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袁曹下注刘使君,功名传扬五万年!
第202章 袁曹下注刘使君,功名传扬五万年!时维六月,雒阳城中已是暑气渐盛。
但坐落於城东南的高庙却依旧笼罩在一片肃穆清寂之中。
古柏森森,投下斑驳的凉荫。
蝉鸣声中,皇帝刘宏,身著庄重的玄端冕服,在太尉刘宽及一眾侍从的簇拥下,缓步离开御道。
皇帝眼底带著一丝狡诈,步伐远不如往日轻快。
北伐之事,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太尉刘宽步履从容地跟在刘宏身侧半步之后。
他深知皇帝今日亲临高庙,绝非简单的祭祀,更是为了在这汉室基业的象徵之地,寻求一丝心灵慰藉。
走出高庙外,刘宏缓首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望著巍峨的殿宇飞檐,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遥远的北疆。
“太尉,北征大军————如今到了何处?”
刘宽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牘,沉声回稟:“陛下,左路军刘玄德部羽书传回,大军已兵不血刃,收復弹汗山。鲜卑人果如所料,弃守王庭,远遁草原。目前中部草原,几不见胡骑踪跡。”
刘宽將羽书双手奉上。
刘宏並未去接,目光依旧望著北方,仿佛能看见那片空寂的王庭。
他继续问道:“张大都护那边,走到了哪一步?”
刘宽將羽书收回,从容应答:“回陛下,张大都护所率主力,已兵分数路而出。
先锋精锐已出渔阳,抵达平冈。
右路玄菟太守耿临所部,联合扶余属国兵,已逼近饶乐水,兵锋直指东部鲜卑侧翼。
诸路大军,正按预定方略,向鲜卑腹地稳步推进。”
此时,恰有一群燕雀掠过庙宇上空,发出嘰嘰喳喳的鸣叫,振翅飞向远方。
刘宏抬头望著那些自由的飞鸟,眼神有些飘忽,喃喃道:“大军出发时日已久,此去那大鲜卑山————究竟还要走多远?”
刘宽会意,立刻示意隨行的郎官展开一幅北方边陲舆图。
图卷在两名郎官手中缓缓铺开,上面用朱墨粗略地勾勒出山川、河流、荒漠与大致路径。
刘宽走上前,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如同在讲述一段古老的征途:“陛下请看,刘备左路军此番战略乃是效仿当年霍驃骑旧策,自代郡出塞后,需向东穿越广袤的东部草原,沿著大漠与草原边缘进军,再冒险横渡大漠,首要目標乃是抵达狼居胥山下的弓卢水。”
他的手指在代表著茫茫沙海的区域顿了顿,继而指向北方一个標记点:“此地,乃是盘踞漠北的西部鲜卑残部根基所在。刘备需先击破他们,扫清侧翼威胁。而后,大军方能顺著弓卢水,一路向东,经捕鱼儿海,最终方能兵临大鲜卑山下。”
他的手指划出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弧线。
“此一路,全程算来,不下三千余里。”
刘宏看著那条漫长的弧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一路可谓是凶险莫测。
当年霍去病带著五万精骑,十几万步兵运粮,打击左部。
而鲜卑人的王庭在大鲜卑山,那张奐的大军自然是顺著大兴安岭,走肥沃的东部走廊获取补给方便些。
但漠北的西部鲜卑又不能不打击,否则在张奐与檀石槐决战时,西部鲜卑就会来增援,檀石槐万一战败,也会率眾向西部的燕然山逃亡。
当年卫青、霍去病两道夹击,就是因为李广迷路,导致卫青未能捕获单于,汉武帝大怒,整个漠北战事的封赏其实都不咋样。
汉军目下的战略目標和当年的汉武帝一样,就是檀石槐的人头,大可汗被汉军杀死了各部鲜卑也就分裂了,畏惧不敢南下了。
