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愿力之海的孤岛
莲古道没有尽头。我不知行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被重新定义。
每一步踏出,都像跨越了一个念头的生灭;
每一眼望去,都是无量光与无量寿的具象化呈现。
四周的禪唱之音愈发宏大,那並非声带的振动,而是无数觉悟的灵魂在与宇宙的根本法则產生共鸣,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对“空”与“有”的深刻理解。
渐渐地,我看到了一些“存在”。
他们並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团纯净的光,光中显现出或坐或臥的姿態,有的宝相庄严,有的自在安详。
是罗汉,是菩萨,是十方诸佛。
他们沉浸在各自的禪定之中,又是这片光海的一部分。
他们既是独立的个体,又是构成这片净土的基石。
我从他们身旁经过,能感受到他们意识中散发出的无尽慈悲,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祝福,能洗涤一切烦恼与尘垢。
我的元神在这片场域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纯净与安寧。
多年的修行,在凡尘中积攒的疲惫、挣扎、戒备,都仿佛被这片光海温柔地冲刷而去。
我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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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联盟”的百年之约,“寂灭”的末日危机,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尘埃,与此地的永恆寧静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这股“格格不入”,如同深海中的一枚铁锚,牢牢地锁住了我最后的清明。
我不是来寻求庇护的,我是来寻找出路的。
我是带著一个濒死世界的问题,来叩问神佛的答案。
当我这个念头愈发坚定,前方的莲路终於走到了尽头。
路的终点,是一座悬浮在愿力之海中央的巨大莲台。
莲台之上,空无一物,却又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
我登上莲台,四周的光芒与禪唱瞬间收敛,化为一种极致的寧静。
在这片寧静中,一道温和的光芒在我面前缓缓凝聚。
光芒之中,一位菩萨的身影显现出来。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因为任何具体的相貌都无法承载祂所代表的“概念”。
我只能感受到祂的存在,那是一种混杂了无尽智慧与无尽慈悲的存在形態。
“远道而来的求道者,汝之心念,吾已尽知。”
祂的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的元神深处响起,温润、平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
我没有感到被窥探的冒犯,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偽装和言语的技巧都是多余的。
我收敛心神,以最纯粹的意念,向祂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我以意念回应,“我为我的世界而来。一场名为『寂灭』的浩劫正在吞噬我们的宇宙,它抹除一切存在的『信息』,使万物归於虚无。我寻遍上古遗蹟,得知唯有抵达『太一神界』,方有一线生机。然而,我的肉身凡胎,无法横渡星海。我来到此地,是想请教,佛国净土的无上妙法,是否能抵御『寂灭』之劫?是否能指引我一条保全文明的道路?”
我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菩萨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
整个极乐世界的光芒,似乎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孩子,你所说的『寂灭』,在我佛门之中,称之为『成、住、坏、空』之劫。”
菩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嘆息。
“宇宙有生,便有灭。世界有成,便有坏。此乃大道之常,非神力所能逆转。你所见的这片极乐世界,乃是阿弥陀佛以四十八大宏愿,於无量劫修行所感召、所构筑的一方净土。它確实能接引十方世界的信眾,使其灵魂在此地获得永恆的安寧,不受轮迴之苦,不墮坏空之劫。”
我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那是否意味著,这里就是对抗『寂灭』的终极壁垒?”我急切地追问。
“不。”
菩萨温和地否定了我的猜测,这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將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此地,是一艘渡海的慈航,而非阻挡海啸的堤坝。”祂的譬喻直白而又残酷,“『寂灭』是那片无垠的、吞噬一切的苦海。而这片净土,是佛以无上愿力,在苦海之上开闢出的一座孤岛。我们可以將那些愿意登船的灵魂接引至此,让他们在这座岛上获得安寧。但是,我们无法阻止整片苦海的蔓延。当海水最终淹没一切,这座孤岛,也將是最后才被淹没的那一寸土地,而非让海水退去的定海神针。”
我的元神剧烈地颤动起来。
孤岛……
我原以为这里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是永恆的彼岸。
却没想到,在终极的宇宙法则面前,它也只是一座能存在得更久一点的孤岛。
“为何?”我的意念中充满了不解与不甘,“佛法无边,既然能普度眾生,为何不能拯救整个宇宙?”
“因为『空』,亦是法的一部分。”菩萨的声音充满了智慧的禪意,“强行保留一个註定要『坏』去的世界,如同强留一片秋天的落叶,使其不得归根。这非慈悲,而是执念。佛所能做的,是在叶落归根之前,为叶片上的眾生,提供一个可以继续存在的、新的『根』。这片净土,便是新的『根』,但它只能承载『魂』,无法承载那个註定要凋零的『形』。”
我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佛门的解决方案,是“放弃”物质宇宙,进行灵魂层面的集体迁移。
这与利姆里亚人的“举国飞升”何其相似!
它们都是在承认无法战胜末日的前提下,所做出的、保存文明火种的悲壮抉择。
这或许是慈悲的,是智慧的,但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避难所。
我要找的,是一把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剑。
“我明白了。” 我的意念恢復了平静,那是一种希望破灭后的、冰冷的平静,“感谢菩萨的教诲。”
“你的道路,与我们不同。” 菩萨似乎看穿了我的內心,“你身上,有『一』的气息,也有『变』的因果。你所求的,非『寂』,而是『生』。此地的法,於你而言,是淬炼心性的良药,却非通往终点的舟船。去吧,孩子,沿著你的心,去寻找属於你的『道』。”
话音落下,菩萨光影渐渐散去,重新融入了这片光海。
四周的禪唱与光明再次恢復了先前的宏大与祥和,但我眼中的世界,却已经截然不同。
这片看似永恆光明的净土,在我眼中,多了一抹悲壮的底色。
它是一座巨大的纪念碑,纪念著一个又一个在“成住坏空”之劫中逝去的世界。
它是一座无比宏伟的方舟,承载著无数不愿与旧世界一同寂灭的灵魂。
它伟大,但无奈。
我向著虚空,再次深深行礼。
隨即,我开始逆向调频,將我的意识从“慈悲”的频率中缓缓抽离,重新回归到“婧善美”这个充满凡俗念头的个体之上。
眼前的金色莲路开始变得虚幻,愿力之海如潮水般退去。
光明在远离我,凡尘的坐標在重新清晰。
这次西寻灵山,我没有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却让我对这场末日危机的本质,有了更深刻、也更绝望的认识。
原来,连神佛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我的世界,还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