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骨肉
昭明阁。云昭將最后一根金针从殷梦仙的穴位上拔出。
那金针细若髮丝,此刻却沾著丝丝血跡。
她手法极稳,针尖退出时,伤口处只渗出一点血珠,便被她用帕子轻轻按住。
额头上,已是一层薄薄的细汗。
鶯时连忙拿起帕子,轻轻为她擦拭。
云昭手上动作不停,將用过的金针一根一根地清理乾净,浸入调好的药液中消毒。
药液是特製的,能去除金针上沾染的秽气,免得下次使用时衝撞了別的病人。
“好好休息。”她对躺在床榻上的殷梦仙道:
“若还想怀有子嗣,定要好好休养。这段时日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沾凉水,不可吃辛辣之物。
我会让人每日给你送调理的汤药,你按时服下,將养个一年半载,身子便能恢復如初。”
殷梦仙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她躺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云昭,而是看向不远处桌上摆放的那一小盘东西。
托盘里,是一团用白布包裹著的东西。
那是她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是她与那狐媚、与宋清臣之间最后的牵扯。
殷梦仙盯著那托盘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云昭。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著说不出的坚定:
“劳烦云司主,帮我从骡马市雇个人,將这……交还宋府。”
骡马市是京城西边的一处杂市,那里有专门给人跑腿打杂的脚夫,也有临时僱佣的短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特意叮嘱:“不要用昭明阁的人。否则宋家父子,必定记恨在心。”
云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们恨我,也不差这一桩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从了殷梦仙的心愿,吩咐鶯时去办。
殷梦仙看著云昭,忽然道:“云司主,你对我的大恩,梦仙无以报偿。”
她的声音很轻,可说到这句话时,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抹说不出的异彩。那光彩极亮,极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燃烧。
“他日,若有用到梦仙的地方,司主不要客气。”
云昭瞧著她的双眼,微微怔了一瞬。
不知怎的,说到这句话时,殷梦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与篤定。
那副模样,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仙气,仿佛真应了她这个名字一般。
云昭沉默片刻,问道:
“你的名字,是家人给取的?”
殷梦仙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
“是我娘取的。”提起娘亲,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些,
“她说,当初怀著我的时候,做了个好梦。
梦里有个仙人,周身云雾繚绕,跟她说,往后生下的这个女儿,必定不凡。
我娘醒来后,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梦仙。”
云昭听著,若有所思。她看著殷梦仙:“如果你想寻你娘……”
殷梦仙咬住嘴唇,一时没有说话。
可看她的神色,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渴望,有期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她当然想寻娘亲。
想知道娘亲现在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娘亲还记得不记得她这个女儿,想知道当年娘亲被迫改嫁时,有没有……有没有想过带她一起走。
可她又怕。
怕娘亲已经有了新的家,新的儿女,不愿意再认她这个拖油瓶。
云昭看著她那副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於是道:
“有件事,想跟你问清楚。你可知道你母亲的身世来歷?”
殷梦仙一怔。
她没想到云昭会问这个。
但她还是如实答道:“我娘改嫁时,我年纪太小,对她的模样都有点记不清了。”她皱著眉,努力回忆,
“但我记得,家里其他人都唤她『珍娘』。还有,我娘的右边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疤。”
说到这,她皱著眉摇了摇头,“实在记不清了,就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她脸上那块疤很大,几乎占了半边脸。但如果没有那块疤,我娘其实应该长得很漂亮。”
她说著,忽然抬起头,看向云昭:
“云司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云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你可知道姜綰心?”
殷梦仙点了点头:“知道,她是姜尚书家的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而且自小就有福星之名。”
云昭又问:“你可比较过你二人的容貌?”
殷梦仙迟疑了片刻,仍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而后,她轻声道:
“七岁那年,我隨养父参加宫宴,曾见过她。”
“那天人很多,我养父带著我,在廊下等著进去拜见。
姜家小姐刚好从里面出来,身边跟著好几个丫鬟嬤嬤。
我养父带著我让到一边,她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
“刚好旁有人瞧见了,就说——
『这两个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的,真是好看。一个脸圆些,一个脸瘦些,瞧著倒是跟一对孪生子似的,真像。』”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还衝著那说话的人笑了笑。后来长大了,偶尔想起这件事,才觉得奇怪。”
云昭追问:“那之后,你养父有何反应?”
