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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因为这里有口吃的

    第531章 因为这里有口吃的
    苏录之所以如此决然,一来身为龙虎班助教,本就有保护班上学生之责;二来路迎出事,根源是他布置的调查作业;三来事已闹大,若半途而废,反倒会害了路迎——
    只要没见著尸体,就得当他还活著!所以於情於理,找人都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其它统统靠边站!
    寺里虽然供养著昌国公的牌位不假,但就算张家兄弟这就收到消息赶过来,时间也足够锦衣卫撬开喇嘛的嘴了。
    何况苏录又不砸皇帝外公的牌位,所以他只要不被对方唬住,对方就暂时无可奈何……至於后果再严重,那也是后话了。
    锦衣卫效率极高,片刻间便开始刑讯。压根不用任何刑具,只靠老练的手法,就足够养尊处优的佛爷们消受了。
    比方卸肩锁肘。校尉们不使蛮力,只攥住喇嘛的胳膊,循著骨缝轻轻一旋,再顺势往身后一拧,看似动作缓和,却能精准卡著肩关节的缝隙施力。既不脱臼,又能让人痛不欲生,偏还喊不出多大声,只能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还有折膝跪立。两名校尉一左一右按住喇嘛的膝盖,微微发力,逼著小腿往反方向弯折。那疼不同於皮肉伤,是从膝盖骨缝里往外渗的钝痛,让人转眼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而且只要校尉不鬆劲儿,喇嘛就要一直受这无边苦楚。
    还有什么贴壁錮身、罗汉吊缚……这些五花八门的手段,不见血、不致残,却跟用了刑具一样折磨人。那些先前还嘴硬的喇嘛,便一个个哭爹喊娘地全招了。
    “呜呜……”大喇嘛也湿了裤襠,瘫在地上招认道:“是……是我们昨天把那姓路的扣下的。”
    “好大的胆子!”眾进士本来还有些看不下去,闻言勃然作色,所有同情荡然无存,只剩无边的怒火。“你们竟敢谋害天子门生,是嫌脑袋长得太牢吗?!”
    “可没杀他!哪敢杀啊!”大喇嘛赶忙使劲摇头道:“我们万万不敢害他性命!只是想请他写份保证书,好叫寺里能自保。可他倔得很,死活不肯落笔。我们实在没辙,才把他送进煤窑里关著……什么时候他改主意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你们怎么就敢扣下他?老子都不敢。”钱寧说著啪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大喇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原想著,只要他写了保证书,这事便能一笔勾销,大家相安无事。可他偏不低头,我们就更不敢放了——谁知道他这阵子摸清了我们多少底细?只能先把他扔进那人间地狱磨磨性子……”
    说著他哭丧著脸道:“我们寻思著,被找上门之前,他保准就先怂了……可万万没想到,大人你们来得这么快啊!”
    “那是。”钱寧不禁有些得意。
    “那煤窑在何处?”苏录却没有丝毫放鬆,咬著牙问道。
    “在,在门头沟……”大喇嘛道。
    “我说怎么找不著,原来藏得那么远。”钱寧恍然。
    “立刻带路!”苏录沉声下令,又吩咐钱寧道:“你和小强就別去了,再调人来继续审讯。”
    说著压低声音道:“一定要把他们的恶行全都挖出来!”
    “明白!”钱寧重重点头,乾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点,太合他胃口了。他低声保证道:
    “乾爹放心,孩儿保准把这广慧寺,变成第二个宝莲寺,让张家兄弟切割还来不及!”
    “嗯,你办事我放心。”苏录点点头,便在其他人的簇拥下,马不停蹄赶往门头沟。
    ~~
    北京百姓挖煤烧煤的歷史,最早能追溯到金代。永乐迁都后,曾因风水问题,一度封禁西山煤窑,严禁民间挖掘龙脉。
    可京城百万生民,取暖做饭、修屋建舍,哪样离得开木头?单靠砍伐木柴,不过数年,京郊的密林便被砍伐一禿。水土严重流失不说,更让京城失去了阻挡蒙古骑兵的天然屏障,京城不得不频频戒严,狼狈不堪。
    什么祖宗法度也抵不过残酷的现实,英宗留学归来后,煤窑禁令便名存实亡。到了成化末年,便如当时的户部尚书丘濬所言:『今京城军民,百万之家,皆以石煤代薪。』
    京城內外人烟繁庶甲於天下,惟赖西山之煤,取用不穷。而门头沟就是西山煤最早最大的產区。
    眾人赶到门头沟时,便见路面都被煤染得一片黢黑,大大小小废弃的煤窑坑洞散落道旁,荒草萋萋,看著格外荒凉。
    但其实,这些窑只是积水严重,里头的煤並没有采多少,就被无能的矿主们拋弃,换到別处重新开窑去了……
    一行人跟著大喇嘛在山间七拐八绕,终於到了那片由广慧寺控制的煤矿。只见矿区院墙筑得极高,墙头遍插荆棘,门口还拴著两条齜牙咧嘴的大狼狗,森严如牢狱!
