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道不同各走各边
听到王謐发声阻止,张玄之一怔,隨即冷然道:“少年郎,我自会酬谢於你,但这事情不是你能介入的!”王謐似笑非笑,“君还记得酬谢之事?”
张玄之心中一轻,以为王謐终於想通了,便出声道:“好,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內,都可以满足你,包括推举入仕。”
此话一出,在场士人皆是脸上露出了艷慕的神色,张玄之將要赴任吏部尚书,有其推举,眼前这身为平民,本和官场无缘的少年,便能一飞冲天,將来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进入下级士族,这可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大事!
而且推举布衣为官吏,对张玄之的清名是有损的,虽然这是报答对方救命之恩,但无疑也是表明了极大的诚意。
没想到王謐接下来的话彻底震惊了眾人,只见他指著舵手和两名婢女道:“我要他们三个。”
眾人一怔,隨即哄堂大笑,张玄之沉著脸道:“少年郎,你可知道官职对布衣代表著什么,岂是几个奴婢能比?”
王謐环顾发笑的眾人,朗声道:“落魄江湖载酒行,相思迢递水槛清。十年一觉扬州梦,换得茅屋听雨声。”
此诗乃是杜牧李商隱两首诗杂糅所做,原诗意境高远,虽然被王謐强行捏合,逊色不少,但仍然是能从中透出一股超然之意。
在场士人都是识货的,当即咂摸出了味道,一时间都被镇住了。
王謐向张玄之一拱手,道:“我本乡野布衣,才疏学浅,苟全性命於乱世,只图草屋数间,薄田几亩,安稳度日足矣。”
“如今尚缺二三劈柴扫屋僕人,请君成人之美,就此你我两分,各行大道,再无相欠。”
这一番谈吐,隱隱有避世隱居,逍遥远游之神意,暗合当今士人最为推崇的山中高士之感,当即有人心中暗骂,怎么这布衣小郎言语中显露的风骨,比自己这些士族还像士族!
山中高士,乃是隱居避世,宣扬自己不喜俗世,但最终目的,是以此扬名,越是这样,將来出仕的时候,名声越显,起点越高。
在场士人都是深諳这一套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谁能忍著不知道多少年,等著有可能来,也有可能终生不来的朝廷徵召?
而且要是没人替你宣扬,你隱居几辈子都没用,而有资格做这种事情的,哪个不是出身於最顶级的几个高门大族,才会有足够的人脉给他们宣扬?
张玄之神情复杂,对方寧愿要几名奴婢,也不从自己手里要官,保全了自己清名,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其思虑周密,手段老道,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布衣?
但他明白这对於几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也不等朱亮再度出声搞事,便断然道:“我答应你。”
王謐洒然一笑,风华顿生,那边士族女子们,齐齐看得一呆,脸现痴態。
朱亮见张彤云目光紧盯著王謐,心中忌恨如狂,但如今木已成舟,当即冷哼一声,转头大步离开。
他自然极为鬱闷,醉后失智,惹出这等事情,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然家族不至於惩罚於他,但无疑是大大失了面子,相比之下,几名贱奴的命,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张玄之见事情已了,便叫婢女引眾人返回宴席,同时让人去取来三人奴契,交予王謐,眾人纷纷散去,只士族女郎皆频频回头看向王謐。
那边舵手婢女跪倒在王謐身前,连声感谢王謐救命之恩,王謐出声道:“举手之劳,我家没有跪人的规矩,你们且起来。”
三人连忙起身,那边张彤云神情复杂走了过来,对两名婢女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女连忙道:“女郎万勿如此说,是我等失责。”
张彤云轻嘆道:“郎君既救了你们,必然善待,我也放心了。”
她叫过婢女,取来一方古琴,走到青柳跟前,“这赌是我输了。”
“你因救我而將琴失落於水,我无他物,便將平日所用古琴相赠。”
青柳看向王謐,见其微微点头,便双手接过琴,轻声道:“如此妾便却之不恭了。”
那边王謐正欲和张玄之告辞,那边顾郎却是提著一卷画轴走了过来。
他出声道:“君之才情,顾某佩服。”
“是不是开初我多事了?”
王謐应道:“郎君寻的是真相,无关对错,但真相往往伤人。”
顾郎哈哈大笑起来,“郎君妙人,未知名讳?”
王謐抬手道:“不敢当,鄙姓王,名謐。”
顾郎若有所思,隨即將画轴塞到王謐手中,“我素喜画画,虽不入流,但也有几分心得,便当是赔礼。”
王謐双手接过,“未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郎洒然一笑,转身离开,“吴郡顾氏,顾愷之。”
望著顾愷之离开的身影,王謐有些发愣,这同名同姓的,难不成还真是那位画圣不成?
此时的王謐和顾愷之却不知道,今日两人的一场舌战,日后却在士族间传为美谈,棋圣画圣初遇,胜却风流无数,江上谈玄,碧波论道,是为人间佳话。
直到此刻,王謐终於是放下心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士族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起码他们有著自己的尊严,不然他们不屑辩论,直接將自己丟下船去,那任凭王謐是高僧转世,舌灿莲,也无用武之地。
而且无论从他將来的立场还是倾向,也没想著收买江东士族人心,毕竟他要走的是北伐之路。
东晋歷次北伐,靠的是北方士族和江淮流民出人,江东士族出钱,毕竟其家乡不在北面,强求这个时代的人有家国大义,还是太勉强了,所以北伐主力,最终还是要落到江淮的流民帅上。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流民帅若是知道王謐的言行,至少不会起到负面效果,至於能得多少人心,那也只能是隨缘了。
政治本就是要站队的,没人能得到所有人支持,有舍有得,目前王謐只能选择看上去更有希望的一边。
他也不欲在船上多呆,毕竟顾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鬼都知道有问题,於是便向张玄之拱手拜別。
张玄之再傻,也明白王謐断非寻常人物,想到对方姓氏,他涩声道:“郎君到底是何人?”
王謐不答,“山水相逢,有缘自会,无缘见思。”
旁边张彤云心中一颤,最后一句,怎么隱隱像是在说自己?
她目送王謐带著眾人上了吊篮,对方却是一直没有回头,倒是两名婢女深深躬身,向自己拜別。
青柳怀抱古琴,对张彤云这边施礼,张彤云见了,心中五味杂陈,亏自己信誓旦旦,说做自己婢女多好,结果不出半刻,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脸,自己连身边婢女的性命,都无法相护!
自这一刻起,她才开始体会到士族女郎的无奈,张玄之作为兄长,固然和自己感情很好,但不代表能为家族利益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尤其是和家族利益衝突的时候,牺牲的便是不那么重要的一方。
今日是两名婢女,將来便是自己,同样会作为家族联姻的筹码,放到这桿秤上称一称。
想到张氏极有可能和顾家联姻,那顾愷之偏偏也是张氏极为看中的人选,其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將军参军,那可是谢家谢玄,郗氏郗超这种顶级士子才能得到的位置,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但偏偏顾愷之有个极为噁心的怪癖,想到这里,张彤云心中一阵恶寒,要是让自己嫁给顾愷之,还不如死了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