统一的大汉朝,面对分裂的鲜卑,就没有那么大的边防压力。
檀石槐必须死在汉军手上,如果刘备和张奐堵不住檀石槐,让他向匈奴故地跑了,这一战等於还是失败。
刘宽念及此事,不禁冷汗涔涔。
“刘备部的作战任务非常重,跋涉里程很长,还要断去西部鲜卑和中部鲜卑的联繫。兵锋深入两部的夹缝中,所以他这一部,必须行动快捷,以精兵强將悍马为主。”
“要跨越大漠,减少补给压力,人员就要少,骑兵就要多,行动就要快。”
“陛下,选择把湟中义从调去左路无疑是最正確的决定。”
刘宽继续剖析:“以老臣估算,左路去程需百日,征战需百日,归程又需百日,其间还需考虑休整、天气变故。前后相继,大抵需一整年时间。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舆图中路。
“张大都护主力出平冈,渡饶乐水,沿乌桓山故道北上,直捣大鲜卑山。此路虽看似水草丰茂,然路途艰险,算来亦不下两千七八百里。五月出发,若一切顺利,凯旋之期,恐也需待明年春末夏初了。”
刘宏沉默地听著,目光在舆图上那条漫长的路线上来回巡弋。
自汉末夏育、田晏、臧旻等將远征惨败之后,直至魏晋易代,漫长岁月里,能率领大军进行如此遥远距离战略机动並取得胜利的將领,屈指可数。
整个汉末魏晋组织起了三千里以上远征並获取胜利的,也就只有司马懿远征辽东。
但对付辽东公孙家,跟去塞外对付鲜卑人还不一样。
司马懿这三千多里地,是从阳起步开始算的,沿途都是己方郡县,可以获得补给。
张奐、刘备这三千里是从幽州边塞开始算的。
塞外远征不仅仅是对將帅勇武和谋略的考验,更是对帝国后勤补给、组织调度能力,以及统帅驾驭庞大军团、维繫军心士气能力的终极试炼。
灵帝之所以不让战功显赫、锐气正盛的刘备担任主师,而启用老成持重的张奐,正是考虑到刘备年纪太轻,资歷尚浅,恐难以压服那些来自三河、三辅的骄兵悍將,以及幽冀本地的清流军官。
更重要的是,指挥万人以上规模的大军团会战,与统领几千精锐突骑奔袭,完全是两个概念。
光是能將数万大军、数十万民夫,在没有任何即时通讯手段的情况下,平安带往数千里外的陌生战场,保证队伍不溃散、兵士不逃亡、后勤不中断,各路分进之军能按时抵达预定战场————这放在古今中外的战爭史上,都堪称顶尖的统师之才。
实际上,这种超大规模的远征会战,双方统帅在战略层面的博弈,往往比拼的就是谁犯的错误更少。
一道含糊不清的军令,一次迟缓的粮草运输,一路偏师的迷失方向,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满盘皆输。
超过万人必须分兵就食,这又增加了统帅协调的难度和遭遇局部失败的风险。
张奐这一路走的是东部草原走廊,承担著近距离突袭东部鲜卑,从后追击檀石槐兵团的任务,兵力越多越好。
刘备这一路要穿越大漠,捣毁西部王庭,把北匈奴从鲜卑控制下解放出来,人员越少越精越好,最好是快速穿越大漠,在狼居胥山下取食於敌,破坏鲜卑人在漠北的统治。
刘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思绪翻腾。
“目下是六月,马上就到七月了。”
“七月草肥马壮————”
刘宽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对於我军而言,是利於行军作战的好时节。
然则,对於胡人而言,秋季亦是草黄马肥,各部易於集结之时。
他们绝不会坐视我军继续长驱直入,直捣其圣山腹地。
老臣猜测,鲜卑主力必不会等到我军真正杀至大鲜卑山下。”
刘宽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舆图上几处水草丰茂之地:“故而,臣推断,七八月间,便是我军主力与鲜卑主力迎头相撞之时,决定此番北伐成败的决战,便將爆发!”
