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替身/72,告白
“我租了一个房间,用来存放血包。”在一天放学后,王乔乔主动叫住承太郎,对他说道。“像之前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嗯。”承太郎回应道,视线轻轻落在王乔乔身上。
随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完全没有交流了,除了吃饭时不得不同时出现,他们甚至不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内。
何莉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她去问承太郎,只会收到不耐烦的搪塞,于是她转问王乔乔,可她的反馈比承太郎还要差劲。
“没什么大事,何莉女士,我会解决的。”王乔乔说得简短,可她看起来又疲惫,又茫然,甚至有些恐慌。何莉想像以往一样安慰她,可王乔乔突然颤抖了一下,跳起来,逃也似的,从她视野中离开了。
王乔乔最开始想到的解决办法是逃跑,离开空条家,回自己的那处房产,或者去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或者周游世界,寻找不知在何处的箭。她甚至在想,自己已经确认西撒和乔瑟夫都活着,他们也忘记了过往,那本该一身轻松,又身怀任务的她到底是为什么还继续纠缠于他们的生活中呢?
但她并没有忘记乔瑟夫对她的嘱托,所以在打包收拾前,她和乔瑟夫打了个电话。
“wang小姐,我的女儿和孙子的情况还好吗?”乔瑟夫的声音穿过电流,听起来有些消沉。“之前我联系的那位对替身颇有研究的朋友,前段时间在埃及失联了,直到前日,才和我重新联系上。我先前的担忧是正确的,替身并非无害,事实上,它非常危险,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某种异样的病毒,或者寄生物,需要强大的意志和身体才能驯服。如果做不到,它会杀死宿主。这也是当初我那场高烧的原因。”
乔瑟夫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慢,王乔乔听出了其中的忧虑。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我那位朋友在埃及失联,是因为遭遇了吸血鬼。”
“吸血鬼?”王乔乔的心里一个咯噔。
“是的,同为波纹使者,我想,你应该明白他们的危害性和棘手程度。”乔瑟夫沉重地叹气,又深吸一口气,声音之中竟出现了一丝恳求:“wang小姐,何莉是我唯一的女儿,承太郎是我唯一的孙子。他们就拜托你了。”
王乔乔知道,自己不可能搬离空条家了。她的命运已经紧紧地与乔斯达血统绑在了一起。她偏偏头,看见在地上蜷成一团,将下巴搭在自己后腿上呼呼大睡的王德发,将自己的呼吸频率,和她身体的起伏的频率同步。王德发大概是梦到了运动场景,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于是王乔乔随着她一起加速呼吸,连她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正常人这样呼吸,一定会觉得缺氧,但王乔乔没有任何感受。
她的呼吸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和她介入乔斯达家族血脉的生活一样。之前她还思考一下,现在,她只是顺其自然的,到了现在这一步。
但是征兆其实早有显现,比如当乔瑟夫的身上出现紫色的藤曼,当他第一次看见王德发。只不过王乔乔没有太把它们当回事,因为生活那么平常,舒适,顺意。现在,第二个征兆,“吸血鬼”出现了。
这是命运。这个解释对于王乔乔来说,是无需再做任何争辩的结论。
王乔乔立刻改变了计划,租房,购买血包,还得和承太郎修复关系。
她不知道,承太郎找到了那天找她麻烦的混混们,问出了背后的主使者,然后在办公室里,当着一群老师的面,拎着那个教导主任的衣领,将他直接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后来,他被叫去了校长室,被停学一周。
在离开校长室的路上,他还被一个女孩儿拦了下来,说谢谢他,还拜托他谢谢王乔乔。承太郎察觉到事情另有隐情,但女孩儿没有理会他的追问。莫名的,承太郎似乎觉得自己明白那与什么相关。
这些天来,承太郎几乎没有一时不在思考王乔乔说出的那句蠢话。
他不承认事情如王乔乔所说,他不觉得受到了伤害。在这次的事件之中,只有一个受害者,那就是王乔乔,她首先被下了药,然后在不受控制的后续发展中,所有的风险,责任,都由她承担了。
如果非要说这是强|奸,他倒宁愿他是犯错的人。
这个事件拥有一种荒谬的倒错感,强弱的立场不再鲜明,它一再被颠倒,将逻辑搅成乱麻。承太郎必须承认,作为吸血鬼的王乔乔比他强大得多,可他却总觉得她是那个弱者——只有弱者,才会总是吃亏。他想,这也许是因为王乔乔这家伙太蠢了,可他多少了解她,知道她并不愚蠢。
那究竟是为什么?!
