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臥底
安王毕竟是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老狐狸,盛怒之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看来暂时行不通了,谢长离手握兵权,又有新政初显的实绩和小皇帝的信任,风头正劲。
必须改变策略。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朝堂上占不到便宜,就从別处下手。”安王阴冷的目光在室內逡巡,最终落在墙上一幅描绘著深宫苑囿的古画上。
他想起自己多年前布下的那枚棋子,是时候动用了。
他唤来那名绝对心腹,低声吩咐:“给宫里递话,让翠羽留心陛下近日起居言行,尤其是……陛下对定国公,是否真的全无芥蒂?还有,陛下身边,有没有可能……安插进我们的人?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小宫女。”
心腹领命,迟疑道:“王爷,经过吴州之事,谢长离必然更加警惕,宫中防备恐怕……”
“正因为他警惕,才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朝堂和朕的王府!”安王冷笑,“后宫、內侍、甚至陛下身边的琐碎小事,他未必能面面俱到。谢长离再厉害,也是个外臣!记住,水滴石穿,有些种子,要早早埋下,耐心浇灌。”
他顿了顿,又道:“南方那边,吴氏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家倒台,空出来的利益,江南其他家族岂能不眼红?派人去暗中联络,许以好处,挑拨他们与朝廷、与那些支持新政的商户之间的关係。
新政不是要清丈田亩、核查隱户吗?那就让这潭水更浑些!让周彦,让谢长离,疲於奔命!”
“是!”心腹感受到主子话语中那冰冷的杀意与算计,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安王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现在定胜负,未免为时过早!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的书房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长离並未因朝会上的胜利而有丝毫得意,他正与匆匆赶来的李裕、王尚书等人密议。
“周彦此番立下大功,当重赏,並以此为契机,將吴州案办成铁案,公开审理,震慑江南。”谢长离沉声道,“但安王绝不会就此罢手。今日朝会,他虽退让,但我担心,他会將矛头转向其他地方。”
李裕捻须点头:“定国公所虑极是,安王在朝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吴州之事,虽挫其锋芒,却未伤其根本。”
王尚书道:“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將吴州案的影响扩大到整个江南,加速新政推行。只要尘埃落定,就不惧了。”
谢长离深以为然:“周彦可暂留吴州,主持清丈、安抚等后续事宜。同时,可奏请陛下,从朝中选派干员,分赴江南各道,督导新政,並暗中查访地方官员与京中……是否有不妥往来。”
他虽未明说,但李裕等人都明白,这是在防备安王利用地方势力反扑。
几人又商议了些具体细节,李裕等人才告辞离去。
谢长离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萧瑟的冬景,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凝重。
朝堂之爭,素来是你死我活。
安王的密令,沿著隱蔽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递进了深深宫苑。宫墙之內,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皇帝赵晗只有九岁,虽然他聪慧早熟,但他生母只是个妾室,而他又是脱离了原宗做了皇帝,故而跟原来的家关係就淡了。
且他跟荣王府的关係算不得亲厚,因为是庶出,也没少遭了白眼,若不是他年龄合適,上头的哥哥们年纪都大了,也轮不到他出面,哪知道他就做了皇帝呢。
自从他做了皇帝之后,荣王府那边就想著跟他修復关係,但是赵晗却没什么表示。
他只记得定国公跟他说过的话,人先自强,故人畏之。
他若不是凭本事被选中做了皇帝,若还在荣王府,依旧是那个不起眼被人欺负的庶子庶孙。
別人不看好他,偏他自己爭气。
如今走出一条路来,又怎么会被荣王府牵著鼻子,他年纪小,但是他见过的人心不少。
安王对他不满与怨憎,朝臣对他没几分敬畏,都想借著他这个稚子皇帝的手掌握朝廷大权。
人人都骂定国公狼子野心,可只有他知道,定国公教他的东西,都是最实用的。
辨人心,定国策,將每一条国策都拆开细细讲给他听。
他不懂如何做皇帝,当著大臣们,不懂也不敢露怯,可是在定国公面前,他却可以直白地说,朕不懂,定国公你教我。
在这偌大皇宫中,除了少数几位自幼陪伴的、背景相对简单的老內侍和宫女,几乎可称孤家寡人。
先帝嬪妃早在今上登基后便移居偏宫荣养,后宫如今並无真正的主事之人,许多琐碎事务和內侍宫人的调配管理,便落在几位有头脸的掌事太监与女官身上。
翠羽,便是御书房外殿负责洒扫、兼传递一些无关紧要文书的女官之一。
她年约二十五六,容貌清秀,沉默寡言,做事细致稳妥,在宫中当差已经了四五年,算得上是老人,却又因职位不高、性情不显,不太引人注目。
没人知道,她是多年前安王府通过极其迂迴隱秘的方式送进来的人,如同一枚沉睡的钉子,如今被唤醒了。
接到指令后,翠羽更加低眉顺眼,却將耳目调动到极致。她不直接探听机密,而是留心著一切看似寻常的细节。
小皇帝批阅奏摺时的表情是鬆快还是蹙眉,谢长离覲见时,皇帝是迫不及待地召见,还是偶尔会流露出些许被催促、被安排的细微不耐。
皇帝与身边最亲近的小太监双福閒聊时,会不会提及朝政,提及定国公时用的是全称谢卿、定国公,还是偶尔漏出一句谢先生甚至更隨意的称呼。
皇帝对谢长离送进宫的点心、书籍、新奇玩意儿是欣然接纳、时常把玩,还是看过便放到一边……
这些碎片,经由特殊渠道一点点匯集到安王手中。安王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仔细拼凑著关於小皇帝內心真实的拼图。
“陛下对定国公,敬重有加,言听计从,尤其在吴州案后,信赖更显。”心腹匯报,“但翠羽注意到,前日陛下练字时有些烦躁,双福劝了几句,陛下嘀咕了一句谢卿什么都好,就是管得也太细了些,连每日骑射时辰都要过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