刘宏静静地听著,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广袤的草原之上,汉家旌旗与鲜卑狼旗在秋风中碰撞,听到了震天的战鼓与嘶鸣的战马。
帝国的命运,北疆的未来,乃至他个人的威望,都繫於这场即將到来的决战之上。
皇帝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庙古柏的清香混著夏日的暖风涌入肺腑。
他默默发出了一声低语:“高皇帝在天之灵庇佑————一定要贏啊————”
雒阳城北,汝南袁氏府邸深处,窗牖紧闭的书房,与外间六月的暑热喧囂隔绝,自成一方阴凉的世界。
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了些许闷热。
从周朝开始,人们就掌握了运冰技术。
《水经注·河水五》记载,“朝廷又置冰室於斯阜,室內有冰井。”
到了秦汉时期,还设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官吏。
汉代朝廷每年盛夏都会举行隆重的赐冰仪式,把凌室中的藏冰赐给文武大臣消暑。
袁隗身著轻薄的夏衣,倚靠在檀木榻上,手中缓缓摇动著一柄蒲扇。
他眼神半开半闔,似在养神。
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的是嫡长子袁基。
袁隗是袁逢之弟,袁逢死后,袁基就是本宗家主。
按血脉来算,袁绍、袁术都是他亲弟弟。
袁绍即便才能声望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此刻也只能屈居下首。
血脉的鸿沟,在等级森严的家族內部,如同天堑,是不可逾越的。
“士纪。”袁隗打破了沉默,將一份竹简推向袁基。
“公路刚从幽州传回的消息,你瞧瞧吧。折衝营在乌侯秦水与鲜卑游骑遭遇,小有斩获,击溃一部,斩俘十余人。”
袁基接过帛书,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隨即便將竹简轻轻放回案上:“將斩俘十余人,改成斩俘万计。虚报一些,无妨。”
“本初,你在士林中的那些人,也该动一动了。全力造势,务必使此大捷传遍雒阳,扬我袁氏之威,显公路之勇。”
袁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抗拒涌上心头。
他素来与骄纵狂妄的袁术不和,如今竟要亲自出手为这个死对头虚张声势、
涂脂抹粉,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闷。
袁绍强压下心头不快,试图劝阻:“兄长,叔父,如此大张旗鼓,虚报战功————是否太过?万一被朝廷察觉,或是为有心人所攻訐,恐於公路,於我家声名有损啊。”
袁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尚未开口,袁隗已冷哼一声,蒲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察?谁会察?这年头,边將报功,哪个不是注水掺沙?斩首一级报成十级都是小的,朝廷难道不知?他们需要的是捷报,是威风,是震慑四夷的声势!
只要不是败绩谎报成大捷,这等虚报首级之事,朝廷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藉此宣扬武功,稳定人心!
你当那些尚书台、三公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老谋深算的袁隗,早已將官场这套规则看得通透。歼敌一亿,虎踞湾岛,古往今来,无非都是这般套路。
战爭是为了政治服务,即便没贏的战爭,也要对外宣布一切稳中向好,展现出帝国超强的军事实力。
袁绍被驳得一时语塞,但他心中更大的疑虑仍未消除。
他抬起头,目光在袁隗和袁基脸上扫过,带著几分担忧:“兄长,叔父,我————我实在不明白。远征大鲜卑山,路途遥远,艰险异常,胜负难料。
以往我袁家策略,多是怂恿他人出头,自家作壁上观,静观其变。为何此次要轻易让公路下场?
熹平六年,夏育、田晏、臧旻三路大军惨败,尸横遍野,殷鑑不远啊!
公路虽————虽名声不佳,却终究是我袁家子弟,更是目前唯一一个在军中掌握实权之人。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草原上有个闪失,折损了这支兵马,岂不是————”
袁绍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袁隗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锐利的目光落在袁绍身上:“本初,你的眼光,还是太浅了。此事,老夫与士纪自有通盘考量,一切皆是为了我袁氏门楣,为了这累世公卿的基业能够更上一层楼!你,照做便是!”
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袁绍心中一寒,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袁基。
这位同父异母的嫡兄,脸上依旧是一片漠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丝毫对亲弟弟可能会遭遇风险的担忧,只有对家族利益的权衡。
在这一刻,袁绍深刻地体会到东汉种姓社会的残酷,从出生那一刻起,尊卑之別便已註定。
袁基生来就是继承家业研究经学,未来位列三公、广收门生故吏、继续掌控朝廷话语权的苗子。
而他袁绍,走的则是结交党人、蓄养名望的路线,看似风光,实则是挺而走险。
还有族中其他分支,如走阉党路线的袁赦,与宫內大太监淳于登(乌巢酒神淳于琼的族亲)勾结,为袁家在宫廷內铺设关係。
如今,袁家在经学、党人、阉党这几条路上的人脉和资源都已铺陈得七七八八,唯独在至关重要的兵权上,始终缺乏一个真正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的力量。
袁术举孝廉后出任郎中,继而担任折衝校尉、虎賁中郎將,走的正是袁家为其规划的武將路线。
一个折衝校尉,远远不够。
袁家的目標,是雒阳的禁军兵权——虎賁、羽林,或是北军五校!