“他脸色不大好看。”殷梦仙如实道,“回府之后,他把我叫到书房,训了我一顿,说什么『在外头不许乱说话』、『不许跟人提起那日的事』。”
“那之后,就不怎么让我出门了。三年前,更是寻了个机会,將我遣至冀州。
我本就是在冀州出生的,那边有老宅和旁支的亲眷,就一直让我住在那边。”
云昭听著,眸光微微闪动。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想查一查你的家世,尤其是你娘亲那边的事。”
她看著殷梦仙,目光坦然:“此事倒不全是为了你,而是与一桩案子相关。
如若你有什么话想与你娘亲说,可以写一封信,稍后交给我。若真能找到她,我会帮你转交。”
殷梦仙看著云昭,那双眼睛里,忽然蕴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从小过著寄人篱下的日子。
殷家的人表面上都说,养父殷弘业对她千娇百宠,多么多么溺爱,比亲生的还亲。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自己过得是怎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那些表面上的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关起门来,她是那个“拖油瓶”,是那个“白吃白喝的外人”,是那个怎么討好都討不到真正欢心的养女。
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善意,是从云昭身上。
不是施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好。我若想起其他与娘亲有关的事,也会再告诉云司主知晓。”
云昭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好休息吧。”
她叮嘱雪信,让她专门派个侍女照顾殷梦仙,便转身离开了。
*
那团尚未成型的血肉,真如殷梦仙所希望的那样,被人送到了宋府。
鶯时从骡马市雇了个跑腿的脚夫,给了二两银子,把那托盘包好,叮嘱他送到宋府门前,亲手交给宋家大公子。
那脚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出力气的人。
他接过那托盘,掂了掂,只觉得轻飘飘的,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二两银子不是小数,他二话不说,揣上就走。
彼时正是午后,宋府门前人来人往,车马喧囂。
宋府门前的街道本就宽敞,这个时辰更是热闹。
宋清臣经歷了清早那场闹剧,整个人浑浑噩噩,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他躺在榻上,两眼直直地望著帐顶,满脑子都是殷梦仙刺向自己的那一幕,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听到门房说有人找,他本不想理会。可那门房说,来人指名道姓要见大公子,说是殷家小姐托人送东西来了。
宋清臣心里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匆匆朝门口走去。
刚出大门,那脚夫就迎了上来,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宋清臣低头一看,那布包不大,用粗布裹著,沉甸甸的,还带著一股腥气。
宋清臣一愣:“这是……”
捧著那布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著手,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团不成型的血肉。
宋清臣大叫一声,手一松,托盘落地,血淋淋的东西黏在白布上,落到他脚边。
他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了上来。
“哎哟!那是啥?”
“瞧著血淋淋的……看著像是什么肉……”
有眼尖的已经猜到了什么,捂著嘴不敢明说。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角拐了过来,停在宋府门口。
车帘掀开,宋志远从车上下来。
他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著官服,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可当他看清门口的情形时,那疲惫瞬间被震怒取代。
他拨开人群,走到近前,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团血淋淋的东西。
街坊四邻的议论声嗡嗡地传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宋家大公子今儿早上带人去昭明阁闹事,要逼那殷家小姐做妾!那殷家小姐不堪受辱,刺了自己一刀!”
“知道知道!我表妹的妯娌的嫂子就住在附近,亲眼瞧见的!那姑娘叫殷梦仙,是殷侍郎家的养女,被逼得没办法了!”
“这东西……该不会是那姑娘肚子里的骨肉吧?”
“天哪!宋家这是逼死人不偿命啊!”
“什么痴情郎君,分明是个催命鬼!”
“宋相还自詡清流呢,养出这样的儿子!”
宋志远听著那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宋清臣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起来。
可宋清臣却双眼混沌地望著他,还朝他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这是仙仙给您生的亲孙!是咱宋家的嫡亲骨肉!您答应过我的,只要仙仙生下嫡孙,您就让她当我的妻!”
那模样,分明是已被嚇得痴傻了!
听到消息衝出门来的老管家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扶住宋清臣:“大郎君?大郎君您醒醒啊!”
老管家喊了几声不见效,当即朝著宋志远哭道:“老爷!大郎君这是受惊过度,魘住了!”
宋志远盯著地上那团血肉,又盯著自家儿子那张神情呆滯的脸,眼睛瞬间充血,忽然怒吼一声:
“恶妇欺我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