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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

    第91章 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
    一副巨大的舆图被吊在了大殿上。
    几张大几合併在一起,摆在大殿中央,最新的军报,江南之地的政要,名册,赋税等等,全都摊在了案几之上。
    而宗泽和郑驤二人,也开始从军事和政治双重角度分析起来,为什么他们会从李彦仙的一份军报,就判定金人要放弃大宋,北撤。
    “陛下,”宗泽率先开口,手指点在舆图之上,黄河的几”字形大弯处,声音沉浑,道:“完顏娄室如今未遭重创,却主动弃守经营年余的壁垒后撤,绝非怯战!”
    “此乃战略转进!”
    宗泽说话间,对已经走向龙椅,与眾人站在一起的赵諶一礼,而后环视曲端、岳飞等人,带著传道授业的意味,开口。
    “首先,从其撤退方向看,这说明金廷已决心放弃关中方向的纠缠,甚至不惜將侧翼暴露於我方。”
    “其次,撤退井然有序,且有精兵断后,焚烧物资,此非溃败,乃是壮士断腕,意在保全主力。”
    “最后,各地军报表明,就在我们南下之时,淮南、中原的金虏,也在不断的收缩,未见一兵一卒南下救援赵构。”
    “由此三者观之,臣可断言,金虏上下,已定下全面北撤,划河而守之国策!
    ”
    “他们怕了!”宗泽转向赵諶,语气无比肯定:“怕我新朝兵锋,怕其千里战线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面作战之绝境!”
    “故而,寧可捨弃中原偌大疆土,也要將拳头收回去,护住河北、燕云之地!”
    赵諶微微頷首,目光看向郑驤。
    郑驤会意,而后拱手道:“宗帅从战略部署上分析,偏僻入里,令人耳目一新。”
    “臣便窥一窥金虏高层的深意!”话毕,郑驤不再多言,继续道:“金人立国未久,虽武力强盛,却兵力稀少,如稚子舞巨斧,难以长久驾驭”
    o
    “金人此番南下,所获財富玉帛、能工巧匠、典籍图册,堆积如山。
    “然劫掠易,消化难。”
    “他们需要时间,將此次攻我大宋的战果,转化为真正的国力,此乃其一。”
    “其二,其国內,国相、皇子、武勛三派,往日可借南征之利维繫平衡,不仅如此,三派內部,亦是有主合与主战之分。”
    “如今,南征受挫,外部压力骤减,其內部权力之爭必起。”
    “且他们已经经歷一次国战,此时,若是与我进行全面战爭,等於是开启第二次国战,对他们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郑驤说著,深吸一口气,道:“赵构朝廷覆灭,意味著他们苦心经营的“以宋治宋”之策彻底破產。”
    “他们失去了一个能牵制,消耗我朝的巨大筹码。面对一个统一,且復仇心切的新生大宋,他们必须重新评估代价。”
    “金廷此举,看似退缩,实则以退为进。他们北撤,是料定我朝新並江南,百废待兴,我军亦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整顿內政。”
    “他们这是在与我朝抢时间,爭来日!”
    “若我朝不能趁此时机,迅速稳定內部,革除积弊,富国强兵,那么待十数年后,金廷將其掳掠之战果消化殆尽,內部矛盾,亦调理完毕,便会再次挥师南下!”
    “而那时,他们要的就不再是子女玉帛,而是我华夏的万里江山,是亡国灭种!”
    一番话,掷地有声,將眼前的军事动向与未来数十年的国运关联起来,让堂內侍立的曲端、岳飞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赵諶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来到巨大的舆图前,盯著东北方,道:“二卿之言,將朕心中所思所想。”
    看过上一世,灭赵构一战之后的种种安排和宗泽等人分析的他,自然早就知晓,金人在赵构南廷覆灭之后便北撤的局面。
    而这,也是他没有脑子一热就弄死赵构的原因,经歷了这么多,九世重开,他早已不是当初地球那个愤青小年轻,做事只管爽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
    一个皇帝,他做任何事,都要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没有利益的事情,就先放一放,观时待利,有利益的事情就立马去做。
    皇帝,说的简单粗暴点,就是利益驱使的怪物,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做。不同的是有的皇帝图私利,有的图国利。
    “金虏此举,是阳谋。”压下心中想法,赵諶继续开口,道:“他们看准了朕需要时间,那朕便给他们看!”
    “但他们又错了!”
    “朕会在五年之內,让《绍武新制》推行天下,府库充盈,兵甲犀利!要这新朝上下,拧成一股復仇雪耻的坚绳!”
    “他们想划河而治?做那半壁江山的美梦?朕,绝不答应!”
    “传旨,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接收州县。同时,政事堂与枢密院即日合议,擬定《五年靖北纲要》,朕要的,是一个能支撑起百万大军北伐的煌煌盛世!”
