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
于幸运醒来时,眼前先是白花花一片,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和边上挂着的透明液体。她眨眨眼,记忆乱糟糟的,戏台……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有血……好多血……一个穿着华丽戏服,美得惊心动魄的身影……然后就是喘不上气,浑身发痒,天旋地转……
是梦吧?一定是做噩梦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商渡穿着女装唱戏,还抹脖子?还……还对她做了那些……那些事?甚至最后那一刻,她好像……能感觉到他的……
于幸运脸颊猛地一热,赶紧打住,心里骂自己:于幸运你胡思乱想什么!
“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沉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感觉怎么样?”他问。
于幸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沉舟伸手拿过床头柜上一个带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唇边。
于幸运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啜着温水。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脑子也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脑子里慢半拍地蹦出一个问题:陆沉舟?他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医院?
哦对,她好像……本来是要去看咪咪的,然后……被商渡劫走了。
戏楼……那些事……所以,不是梦?
陆沉舟将水杯拿开,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还……还好。”于幸运脸颊红红的,声音还有点哑小声问,“我……我怎么在医院?”
“过敏,引起的急性休克。”陆沉舟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医生说是比较严重的类型,不过抢救及时,现在没事了,需要观察几天。”
过敏?休克?
于幸运愣了愣。不是……不是因为那块玉?不是因为商渡……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些混乱的画面,还有最后为什么她能感受他的情绪……太不真实了。
“我……”她眼神飘忽,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试探着问,“那个……商渡呢?他……他呢?”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陆沉舟。毕竟,她“放鸽子”没去看猫,转头就跟商渡跑了,还搞出这么大阵仗进了医院……
陆沉舟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他没事。”
显然不愿多谈。
他倾身,用另一只手的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说好晚上来找我的,我等了很久。”
他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他这,这话有点调情有点怪罪还有点撒娇的感觉。在于幸运本就乱糟糟的心尖上又挠了一下。酥酥的,痒痒的,还有说不清的歉疚。
这下,记忆的链条彻底串联起来了。她答应去看咪咪,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商渡连人带魂给薅走了,还搞到医院来了。陆沉舟不仅没怪她,还在这儿守着她……
于幸运更不好意思了,手指在他手里动了动,小声嗫嚅:“对、对不起……我……我是想去看咪咪的……”她抬眼,瞟了他一眼,又垂下,“我也想咪咪了。”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又怂又努力找补的小模样,笑了笑。
“只想咪咪?”他问,靠得更近。
于幸运脸更热了:“……也想你。”
陆沉舟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再逗她。“你情况稳定了,我刚跟叔叔阿姨通过电话。”
“我跟他们,还有你单位那边,统一了说法。就说你是晚上跟朋友聚餐,不小心吃了点叁文鱼,引发急性过敏,刚好我和周顾之也在,就赶紧把你送医院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需要观察两天。”
他考虑得很周全,食物过敏是最常见也最不引人怀疑的解释,避免了父母过度担忧,也省去了之后请假同事间不必要的猜测。甚至,连“领导在场”都圆上了,合情合理。
于幸运听完,鼻子猛地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
明明是她“爽约”在先,惹出这么一大摊子事,让他担心,他不仅没一句责怪,还默默地把所有麻烦都揽过去,处理得妥妥帖帖,连她爸妈那边都安抚好了。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像只委屈又感动的小兔子。
陆沉舟抬手,用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至于你跟商渡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幸运。不急。”
他的目光太沉静,太包容,能接纳她所有的不安和混乱。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于幸运心里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塌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地开始往外倒:“其实……其实还是因为那块玉……商渡他……他把我带到那个老戏园子……然后……唱戏……还、还用血……喂给我……后来……后来我就好像……能感觉到他……感觉他在想什么,感觉他……”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红,最后只含糊地带过,“再后来……我就喘不上气,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可怜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沉舟,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提到“血”和“感觉”时,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都过去了。有不舒服,或者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好吗?”
于幸运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随即,病房门被推开,周顾之领着于建国和王玉梅走了进来。
王玉梅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还红红的女儿,心口一揪,也顾不上旁边还有别人在,几步就冲了过去:“诶呦我的闺女!这是怎么搞的呀!疼不疼?还痒不痒?快让妈看看!” 她声音带着哭腔,手想摸女儿的脸又不敢,只悬在半空,满脸的心疼。
于幸运看着妈妈焦急的脸,这些天因为姥姥的事,因为挨打而憋在心里的委屈、害怕、迷茫,还有刚刚在陆沉舟那里得到的短暂安抚,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张开手臂就扑进王玉梅怀里。
“妈……呜呜呜呜……妈……”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全蹭在王玉梅衣服上,其实身上倒不怎么疼,麻药劲过了有点钝钝的,主要是心里憋得慌,想哭。
王玉梅被她哭得心都碎了,赶紧抱住女儿,一边拍背一边哄:“不哭不哭,妈在呢,妈在呢……吓死妈了,你说你吃个饭怎么能吃成这样啊!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生冷东西可不敢再碰了……”
这边母女俩抱头痛哭(主要是于幸运单方面嗷嗷),另一边,叁个男人站在稍远处,表情各异。
陆沉舟退开半步,站在床边,神色平静。周顾之双臂环胸,斜倚在墙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于幸运。而刚刚进门的于建国,则是一脸担忧夹杂着点无奈。
陆沉舟率先开口,再次向于建国和王玉梅解释:“叔叔阿姨别太担心,医生说是急性食物过敏,送来很及时,现在已经稳定了,观察两天就好。也是巧合,晚上我跟小周正好在附近吃饭,遇上了。”
于建国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是是是,多亏了你们两位领导!太感谢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大晚上的还跑一趟医院……” 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周顾之已经简单跟他说过情况了,此刻自然是顺着陆沉舟的话说。
王玉梅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也抬头道谢,但感激之余,又忍不住念叨:“你跟哪个朋友吃饭啊?还吃上叁文鱼这洋东西了?幸运你之前不总说跟他们吃饭吃不饱吗?结账还总尿遁让你结,这回咋这么大方?”
