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互惠互利
第346章 互惠互利在黄浦江畔,上海租界宛如一块被西洋顏料肆意泼洒过的巨大画布,铺展开一幅光怪陆离又极致繁华的画卷。
清晨,码头便已喧闹起来。蒸汽轮船“突突”地喷著白雾,仿佛是一头头喘息的巨兽。
挑夫们赤著黝黑髮亮的脊背,仿佛是被岁月刻上了奋斗印记的雕像。他们卯足了劲,扛著沉重的洋布、鸦片箱,脚步匆匆地往岸边跑去。
而一旁的洋行职员,与挑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穿著笔挺的西装,每一个褶皱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彰显著他们的身份与地位。
手里拄著文明棍,迈著优雅的步伐,还不忘甩著那根长长的辫子,扬起的下巴都能戳死人,满脸写满了傲慢与得意。
吴锦江漫步在黄浦江上,微风轻拂著他的脸庞,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逐渐放鬆下来。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洋楼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占据了原先低矮木楼的生存空间。
远处的柵栏外,站著穿红制服的印度巡捕。
他们裹著头巾,神情严肃,手里的警棍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向人们展示著他们的权威。
“董事长,前面是公共租界!”赵处默轻声解释道,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恭敬,“在5年前,由英租界和美租界合併而成,法租界独立在外。”
“原来如此!”吴锦江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巡逻的警察身上,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江南腹心之地,竟然有国中之国,满清朝廷何等软弱可欺。”
说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中满是无奈与悲哀,“歷数中国几千年,何时有过这样的屈辱?”
赵处默苦笑著,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对朝廷来说屈辱,对民间来说,却是好处更多。”
二人继续前行,陪著吴锦江来到公共租界,这里的繁华景象更上一层楼。
工厂和商会密密麻麻地分布著,洋行遍地都是,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租界的洋人只贪財,而在租界外,衙门上下两张口,不止要钱还要命。”赵处默一边说著,一边招了招手。
两辆跟著的人力车迅速跑来,他笑著解释道:“前两年,人力车从上海普及来了,从魏国进口,洋行如今每个月都得发卖几十辆。现如今,就连苏州一带,也出现了人力车!”
坐上人力车,吴锦江轻笑道:“轮子用了橡胶,就算路差了点,坐著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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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二人穿著丝绸,气质不凡,过柵栏时,巡捕都没阻拦。
“一斤橡胶,如今得要一块钱!”吴锦江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们整车卖多少钱?”
“进价在八十,我们卖一百五至两百!”赵处默笑著回答,脸上洋溢著自信,“独一份的生意,橡胶也贵,钢铁也不便宜,坐著也舒坦,说不上供不应求,但也只差分毫。”
吴锦江点点头,满意地说:“你们洋行最近的买卖倒是兴盛,年缴利润颇多,都快十万了,新京很满意。我这次走马上任,一是为了惯例查帐,二是给你们升官加薪的。”
赵处默顿时鬆了口气,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自崇明岛被赎后,往日军事监督商业的规矩就没了,而改成了董事会监督制度。
在整个上海,以及大清开办的魏国企业,都受到董事会的监督,而整个董事会三年一轮换,以免出现腐败。
吴锦江大老远来上海,其实心中也是老大不愿。他在工商部担任主事,正处於事业的上升期,前途似锦呢,突然被调到了千里之外的上海,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海外表看似繁荣,但花旗银行干得再好,与他也没有一毛钱的关係。
人力车一路小跑,奔向了公共租界,来到了花旗洋行的总部。
会议室里,宽敞明亮,布置得十分精致。赵处默等几个主要人员围坐在会议桌旁,开始匯报著发展情况。
如今在清业务,不再是花旗洋行一支独大,而是拆分成了好几块。
首先是花旗银行,经过几年的发展,分行已经开到了天津,登州等十几处口岸。
由於近水楼台的优势和魏国的支持,让花旗银行快速发展,总资本已经突破千万,成为远东首屈一指的银行。
“由於身在租界,做生意的伙伴颇多,所以存钱的帐户超过十万户。”赵处默低调而又骄傲地说道,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神情,“总储银过了三百万两。”
吴锦江听著这一通数字,略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看来银行的发展潜力,已经快到顶了。”
“董事长,在大清做生意,必须要跟官场勾连在一起!”赵处默无奈地嘆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那些封疆大吏,惯归用自己人,尤其是大头的税银承兑,基本上都交给了那些钱庄。其中的利润,让人垂涎啊!”
承兑税银,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商民的零散银钱折算时赚取手续费;以及熔铸成標准银两的火耗钱;借贷地方衙门的短期利息。
而在明面上,获得官方的认可,在金融业不仅更有话语权,且更容易得到百姓的信任。这些对日后扩展业务极其有利。
但花旗银行的魏国背景,只能居住在十几个通商口岸之中,很难进內地府县。
“这种事强求不得!”吴锦江隨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官员们都得避嫌嘛!”
忽然,吴锦江想到了魏王临行前的叮嘱:“我听说租界里许多银行都发行钞票?”
“是的!”赵处默谨慎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大洋行都这样做,在租界里很常见。”
“百姓们能接受?”