    “臣等遵旨!”眾重臣齐齐躬身。
    翌日,两份文书,从临安皇宫发出,迅速开始朝著整个天下发布扩散而去。
    而首先收到这两份文书的,自然是临安终日惶恐的官员,以及曾经支持赵构的江南士绅大族,地方豪强这些人。
    “绍武皇帝告天下臣民书。”
    “朕惟祖宗创业之艰,夙夜兢惕。”
    “自靖康以来,中原板荡,二圣蒙尘,此诚臣子泣血之时也。”
    “然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社稷不可久虚其位。康王构,昔受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奸佞裹挟,接受矫詔,权摄大位!”
    “本为守宗庙,安天下臣民人心之权宜。其,尝颁明詔於四海:但使太子南归,即当归还神器。此语昭昭,天下共闻。”
    “今朕提兵扫六合,廓清寰宇,非为爭鼎之轻重,实为继祖宗之遗绪,承皇天之眷命。”
    “构,恪守前诺,上表归政,其心可鑑,朕感其诚,当以王礼优容,使奉赵氏宗祀。”
    “然,为存国史之真,以昭后世之鑑,靖康以来,唯开封朝廷承继大统。”
    “其间江南事,虽为权宜,然名器所系,非承大统之序,当以《国难录》別载!”
    “不列史册!”
    “至若偽楚张邦昌之流,受金虏册封,僭號窃位,此华夏之奇耻,人神所共愤。”
    “不日必当悉数扫平,梟雄授首。凡我臣民,当明华夷之辨,知忠义之节。”
    “自今而后,革故鼎新,与民更始:江南诸道,蠲免一年赋税。阵亡將士,优加抚恤追赠。忠义节烈,俱得旌表褒扬。”
    “苛法弊政,一概革除废止!”
    “山河重光,岂朕一人之功呼?”
    “实赖將士效命,百姓输诚。今当还都长安,復汉唐旧观,整飭兵马,以待北征。”
    “誓当扫清胡尘,迎復我旧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临安城,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被一种诡异的寂静与暗流涌动所取代。
    新张贴的告示前,挤满了面色各异的江南士绅大族,地方豪强,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贪婪地捕捉著那两份决定他们命运的文字。
    先是赵构的《归政陈罪表》,紧接著,是绍武皇帝赵諶的《告天下臣民书》。
    一份是失败者的缴械。
    而另一份是胜利的宣言。
    与此同时,秦檜府中,书房。
    秦檜此时自然也收到了西廷將士发来的两份文书,且仔细读完了每一个字。
    当读到“权摄大位”、“恪守前诺”和“不列本朝纪统”这些字眼时,秦檜心底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寒意从心底浮现。
    “呼,”半晌后,秦檜这才吐息道:“好手段,好生狠辣————”
    秦檜抬眼看向窗外,像是看到了皇宫里那位少年帝王,只觉得其身影,此刻在他心里,如山岳般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何看不明白,赵諶与赵构二人,正在天下人面前,上演著最后一幕,维持皇族体面的落幕大戏。
    赵构交出的不仅仅是皇位,更是他自身存在的全部法统、法理和歷史地位。
    他那份《归政陈罪表》,看似言辞恳切,实则说白了就是他彻底“死亡”的证明。
    用“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的彻底“政治死亡”,换一条苟活之路。
    而赵諶,则是用最宽容的姿態,接过了这份“死亡证明”。
    轻描淡写地,就將南廷,从歷史上,轻轻抹去,不被承认,不会被记载,从未存在过。
    但凡南廷和赵构有一丝被承认的痕跡,赵构就不该是以康王身份写的《归政陈罪表》,而是只有帝王才能写的《罪己禪让》!
    不仅如此,那詔书字里行间,看似抚慰实则监震慑警告,清晰地告诉每个惶恐的江南士绅、豪族,明白的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那就是,朕既然没杀首恶赵构,就不会杀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就不会为难。
    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效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大宋,朕的大宋!
    赵构的南廷,从来都没存在过。
    “呵,呵呵————”心中惊嘆於赵諶铁血手段的同时,秦檜又忍不住冷笑。
    他鄙夷赵构的懦弱与贪生,为了活命,竟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毫无气节胆量,甘愿成为一个从歷史上被彻底抹除的人。
    人虽然活著,但比死了还不如!
    这么一想,这份屈辱,比他秦檜在青城所受的,又何止深刻百倍?
    但同时,他心底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恐惧,赵諶这一手,太厉害了。
    兵不血刃,就瓦解了南方最后的抵抗意志,还將自己塑造成了宽宏大量、顺应天命的圣主形象。
    他才多大?这份手段令人心悸!
    “时也,命也————”许久后,深吸一口气,秦檜抬头,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未来权力的真正中心。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失落裹挟著他。
    若当初,自己能有机会西进关中,投入太子麾下,以他的才智,或许能有一番天地?
    总之,如今再想这些,已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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