于幸运哭声一噎,脸上还挂着泪珠,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妈!亲妈!这种时候您能不能别拆台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果然,她一抬眼,就瞥见倚在墙边的周顾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还冲她挑了挑眉。
于幸运脸上发热,又不好反驳,只能把脸往她妈怀里又埋了埋,闷声闷气道:“妈!你说这个干嘛呀……”
于建国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没事就好,问那么多。” 他转向陆沉舟和周顾之,态度诚恳:“这次真是辛苦两位了,又是送医院又是帮忙安排病房,还守了这么久。太感谢了。”
陆沉舟微微颔首,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质地考究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叔叔客气了,应该的。我叫陆沉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和阿姨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递名片的样子,不卑不亢,沉稳有度,一看就是久经场合的人。
旁边周顾之见状,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戏谑收了起来:“叔叔咱刚加了微信,您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别客气。”
于建国接过陆沉舟的名片,又对周顾之笑着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两位,看气度穿着谈吐,都不是普通人,对自己女儿是不是有点……过于上心了?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赶紧说:“哎呀,这都快后半夜了,你们两位领导明天肯定还有工作,赶紧回去休息吧!幸运这儿有我们呢,放心吧!”
王玉梅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快回去歇着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陆沉舟看向病床上的于幸运。于幸运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从她妈怀里抬起一张哭得红扑扑的脸,不太好意思地看向他们。
陆沉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医药费都处理好了,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又对于建国和王玉梅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周顾之也笑着跟于家父母道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幸运。趁着她爸妈正低头收拾东西没注意这边,他忽然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从上到下,虚虚地划了一道,仿佛在擦去一道看不见的泪痕。同时,他对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弧度,比口形说“小哭包”。
于幸运脸一热,冲他皱了皱鼻子,扭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周顾之低笑一声,这才转身带上门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叁口。王玉梅指挥于建国回家去拿点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于建国应着,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也匆匆走了。
这病房条件确实好,单人间,宽敞明亮,自带独立卫生间,还配了个小沙发和陪护床。此刻夜已深,走廊里也安静下来。
于幸运躺回床上,身体还很虚弱,脑子却因为睡了一觉,又哭了一场,反而清醒了不少。耳朵里能听见卫生间传来她爸妈熟悉的吵闹。
是王玉梅在指挥于建国:“幸运那条粉毛巾!粉的!别拿错了!她专用的!”
“知道知道。”
“明天早上你去买早饭,买点清淡的,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蔬菜粥不错,再买两个素包子,我回家给幸运煲汤……”
“行了行了,记下了。”
安静了两秒,王玉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哎,老于,你说……刚才那两位领导……是不是对咱闺女有点意思啊?”
于幸运:“……”
妈!您这话题跳跃得是不是有点快!
于建国的声音带着无奈:“你想多了吧你!人家那是什么条件?能看上咱家这傻闺女?”
“怎么就看不上?”王玉梅不服气,“我闺女怎么了?我看着就挺好!不过……那个小周主任,之前来家里我就说过,长得是太漂亮了,不行,不稳当。诶,今天这个姓陆的,这个好!一看就稳重,靠谱!”
“你可拉倒吧!”于建国打断她,“闺女找这样的,你不怕她吃亏啊?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自有天定,你少瞎操心!快去看看闺女要不要喝水!”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好男人都跑光了!”
“行了行了,小点声……”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
于幸运躺在被子里,听着门外父母熟悉的吵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因为商渡、因为玉、因为那些光怪陆离事情带来的惶恐,好像被一点点驱散了。
夜深了,她躺在中间的病床上,王玉梅占了旁边的陪护床,于建国在墙边支开的折迭床上,已经发出鼾声了。
于幸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了。一家人,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呼吸相闻。爸爸的鼾声,妈妈偶尔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这一切,很普通,却又让她眼眶发热。
她是幸福的,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那天如果不跟妈妈吵架,不去追问姥姥的事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于幸运,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偶尔跟爸妈闹点小别扭,但日子平静安稳。最多……也就是偷偷想想那几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多好,多简单。
可是……
她一闭上眼,商渡那张沾着血污,妖异又疯狂的脸,姥姥在梦里温柔又执拗地要带她走的画面,还有那块贴着她皮肤,仿佛有生命会跳动的玉……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太不真实了,她都开始怀疑,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食物中毒后的一场梦?
或许……真的只是吃了不新鲜的叁文鱼,过敏,出现幻觉了?
她希望是这样。
可……不是的,于幸运,你清楚那不是梦。
好复杂。
生活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这么让人害怕,又……这么让人身不由己?
或许,只有再见到商渡,才能知道答案。
可是……她有点不敢见他了…..但是….但是又有点担心他….他怎么样了…..
于幸运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