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什么叫权力的碾压？
“各位，这是京海市联合研发的『盘古供应链金融平台』。”陈默站在屏幕旁，手里拿著雷射笔，“我们不看小企业的砖头，看数据。通过区块链的分布式帐本技术，我们將绿源农业这种核心企业的信用，直接穿透到三级甚至四级供应商。”陈默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面额一百万的电子商票模型。
“假设绿源开出一百万商票给一级包装厂。包装厂可以在平台上將其拆分为三十万支付给纸浆厂，二十万支付给物流公司。每一个拆分节点，都在链上盖了核心企业的信用戳。银行接入平台后，只要识別到这个戳，系统可以根据预设的风控模型，实现秒级放款。”
陈默讲完，收起雷射笔，退到一旁。
包厢內鸦雀无声。几位行长互相对视，眼神中传递著复杂的信息。技术是好技术，逻辑也无懈可击，但动了传统金融的根本利益。
张行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破沉默：“陈总的技术很前沿。值得注意的是，金融创新不能脱离现有的监管框架。这种將核心企业信用无限拆分的做法，实质上是在放大信用敞口。一旦绿源农业出现兑付危机，整条链上的坏帐会瞬间引爆。这个系统，我们工行目前没法接入。”
“我们建行的风控模型也无法兼容这种非標资產。”王行长紧隨其后表態。
拒绝得乾脆利落。
苏哲没有说话。他朝林锐点了点头。
林锐走出包厢，片刻后，领著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皱巴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恆信包装厂的老王。
老王侷促地站在这些衣冠楚楚的银行家面前，手里死死攥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王厂长，把你的情况跟各位行长说说。”苏哲指了指桌面。
老王颤抖著手，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转盘上。那是十几张盖著红章的商业承兑匯票，以及一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
“各位领导……我厂里七十多个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机修工老刘的媳妇在医院等著钱做手术，我昨天把家里住的房子抵押给了小贷公司，才凑了十万块钱交医药费。”老王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手里有绿源八百多万的票子，绿源是好企业，他们肯定会兑付。但我等不到半年后了。我去你们几家银行跑了十几趟，信贷员连门都不让我进。求求各位行长，贴现率高点我也认了，给我条活路吧。”
几位行长低垂著眼瞼，看著面前的骨碟，无动於衷。这种小企业主的眼泪，他们见得太多了。在绝对的金融指標面前，同情心是最廉价的东西。
“王老板，你的困难我们理解。”张行长语气平静，“但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你的企业评级达不到授信標准，我们无能为力。”
苏哲看著这一幕，冷笑出声。
“好一个不是慈善机构。”苏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这几位金融大佬，“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你们要的根本不是风控，是躺著赚钱的特权。靠著牌照垄断，吃著高昂的利差，把所有的风险转嫁给实体经济。你们在做当铺生意，却標榜自己是现代金融！”
张行长脸色一变：“苏书记，这话太重了吧。我们也是在商言商。”
“在商言商。”苏哲直起身，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直接砸在玻璃转盘上，“那我们就谈谈商业。”
文件滑到张行长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瞳孔骤然收缩。
《渣打银行（大夏）关於参与京海供应链金融平台百亿授信合作意向书》。
“外资银行对这套系统很感兴趣。他们愿意拿出一百亿的额度，做第一批测试资金。”苏哲的声音在包厢內迴荡，“大夏的金融市场早就开放了。你们嫌小微企业利润薄、风险大，不愿意干。没关係，有的是资本愿意干。等外资把你们的底层客户全洗盘了，各位再去向总行解释你们的『风控合规』吧。”
引狼入室。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四大行的代表脸色彻底变了。外资银行一旦藉助这个平台打通了京海的底层產业链，下一步就是蚕食他们的高端客户。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坐在末端、整晚一言未发的京海农商行李行长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转盘前，一把按住了那份意向书。
“苏书记。”李行长眼底泛著血丝，声音却极大，“外资的钱烫手。这块肉，烂也要烂在京海的锅里！盘古系统，我们农商行全盘接手。明天上午八点，我们的技术团队进驻高新区，进行接口对接！”
李行长很清楚，农商行在四大行的夹缝中生存艰难。这是他们弯道超车、彻底绑定京海地方经济的唯一机会。哪怕承担风险，也要赌这一把。
苏哲看著李行长，点了点头：“好。京海市財政局下半年的对公帐户结算业务，全部划拨给农商行。”
张行长铁青著脸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赵处长，是我。京海这边搞了个绕开监管的金融平台，实质上是变相发幣。对，性质非常恶劣。省局必须马上介入。”
盘古供应链金融平台上线首日，京海市的底层工业生態经歷了一场堪称奇蹟的復甦。
凤棲县恆信包装厂內，老王看著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帐户余额，双手抖得连滑鼠都握不住。两百一十万。从他在平台上提交绿源农业的商票拆分请求，到农商行的贴现资金打入企业对公帐户，全程只用了四分二十秒。没有繁琐的抵押评估，没有信贷员的刁难。年化贴现率只有百分之四点五，比地下钱庄低了整整三倍。
机器重新轰鸣，停工的工人们拿到了拖欠的工资，整个工业园的物流车再次排起了长龙。
数据匯总到高新区管委会，杨青看著大屏幕上的交易额，长出了一口气。仅仅二十四小时，平台完成了三百多笔拆分贴现，盘活了近八千万的死水资金。