“大多可以。”
这就是中国货幣金融权的丧失,货幣混乱之下,由於列强的背景,让洋行的信用货幣横行。
“那咱们也弄!”吴锦江果断拍板道,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就叫花旗银行兑换券。”
“是!”赵处默没有反对,选择接受。虽然他感觉有些叛逆,但毕竟是洋行,衙门根本就不敢出手。
其次出场的,就是进出口贸易公司。
虽然有福建托底,但魏国再加工贸易的需求是极大的。无论是茶叶、瓷器还是生丝,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许多大清的特色產品,如豆类(东北大豆)、棉花、花生、芝麻、皮革、羊毛、猪鬃、桐油、茶油、酥油等。
而从魏国进口的,则是工业產品,如呢绒、棉布、小五金、粮食、水泥、煤矿、铁器、纸张、玻璃,罐头,香菸、肥皂等。
一年的进出口贸易,规模就达到两千万块,给满清贡献了上十万两关税。
当然了,还有朝鲜和日本的一些特產,以及工业品的销售,但也只能算是零头,不及大清百一。
“进出口的大头还是粮食!”负责进口的大班齐渭开口道,声音洪亮而清晰,“仅上海一地,每年就需百万石,其次就是天津,也要三五十万石。朝鲜和日本也在百万石上下!由於咱们是加工后的精米,一石能卖到二两银子多,颇受欢迎。”
吴锦江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有一点,咱们的大米要做成招牌,就像东方树叶那样的招牌。吃了咱们的米,就能想到牌子。可以取一个牌子,如暹罗香米,河仙长米一类的。”
“在下受教了!”刘鄯忙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最后则是船舶运输业。
船舶运输又分成三类,客运、货运、以及保险业务。
如今公司下辖三千吨的货船十艘,千吨货船二十余艘。邮轮五艘,具体航线在上海、天津、江户、汉阳(朝鲜)、顺化(越南)、古晋等。
目前对长江流域,也只有江寧,安庆,武昌三地。
其他的一些小分类,如地產业、矿山、码头运营等,基本由花旗洋行包括了。
仅仅是匯报工作,三个人就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意犹未尽的结束。
最后,赵处默留下来,略一思索,咬著牙道:“董事长,浙江的胡光墉求见!
”
“商人?还是浙江左宗棠的人?”吴锦江不可谓不敏锐,立马察觉了来人身份的不寻常。
“既是商人,也是浙江巡抚左宗棠的人。”赵处默轻声解释起来。
胡雪岩那套起家不必提,如今左宗棠收復浙江,凭藉著其信任,麾下的阜康钱庄垄断浙江公库钱餉,经营的生丝、茶叶、药材,更是横行江南。
身价千万那是多了,但三五百万那是绝对差不离的。
“他因何而来?”谁知,吴锦江乃是南洋华人出身,对於政治立场没那么讲究,反而更讲究利益。
“军械、借款!”赵处默弯下腰,神情有些紧张,“我做不了主,只能由您裁量。”
“为何?”
“听说左宗棠將要被调兵西北,平定陕甘回乱,楚军钱粮不丰,故而想要借贷。”
“那为何不找洋行?”
“洋行需要抵押!”
吴锦江恍然:“带他过来吧!”
很快,一身绸缎衫,气质儒雅,像读书人多过商人的胡雪岩进来了。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徽州人胡光墉,见过吴董事。”
“胡老板大驾光临,快快请坐!”吴锦江热情地招呼道,“看茶!”
吴锦江也是客气,然后单刀直入道:“你带著左巡抚的任务而来,我也清楚了。只是,贵军不想抵押海关,那还有什么值得的?”
胡雪岩也是不慌,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轻笑道:“茶叶,生丝、药材、桐油,又如何?”
吴锦江面色不变,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我们照样可以收集。”
“但无论是质量,还是货量,绝对没有我的足!”胡雪岩自信满满道,“浙省大半的生丝、茶叶、药材,都在我手中。而只要贵洋行借款,只要你们吃得下,我都卖给你们!”
吴锦江神色肃然,心中暗自盘算著。这又是一省之地,与浙江相比,福建又算不得什么,无论是人口、商品,都不及浙江一半。
“不够!”吴锦江略倾斜著身子,目光坚定地说道,“我还需要你代销我们的產品在浙省。”
“看来您是看中了我的渠道!”胡雪岩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行,但你们的利息不能太高。”
“年五厘!”吴锦江屁股重新挨到了座位,语气不容置疑,“300万两够吗?
”
“五百万!”
“成,我应承了!”吴锦江一口应下,眼神中透露出果断,“但你们的军械物资,都要从我们洋行里进货,放宽心,都是市场价。”
胡雪岩也应下了,旋即离去。
“董事长!”赵处默急切道,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这是不是资敌呀?”
“这算什么资敌?”吴锦江抽著香菸,神情淡定。
吴锦江將菸蒂摁灭在铜製菸灰缸里:“左大人去西北平乱,咱们借银卖械,是做正经生意。”
“左宗棠离开了浙江,福建更加安稳了,这叫一举两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街面上来往的各色人等—一挑著货担的小贩、穿著洋装的买办、摇著蒲扇的本地人,混在一处倒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你且想,左宗棠在浙江一日,咱们的货想进杭嘉湖就得绕三层弯。
他这一去西北,浙江的商路反倒亮了。胡雪岩手里那些生丝茶叶,咱们收进来,运到南洋能翻三倍利,这笔帐还不够明白?”
赵处默摸著后脑勺的辩子,脸上仍有些犹豫:“可毕竟是给清军供军械————”
“军械按市价算,一分钱没少赚。”吴锦江转过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著:“再说了,咱们的步枪用的是新式膛线,子弹得用咱们特製的铁壳。
他买了枪,就得一直买咱们的子弹,这叫长线生意。”
吴锦江目光扫过胡雪岩送的礼单上那“顶级辑里湖丝”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告诉他,上等茧我要四成,剩下的按品级作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