东门市安全整肃,这是对的;我不想让你出门,这是错的。”樊千秋摊手认输道,“刚才的话,是我有些多想了。”
“我晓得郎君为我的安危著想,但是静姝自幼便生活在閭巷间,若不能行走於其间,便是行尸走肉了。”林静姝柔道。
“嗯,我过往是东门市的坐贾,又怎么可能不晓得静姝所想?我倾心於你,正是因为你与其他女子不同。”樊千秋道。
林静姝自然未料到樊千秋会如此突然地直接表白,过往虽然已经知晓自己的“夫君”言语孟浪,仍不免有些心惊动魄。
而后,她的腮边便飞过了两抹红霞,如樱亦如梅。
“郎君又说孟浪话,此言若传了出去,不知旁人要怎样议论你我。”林静姝小声怪道,便低头去收拾碗箸,略有惊慌。
“这又有什么怕的,这些议论又传不到我的耳中。”樊千秋笑道,“若是传到了耳中,我便让將他们招来,辩辩经。”
“辩经?辨什么经?”已稍稍镇定的林静姝一边低头忙碌一边问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可孔先师亲自裁定的,还能有错不成?”樊千秋故作一本正经地说。
“郎君巧言令色!此句的深意明明写的是国君追求人才,怎能只看表面?”林静姝收好了食案。
“这都是朝堂公卿和精舍儒生的说辞,若放到草野閭巷,黔首们只会將这《关雎》看作男欢女爱的曲子。”樊千秋道。
“郎君说得是极,我倒是有些不解了,明明是同一首歌,为何公卿儒生与贩夫黔首会读出不同的意境?”林静姝问道。
“公卿儒生要的是登堂入室,读出的便是纳贤招贤”;贩夫黔首要的是情爱合乐,读出的便是情意绵绵”。”樊千秋笑道。
“郎君以为,二者可有区別?”林静姝正色问道,她幼年也读过书,这些年在樊千秋的鼓励下,涉猎更广,想的事情比旁人多。
“静姝怎样看?”樊千秋笑而不答,只是又反问了一句。
“这倒不好分。”林静姝蹙眉摇头,苦思的模样倒是別有一番可爱之处。
“你只管直言。”樊千秋笑著鼓励。
“若是从教化论,此曲解读为纳贤招贤”之意更有用;但是从人情论,此曲解读为情意绵绵”之意更动人。”林静姝缓道。
“哈哈,静姝所言周全縝密啊,比《毛诗》《齐诗》的经意更胜一筹。”樊千秋拊掌讚嘆道。
“呸,郎君果然要取笑我!”林静姝赌气似地侧过身去,却留下半抹笑。
“我这是夸你啊,怎会是取笑你呢?”樊千秋装作听不明白地再次笑问。
“我只是区区一介女流,怎敢和先贤大儒相比,他们的生徒遍布朝堂。”林静姝只是感嘆道。
“《齐诗》《毛诗》的信徒確实不少,可静姝若是將情意绵绵”注到《诗经》上,定会招揽到百余倍的信徒。”樊千秋笑道。
“郎君又誆骗我,何处能有百余倍的信徒?”林静姝又白了樊千秋一眼。
“当然是在閭巷之中,閭巷可比宦海要宽。”樊千秋站起身来,扶正林静姝的身体,目光灼热地问道,“静姝,愿不愿注经?”
“注经?”林静姝诧异地问道,她甚至怀疑自家郎君是不是中邪了,竟然说出如此”
惊世骇俗”的话。
天下也流传著许多才女的故事,可她们至多只是写一些诗词和歌赋,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注经”的。
毕竟,“经学”是诸学的根本,关乎著朝堂的大势、天下的教化啊。
莫说自己,哪怕是樊千秋这安阳侯注的“经书”,日后恐怕也难得到认可,更可能遭到抨击。
她自然从未想过自己能做此事:注经可是那些皓首苍顏、世人敬仰的老儒才有资格做的事啊。
“嗯,日后空閒的时间也多,你恐怕也是閒不住的,倒不如將自己读《诗经》的心思写下来。”樊千秋格外认真地对林静姝道。
“只怕会遭人取笑。”林静姝意识到樊千秋不是打趣,亦正色说道。
“你追募圣人之言,何人敢取笑你?只因为你是女子?”樊千秋说完又狡黠笑道,“仲尼只说过有教无类,未说过男女有別。”
“就算我注了出来,又有何人会读?”林静姝的眼中已有激动之色。
“怎会没有人读呢,我自然要读的。”樊千秋一本正经地再鼓励道。
“————”林静姝没有说话,脸颊却更红了,这次倒不是因为娇羞了,而是因为“心动”,她最怕无事可做,注经倒是一件趣事。
最重要的是樊千秋很支持,有心爱之人作助力,此事自有一番乐趣。
“再者说,刚才说过閭巷中的贩夫走卒、妇人娘子,恐怕都觉得招贤纳贤”味同嚼蜡,反而想看情意绵绵”。”樊千秋道。
“竹简縑帛价格甚是昂贵,寻常黔首恐怕买不起。”林静姝担忧道,她不知不觉中已经顺著樊千秋的思路又往下多想了好几步。
“此事你倒不必担心,可以用纸来写。”樊千秋神秘莫测地解释道。
“纸?此物又暗又糙,怎能用来写字?”林静姝倒听得有些糊涂了。
“你说的那是灞桥纸,可我有一秘法,能让这灞桥纸变得更白更平,”樊千秋再道,“而且,做出来的纸要比丝帛便宜许多。”
“郎君当真有此秘法?”林静姝何等聪明,她立刻明白此物的大用。
“这是自然,我前几日已经让社中的工坊试著做了,不久便能功成。”樊千秋篤定道。
“可是,有了纸还不够,书简昂贵,还贵在抄书耗时太长太久。”林静姝摇了摇头道。
“无妨,我还有一秘法,可以像印章一样,一次印出许许多多的书。”樊千秋便將雕版印刷术的大致原理倾囊告诉了林静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