然而，这种打破既有利益格局的狂欢，註定无法长久。
下午三点，三辆掛著省字头牌照的黑色考斯特没有经过任何通报，直接驶入高新区管委会大院。
十几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下车，直奔位於管委会三楼的数据中心。领头的是省银保监局稽查处赵处长，他面沉似水，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省局大印的协查通知书。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市级保密机房！”数据中心的安保人员试图阻拦。
“省局办案，让开！”赵处长一把推开安保，大步走进机房。他看著那一排排闪烁著指示灯的伺服器，直接对身后的技术人员下令，“切断外网物理连接。把主伺服器的电源拔了。所有硬碟贴上封条，带回省局做数据鑑定。”
隨著几声沉闷的断电声，机房內巨大的散热风扇停止了转动。屏幕上的交易数据瞬间定格，隨后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杨青接到消息，一路小跑衝进机房，气得脸色发白：“赵处长，你这是干什么？这套系统关係到京海几百家企业的生死存亡，你有什么权力直接断电封停？”
赵处长转过身，冷冷地看著杨青，將协查通知书拍在旁边的机柜上：“杨副市长，我还要问你们京海在干什么！没有央行颁发的清算牌照，私自搞企业信用的数位化拆分流转。这叫什么？这叫变相发幣！是严重的非法集资和扰乱金融秩序！省局的定性很明確，马上停业整顿，接受全面调查！”
“什么变相发幣？那是基於真实贸易背景的应收帐款流转！”杨青据理力爭，“你们这是在扼杀金融创新！”
“创新不是违法的挡箭牌。一切按规章制度办。”赵处长根本不听解释，挥手示意手下继续贴封条。
消息传导得比想像中更快。
平台瘫痪不到一个小时，凤棲县和其他几个工业园的中小企业主就炸了锅。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那种绝望感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下午五点，四五百名企业主和工人自发聚集在京海市政府大门外。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號，就是死死堵住大门，要求政府给个说法。恆信包装厂的老王站在最前面，急得直掉眼泪。
杨青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进入市委大楼，直接衝进苏哲的办公室。
“书记，顶不住了。省局的人把伺服器硬碟全拆了，赵处长坐在我办公室里喝茶，说要我们出具书面检討。”杨青喘著粗气，“外面的老百姓情绪很激动，特警支队已经拉了警戒线。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苏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拿著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城市交通规划图上做著標记。他连头都没抬，语气极其平静：“天塌不下来。让特警维持好秩序，不要发生肢体衝突。”
“可是省局那边……”
“省局的动作这么快，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你看不出来吗？”苏哲放下铅笔，抬起头，“四大行不愿意切断自己的利润脐带，就利用监管部门的本位主义来压我们。赵处长手里拿的是省局的条文，在现行框架下，他確实占著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认怂？”杨青急了。
苏哲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妈。”苏哲的称呼很简单，“京海的供应链金融平台被省银保监局查封了。理由是违规清算。”
电话那头，大夏发改委副主任刘萍的声音沉稳而威严：“材料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这套系统能有效解决实体经济融资难的痛点，符合中枢关於金融服务实体的大政方针。地方监管部门因循守旧，缺乏大局观。你在办公室等著。”
通话不到一分钟便结束。
苏哲掛断电话，指了指沙发：“坐下喝口水。让赵处长再喝半小时的茶。”
半小时后，高新区管委会三楼。
赵处长坐在杨青的办公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翻看著管委会的帐目。他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省局一把手。
“局长……”
“你现在还在京海高新区？马上撤出来！把伺服器恢復原状！”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局长，怎么了？案子刚查到一半……”
“查个屁！去看看管委会机要室的传真机！”
赵处长愣了一下，掛断电话，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机要室。
机要室的保密传真机正在运转，一张印著大红抬头的a4纸缓缓吐了出来。赵处长走过去，只看了一眼抬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大夏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文件》。
他颤抖著手把文件抽出来，目光快速扫过正文。
“……经研究决定，批准汉东省京海市为『全国首个供应链金融科技创新试点城市』。该试点项目由发改委与大夏人民银行总行联合指导。请各级地方监管部门予以充分配合，不得以不合理理由干预试点工作……”
文件的落款处，盖著大夏发改委鲜红的印章。
降维打击。
用部委的红头文件，直接碾压省级业务局的协查通知。这种自上而下的绝对权力压制，让赵处长感到一阵窒息。他太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了，这不是在打他的脸，这是在打整个省银保监局的脸。
“赵处长。”苏哲不知何时站在了机要室门口，林锐跟在他身后。
苏哲看著面色惨白的赵处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硬碟装回去了吗？外面的几百个企业主还等著系统上线发工资。耽误了实体经济的运转，省局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