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已至此,先祈祷吧
这股力量波动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圣光神术都截然不同,那种直指本心的威严和责问,让身为枢机主教的他都会感到一丝心慌和敬畏。更让他惊诧的是,仅凭一股波动,竟让他停滯了数十年的境界鬆动了一分,甚至对圣光有了新的感悟,看到了进阶“圣者”的可能!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忍著心中的惊骇,奥古斯下意识看向了罗嵐,只见他神態祥和地立在一旁。
再看伊琳娜,原本神情疯癲的她此刻竟在无声流泪,她跪倒在地,神情虔诚又懊悔地懺悔著自己的罪过。
“圣光在上……是我被虚荣蒙蔽了双眼,將殿下秘密进行苦难巡礼的信息,告诉兰顿帝国的艾德琳侯爵夫人,收下了她给的红玛瑙胸章信物……”
她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如何与对方私通,收取对方的好处,將圣子苦难巡礼的行踪透露出去,只为对方许诺的主教之位。
伊琳娜眼中的悔恨不似作假,將所有的一切都全盘托出,没有任何隱瞒。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奥古斯终於开口了:
“殿下,此事涉及到兰顿帝国王公贵族,勾结密教徒的罪名甚重,在未查清事情真相前……不可轻举妄动。”
兰顿帝国是大陆南部最强大的人类帝国之一,圣光教廷內的眾多信徒都来自於此,甚至许多主教和骑士团长本身就是帝国各大贵族出身。
双方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向兰顿帝国发难,在教宗逝世的情况下,恐怕会引起强烈的內部派系斗爭,动摇教廷根基。
何况当下教廷里还有个热门的圣子候选人,就是出自兰顿帝国的王室,倘若对方真的勾结了密教徒,那还好说;可若是误会,必然会加剧两边的矛盾。
再者,他先前发现伊琳娜的记忆疑似有被篡改的痕跡,或许引诱她墮落的邪恶所为。
罗嵐听懂了他的意思,便顺著他的话说下去:“只是单方面的指控,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自然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反正他只负责搅混水,借圣子身份捞完了就跑路,至於圣光教廷內部的斗爭什么的,他才懒得掺和。
“殿下,这道神术是……”奥古斯很快便打探起了它的来源。
看到奥古斯的注意力果然放在了神术上面,忽略了伊琳娜身上的部分问题,罗嵐暗中鬆了口气,隨即说道:
“这是我在苦难巡礼的途中顿悟出来的,名为……”他顿了顿,“【告解圣言】。”
『虽然它原来的名字叫【叩心梵音】,嗯,或者【心魔引】。』他在心中默默补充,略感心虚。
【叩心梵音】本就是他当年潜入西天佛国“友好交流”时顺手带回来的“土特產”,使用方法无关修为,只问本心。
原本是佛门高僧之间辩经、考验彼此佛心是否通透的平和手段,毕竟天天“以武论佛”不仅伤和气,还伤身。
罗嵐觉得这功法挺好,就是过於温和且效率太低,於是本著助人为乐的精神,稍微给它“优化”了一下。
改良后的版本效果拔群,可以多人联机、不分派系地进行论道,让人直面本心,洗涤心灵。
就是道心不过关的人会倒霉,轻则修为大跌,重则走火入魔,全程不用罗嵐动手,主打“以德服人”。
当然,那帮老禿驴不认他改良后的【叩心梵音】,硬是给它安了个听起来邪气十足的名字【心魔引】切割,还把它划分到了魔功里。
罗嵐倍感委屈,他明明是帮佛法扬威,怎么能叫魔功呢?
不过倒也能理解他们,毕竟他用改良版不小心念死了他们几个金身佛陀,对方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
奥古斯主教自然不清楚罗嵐此刻心中所想。
“告解圣言……告解,原来是这个意思!”奥古斯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反覆咀嚼著罗嵐说的【告解圣言】,脸上那因震撼而凝固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恍然大悟的光芒所取代。
他明白了!他悟了!
【告解圣言】一定是圣光教廷断层已久的神术,就如它的名字一样,里面的“告解”对应的正是教廷传承至今的告解室。
人们在告解室向神父懺悔自己的罪行,以此请求神明的净化,洗清身上的罪孽和痛苦,重拾对生活的信念与希望。
但似乎没人想过,为何在那个黑暗动乱、人类食不果腹的时代,圣光教廷最先建立的,除了庇护所,便是那一间小小的告解室?
因为这才是圣光教廷最核心权柄的意义——【净化】与【守护】最初的意义!
其守护从来都不仅限於肉体,更是人的精神与灵魂!
是啊,正是这份神圣崇高的信念,才是圣光带领人类从无数种族中脱颖而出的原因。
可如今呢?
奥古斯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悲哀。
圣光的神术虽然尚能使用,可真正的“神跡”光辉已百年未现,隱露颓势。
密教的阴影却日益猖獗,贪婪的权贵蠢蠢欲动……
净化成了党同伐异的口號,守护成了权贵们独享的特权壁垒……
神术虽能守护信徒的肉体,可对他们日渐腐化的內心束手无策。
而现在,罗嵐殿下施展出的失落已久的神术,是否预示著圣光的意义也將一同回到这片大地?