只要控制了京畿的武装力量,他日若朝中生变,袁家距离成为霍光、王莽那般执掌天下权柄的权臣,就真的只差这最后的一步了。
此番北伐,对於袁术而言,就是一次绝佳的镀金机会。
无论他在草原上实际打出了什么样的战果,哪怕是如同此次这般微不足道的斩俘十余,只要袁氏掌控的舆论机器开动,党人清议配合,就能將其渲染成乌侯秦水大捷、斩俘万计的赫赫战功。
这也就是为何袁术早年以“陆上悍鬼袁长水”闻名,飞鹰走狗,横行跋扈。
后来却“颇折节”,灵帝死前,袁术在朝廷的形象大为改观,给人以折节下士”、改过自新”错觉,非是他本性真的改了。
而是家族需要他在武职路线上发展,需要他装出一副英雄模样以吸纳人才、
积累资本。
有袁绍摩下那些善於鼓譟的党人门客负责吹捧洗白,將袁术塑造成一个浪子回头、勇冠三军的將领形象,並非难事。
想通此节,袁绍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说到底,无论是他袁本初,还是那个骄纵的袁公路,都不过是袁隗、袁基这些家族核心决策者手中的工具,是隨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而拋出去的垫脚石。
他们动輒以“家族利益”为名,行操纵摆布之实。
袁绍心中积累的不满与日俱增,如同地火在暗流涌动。
若非时局可能生变,二袁这个“垫脚石”,恐怕要被踩上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看著袁绍沉默不语,脸色变幻,袁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语气稍缓:“本初,你的心思,老夫明白。放心去做吧。只要此事办得漂亮,让公路声名鹊起,老夫便会儘快运作,设法让朝廷解除党。
到那时,你这个党人领袖,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仕为官,施展抱负。”
“袁家人是不会亏待袁家人的。”
袁绍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从未存在过。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稳:“绍,明白了。多谢叔父栽培,绍这便去安排,定不让叔父与兄长失望。”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地退出了这间压抑的密室。
只是在转身带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袁绍快步穿过庭院,夏日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內心。
他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分割的天空,袖中的双拳悄然紧握。
袁绍一直以为过继给族叔,就能摆脱庶出的命运,可真的能摆脱吗?
说到底,在袁隗、袁基、袁术的眼中,袁绍也不过就是个婢养的家奴罢了。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一丝野心,在屈辱与不甘的滋养下,开始悄然滋长。
袁绍知道,他需要等待,需要一个打破这既定格局的时机。
而眼下,他仍需隱忍,仍需去做一枚合格的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孟德,你觉得是该在士林中吹捧袁公路,还是吹捧些別的什么人?”
回府后,听到袁绍说出这般话来,曹操有些不解。
“袁公路是你族弟,你们是血亲,帮他不就是帮本初自己?”
袁绍冷笑道:“帮袁家,也未必就是帮我自己。”
“从前我为袁氏而活,从今日开始,我为自己而活。”
曹操也感慨道:“那你想如何?得不到家族支持,你我这样的人只能自己聚合徒眾。”
“靠著卖弄嘴皮子,拿刀逼名士来扬名。”
袁绍思索道:“或者————我们还有一种方法。”
“清流不是下注张奐吗?”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吹捧张奐,我们就私底下吹捧刘备。”
“张奐老了,没多久可活了,可刘备才二十岁。”
“迟早有一日,这会是个重要的人脉。”
曹操恍然大悟:“本初的意思是,我们一边利用刘备的风浪,乘风而起。”
“一边脱离家族的控制,自己单干。”
袁绍点头:“我希望袁家壮大,你希望曹家壮大,可袁家把我推出来勾搭党人。”
“曹家把你推出来给竇武鸣冤。”
“你我都知道这是在天子眼皮底下耍猴戏。”
“朝不保夕啊,指不定哪天皇帝震怒了,你我都得死。”
“我们得为自己而活!”
曹操笑道:“操,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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