承太郎还太年少,还不明白这社会深埋在底层的结构性力量,但他本能地从心底生出愧疚感,他总觉得,自己得为王乔乔做些什么,帮帮她。
所以,他威胁了那个手段下作的教导主任。
在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儿的身上,承太郎惊讶地发现了什么与王乔乔相似的东西。他看着她一路小跑着离开,然后回去收拾了书包,回到家里。他没有期待见到王乔乔,但她居然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做一些保证。
她还在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承太郎问她,她有点惊讶,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
“没有。”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保证,以后这种事情绝不会……”
“吵。”承太郎说。于是王乔乔哦了一声,停止了絮叨,可这安静让承太郎更加烦躁,眉心紧锁,瞥向王乔乔的视线也带上了几分狠意。
“哎……”王乔乔轻声叹息,将脸大大方方转向承太郎,用一种故作幽默的语气道:“承太郎君,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我……”承太郎的话刚刚说到一半,何莉雀跃的声音突然从院子的对面窜了出来。“承太郎!chow chow!快来这里,贞夫回来啦!”何莉的脸颊一片粉红,麻雀一般小跳着,“都没有提前告诉我,突然一下就出现了!”
王乔乔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的丈夫,承太郎的父亲,那个有名的爵士音乐家。
她骤然紧张起来,哪怕不得不要想办法解决和承太郎的那次意外,都没有让她有如此大的压力。她看睁着惺忪睡眼的王德发,看因爱人回家而雀跃不止的何莉,甚至看了承太郎,他难得没有嫌弃自己的老妈吵闹,压低帽檐,嘴角微翘。
只有王乔乔在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紧张。
她知道,何莉一定会怂恿自己去和空条贞夫聊聊,同时对那个人大力夸赞她的才华,她必须露上一手,等待那个陌生的权威人士的评价。
评价,提起这个词,王乔乔就会想到自己还是模特的岁月,每一次试镜,每一次出场,每一次被相机对准,每一次出现在杂志或广告牌上,都是一次评价。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拥有权威的业内人站在她面前,对她的身体指指点点,称斤度量,挑出每一部分和完美有区别的地方,最终确定它值得的价格。
她的音乐也会有这样的遭遇吗?
王乔乔喜欢音乐,喜欢的是某一刻自然流露出的无法言表的冲动,她沉浸于其中,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弹奏出了什么样的曲调。她无需再去注意什么他者与自我,也暂时忘记过去与未来,就是放松着,舒展着,直到冲动消失,她也停下来,满足而又平静地步入现实。
这样自由的音乐,也会有如此遭遇吗?
一股强烈的抵触感如洪水一般冲出她的胸膛,催动她逃离的本能,可她刚刚迈出几步,听见何莉说:“啊,对了,chow chow小姐还没见过他呢!得赶紧介绍才行!”
而走廊的前方,一个陌生的,高大的黑发男子正站在那里,温和地接上何莉的话。
“何莉,这就是那位乔乔小姐吗?”