“罗嵐殿下……”奥古斯目光灼灼地看著罗嵐,“那些关於您圣力受损的流言,还有先前的苦难巡礼,难道是您和教宗冕下……”
罗嵐被奥古斯热情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好在他身为魔尊,这点表情控制能力还是有的。
“这都是歷练的一部分。”罗嵐故作高深地说道,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对方的猜想。
“原来如此……”奥古斯意味深长地点头,看向罗嵐的目光都不自觉变得敬重了许多。
他脑海中过往的种种疑点在此刻全都跟罗嵐说的话串联在了一起。
秘密进行苦难巡礼,恐怕是为了远离圣城,亲身体会世间疾苦,磨礪出最纯粹的慈悲之心;
圣力受损的流言,恐怕是为了將那些覬覦圣光的毒蛇引出一网打尽。
『殿下跟那些拉帮结派玩弄权术的傢伙是不同的……』
『他寧愿背负著那样严重的污名,忍受所有人的不解和嘲笑,將自己置於最危险的境地,也要清洗教廷污垢,重振圣光荣耀……』
一想到罗嵐在苦难巡礼中可能遭遇的苦难,奥古斯既心酸又钦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圣子殿下的路有多难走。
罗嵐一个无父无母、身世成谜,由教宗亲自带回圣城的婴孩,没有任何世俗背景作为倚靠,仅有教宗唯一一个亲人。
也正因如此,当年教宗冕下力排眾议將毫无根基的罗嵐推举上圣子之位时,便在教廷內部掀起了巨大的爭议。
哪怕有教宗亲自背书,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派系明里暗里的攻訐也从未停歇,甚至暗中谣传罗嵐是教宗的私生子。
迫於各方压力,教廷不得不又册封了几位准圣子准圣女,以作安抚平衡。
“……”
罗嵐看著奥古斯脸上那不断变化的繽纷神態,从震惊到悲哀,再到恍然大悟和肃然起敬,不清楚对方在短时间內脑补了一出怎样波澜壮阔的大戏。
不过他可以確定对方没看出【告解圣言】的古怪,而且事情大概率是朝著有利於他的方向发展了。
“殿下,请恕老朽之前的愚钝,未能理解您和教宗冕下的深意……”他直起身,眼神无比诚恳地看著罗嵐。
原本他还在几位候选者的示好中摇摆不定,不知该选择谁。
但现在,圣光已经给出了启示!
真正能带领教廷走向辉煌的只有罗嵐这位正统的圣子殿下,其他人不过是他磨礪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您的伟大无私令人敬重,我决不允许有人玷污您的牺牲,任何试图动摇您地位的阴谋,都將先踏过我这关!”
奥古斯虽然没有直言自己对罗嵐效忠,可他一个枢机主教能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说出如此分量的话,就已超过了任何宣誓。
罗嵐:……
这傢伙嘰里咕嚕的说啥呢?
伟大?无私?牺牲?
罗嵐感觉奥古斯在侮辱他身为魔尊的邪恶品德。
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夸他演技好么?
想到这,魔尊大人坦然受之,露出了一个悲悯而坚定的微笑。
“圣光在上。”
事已至此,先祈祷吧。
对圣光颇有感悟的奥古斯主教在寒暄几句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原本沉重忧愁的背影,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至於卖主求荣的伊琳娜女官,那位枢机主教默契地將处置权交给了罗嵐。
圣座厅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罗嵐脸上的悲悯与庄严悄然褪去,他没有立即离开,反倒走向那尊圣座,指尖轻轻抚过旁边神圣的雕像,陷入沉思。
虽然他现在修为大减,就连施展出来的【叩心梵音】也弱化了许多,但罗嵐还是捕捉到了那份短暂的,和这座圣殿共鸣的感觉。
『为何这里会跟心魔引……会跟叩心梵音產生共鸣?』罗嵐皱著眉思索道。
【叩心梵音】的是源於施法者自身道心和神魂的力量,按理来讲应该跟教廷这种由外而內,庞大信仰集合的力量是不同的。
『佛门讲究慈悲普度,净化心灵;圣光讲究怜悯宽恕,拯救灵魂……这两种力量涉及到的法则也许是共通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可以说明,哪怕现在修为丧失的我也可以尝试通过圣殿,引动化神期才涉及到法则之力?』
罗嵐凝视著那尊雌雄难辨的人面雕像,只是背上舒展的三对羽翼无声展露它的非人之处。
天使低垂著眼帘神情慈悲,双手呈拥抱状,似是要將信徒温柔地拥入怀中,又像是在慷慨地播撒光明与希望。
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变化,罗嵐这才將目光从上面移开,转而思索其他可能。
『还是说……』罗嵐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是这具身体,或者“圣子”这个身份,还藏著什么我尚未知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