    听到恶犬吠叫,门卫出来一看,见大喇嘛亲自带人来,赶忙点头哈腰敞开院门。
    一进院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两百名奴工疲惫地坐在窝棚內外,一个个黑黢黢看不清面容,但无一例外皆衣衫襤褸,骨瘦如柴。
    好多好多人身上还起了脓疮,往地上一躺就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
    他们天不亮就下窑,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才刚刚从窑里出来,等著吃今天的第二顿饭。
    伙夫正支著大锅做饭,锅里的糊糊顏色发黑,看著跟满院子的炭没啥区別……
    “什么风把佛爷吹来了?”监工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是大喇嘛来了,赶忙迎上前。“您这么金贵的身子,怎么能来这下贱地方呢?”
    大喇嘛却没兴趣跟他废话,劈头就问:“昨天送来的三个人呢?!”
    监工点头哈腰道:“回佛爷的话,已经打发下井干活去了。”
    “混帐!”大喇嘛气得抬脚就踹,破口大骂道:“谁准你让他们下井的?!”
    监工被踹了个大马趴,引得奴工们嗤嗤直笑。
    他一脸煤渣地趴在地上,委屈巴巴道:“佛爷不是说……这窑里不养閒人吗?来了就得干活。”
    “我早年说的话,你倒记得清楚!让你把他们藏起来,就他么听不懂了?!”大喇嘛气得浑身发抖,咆哮道,“快!赶紧下井把人叫上来!”
    “不必了!”苏录冷声开口,看过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眼底寒意更甚,“我们自己下去接人!”
    “下面又脏又危险……”大喇嘛一阵怵头。
    “我的兄弟在下面!”苏录森然道:“带路!”
    “哎,带路。”大喇嘛无奈应一声,又踹了监工一脚。
    ~~
    一行人打著一盏盏小巧的矿灯下了窑。这灯形似刚破壳的雏鸡,所以叫『鸡娃灯』。圆润的灯壳是储油腔,灯芯从『鸡嘴』里探出来,昏黄的火苗稳稳跳动……这样把灯隨便搁在哪里都不会倒。
    黑黢黢的巷道狭窄逼仄,空气混浊刺鼻,只靠几点油灯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
    巷道深处,奴工们佝僂著身子,浑身厚厚的煤灰,正机械地挥舞矿镐刨著煤块。稍有迟缓,內监工的带刺铁棍便会狠狠捅来,惨叫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迴荡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在这年代的煤井不深,不多时,眾人便在一处採煤点找到了路迎。
    这才一天光景,他也是浑身煤黑,头髮蓬乱,人不人鬼不鬼了。
    “就是他。”监工一指正在挖煤的路迎。路迎便一个激灵,奋力挥舞镐头,显然已经被打怕了。
    “宾阳兄……”看到这一幕,苏录和眾同年两眼通红,纷纷哽咽道:
    “宾阳,別干了。”
    路迎正在奋力挥镐,闻声动作一僵。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他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
    旋即再也绷不住,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决堤涌出,冲落满脸煤灰,无声大哭起来……
    苏录等人也无不落泪,衝上前抱住他痛哭起来,汪克章还抽出了他紧攥在手中的矿镐。
    不是怕他继续干活,而是为了防止他下一刻,一镐子开了老禿驴的瓢!
    眾人拉著哭成泪人的路迎出了煤窑,外头已经被朱寿带来的军队控制了……西厂的探子不是摆设,唯恐苏录这么点人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就报了上去。
    朱寿一听苏录这边出的事情,哪还待得住?立马率领一千骑兵,从京西大营疾驰而至!
    隨后,龙虎班的进士们也都悉数赶来了……听闻路迎被送到黑煤窑,大伙谁还待得住?全都跟著一起来了。
    看到这炼狱般的一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若非亲见,谁能想得到就在这天子脚下,还能有这种大规模奴役虐待的景象呢?
    “已经初步查问过了,这里常年保持三四百工人的规模,数字之所以有波动,是因为每天都会死人,甚至死好多人……”苏录长嘆一声,对朱寿和眾同年道:
    “这些工人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被抓来的,但也有自愿进来的。”
    顿一下,他无尽淒凉道:“因为这里有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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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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