王乔乔的脚步骤然顿住了。她从眼角看见何莉亮晶晶的双眼,充满幸福的期待。
王乔乔不想伤何莉的心。
接下来所进行的一切,王乔乔都记不大清了。她坐在那里,微笑着,几乎是用下意识的反应去应对空条贞夫的话语和行动。她知道自己和他聊了很多话题,一起笑了,她弹了琴,空条贞夫用贝斯合奏,可是,她什么也没记住。
留在二十一世纪的最后几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王乔乔都是这样度过的。她记不得那时候又合作了多少选角导演,设计师,记者,参加过几次秀,几场拍摄,出现在什么杂志上,如同一个优雅的人偶,在人们的口中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王乔乔知道自己表现得不差。
她永远表现得不差。
从来到空条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翻阅爵士乐相关的资料,把它们都背下来,甚至找来许多经典爵士乐的乐谱,如同当初那个家庭教师训练她时一般,在钢琴上练习了一遍又一遍。这样做的结果,是让空条贞夫大为惊讶,他说,王乔乔让他想起了另一位苏联的爵士音乐家——尼古拉·卡普斯基,他用古典乐严整的态度去演奏爵士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
他不愧是专业人士,王乔乔确实是练习古典乐出身。当初在学习的时候,因为讨厌那个充满偏见又阴暗猥琐的家庭教师,她是以一种机械人偶的状态混过去的。
王乔乔喜欢音乐,可评价规则不掌握在她的手中。她不介意给人表演,也不讨厌批评,可她做这些准备,就仿佛她亲手将那份难得的自由关进了笼子,再一次漠视自己的灵魂,将一个难得的爱好,变成了一份随时会被丢掉的工作。
王乔乔坚持着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了一支烟,抽得很急,竟然呛到了自己。她捂着嘴咳着,眯起的眼眶中聚起氤氲的水汽,一抬眼,王德发正安静地坐在她的面前,一双黑眼睛透过厚厚的绒毛,与她对视。
过了几秒,王德发站起来,前后伸了个懒腰,轻盈地飘在半空。“汪。”她扬了一下下巴。
承太郎与自己的父亲相处的时间从来不多,关系并不多么亲密,随着年岁见长,越发淡薄。于是,见到父亲回家的兴奋在晚餐的闲谈中逐渐消退,他又一次惦记起来和王乔乔进行到一半的谈话。
王乔乔离席很早,承太郎又吃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正打算去找王乔乔,却看见她房间的灯灭了,紧接着,她的身形如同猫一般,轻盈地穿过庭院,跃起,消失在了围墙的另一侧。
天马上黑了,她一个吸血鬼要干什么去?他啧了一声,也循着她的路线跟了出去,可视野之中,满是一片夕阳的金辉,没有半点王乔乔的身影。
难道已经跑没影了?承太郎狠狠拧眉,一回头,竟瞧见王乔乔如同在街边喝醉的酒鬼一样,靠着墙根坐着,一腿收起在胸前,一腿做盘起状,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却不抽,任由烟草燃烧,升起一缕袅袅的细烟。她的头微微仰着,后脑抵在墙上,直视着与她眼眸同色的夕阳,一滴滴泪水安静地顺着双颊往下淌。
这是承太郎第二次看见她落泪。第一次在急诊部的长椅上,告知他身体无碍之后。但显然,这一次不是什么如释重负的泪水。
承太郎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很正常,王乔乔没有任何难过的预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既觉得麻烦,不论是女人哭还是王乔乔本人的存在都很麻烦,同时,他的双脚又仿佛粘在地上了一样,不让他走开。
“别哭了。”他只会这么干巴巴说一句,语气硬的活像命令。
当然,没什么用。王乔乔像是没注意到他在这里一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唯一变化的,只有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观赏鱼一般刻意而有规律的吐息,泪水似小溪,顺着她的脖颈流进发丝,将衣服染成一片片的深色。渐渐的,她仿佛睡着了,眼睫低垂,颤抖如清晨抖掉露水的蝴蝶。
突然,她像是被什么动静吓到了的猫一样,迅速而紧绷地扭头,眼睛瞪得溜圆。在她身边,承太郎靠墙站着,黑色大衣的一角轻轻贴着她的肩膀。他的右手夹着一支烟,左手低垂着,一滴滴鲜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来,搭在他的大衣上,很快渗透进去,消失不见了。
“你真是……”王乔乔呆了两秒,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滴泪水随着她眯眼的动作滚了出来,看起来,是最后一滴。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卫生纸。“很有用,谢谢。”
承太郎没有接过卫生纸,他将手抬了起来,举到了与王乔乔的脸颊平齐的高度。“你不打算喝了它们吗?”
“嘿!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想吸血的!”王乔乔嗔怪道,“显而易见,你妈妈的料理更好吃,她已经把我喂饱了。”
“好吧。”承太郎接过卫生纸,擦掉自己手指上的血,顺便摁住伤口,帮助止血。
“而且……”他听见王乔乔小声说,“我也不想变得太像吸血鬼,太麻烦了。”
夕阳将自己的最后一丝光芒收进了地平线,路灯洒下昏黄暧昧的光,王乔乔手指间的烟快烧完了,一截烟灰在夜风之中颤颤巍巍。承太郎看着她,压了压帽檐,之前被何莉打断的话语下意识地溜出了口。
“和我交往吧,乔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