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总旗
那块黑沉的牌子在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也留下了沉甸甸的谜团。夏简兮將它锁入书桌最隱秘的夹层,连同邱明山(玄微子)那句“小心宫里的人,尤其是……掌灯的人”一起,深埋心底。她知道,在未明真相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皇帝明面上的旨意给了她充足的行动空间。“总理两淮、闽浙盐政海事”的头衔,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六部、尤其是户部、兵部、工部中与盐务、漕运、海防、船舶相关的档案。她以梳理旧案、釐清积弊、规划新政为名,几乎整日埋首於都察院和户部架阁库浩瀚如海的卷宗之中。
苏绣和石头成了她的得力臂助。苏绣心思縝密,负责协助分类、摘录、分析那些枯燥却可能暗藏玄机的数据——歷年盐引发放记录、漕粮运输损耗、沿海卫所兵员餉械报备、市舶司关税帐目……寻找任何不合常理的流向、异常的开支、或是与津州、海外关联的蛛丝马跡。石头则凭藉他市井歷练出的机灵和夏简兮如今的身份,在外奔走,与各部院的小吏、书办混个脸熟,打探一些台面下的消息、传闻,留意著京城里与津州、海外商贸往来密切的商號、会馆的动静。
陆文渊正式调任刑部,成为夏简兮在司法体系內的重要呼应,负责梳理扬州案牵连出的內地案犯口供,追查可能的內地梅花会分支线索。沈錚留任淮扬,一面整飭水师,清剿残余海盗,一面继续打捞、研究“海鶻”残骸,並按照夏简兮的密信指示,暗中查访沿海与“红毛番”有过接触的工匠、水手,试图摸清那邪门技术的来源。韩烈则坐镇北镇抚司,他的权限和手段,让夏简兮得以触及一些更敏感、更黑暗的角落。
然而,进展比预想的缓慢。梅花会东海总坛覆灭后,其残存势力似乎彻底转入地下,销声匿跡。朝中关於“玄鸟”和“老座主”的线索更是扑朔迷离。档案浩繁,但能被轻易查到的,往往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秘密交易、利益输送,必然隱藏在更深的暗处,或者早已被巧妙地抹去痕跡。
那日大朝后主动搭话的礼部右侍郎周廷玉,夏简兮也暗中留了意。苏绣通过一些內廷相熟的宫女打听,得知周廷玉確实与司礼监一位姓冯的秉笔太监过从甚密,二人常在一起品评书画,那冯太监似乎对海外奇珍颇有兴趣。而周廷玉本人,在朝中则属於不结朋党、但人缘颇佳的那一类,与津州籍的官员也偶有往来,但並无特別密切之处。
“掌灯的人……”夏简兮反覆咀嚼著这句话。宫中掌灯,是內官监的职责之一。但“掌灯”也可能是一种隱喻。是照亮前路者?还是……在黑暗中窥伺者?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际,一封来自津州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信是韩烈通过北镇抚司的秘密渠道转来的,写信人是锦衣卫安插在津州的一位暗桩。信中提到,近期津州卫的水师中,有一名姓胡的百户行为异常,常与一些身份不明的海商接触,出手阔绰,且其麾下一条旧战船近期进行了不寻常的改装,加固了船壳,据说还加装了什么“新式火器”,但对外严格保密。这位胡百户,与津州城內一家名为“四海匯”的银楼往来甚密,而“四海匯”的背景……疑似与京城某位勛贵有关。
“四海匯”银楼!夏简兮立刻想起扬州“棠记”银楼那本用秘法书写的密帐中,提到过与“津州”的款项往来!难道,“四海匯”就是梅花会在北方的资金枢纽?那位胡百户,是否就是“玄鸟”的手下,或者正在为梅花会的“神机”试验提供便利?
这是一个突破口!夏简兮立刻意识到,必须亲自去一趟津州。明面上,她可以以巡察北方盐政、查勘海防的名义前往。但暗地里,她要查清“四海匯”和那位胡百户的底细。
就在她著手准备北行之时,京城发生了一件看似无关,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事情——宫中一位负责保管典籍书画的司礼监隨堂太监,在夜间巡查文渊阁时,“意外”失足落水身亡。据闻,这位太监生前,曾负责整理一批前朝遗留的、涉及海外番邦贡物和奇技图谱的旧档。
“掌灯的人”……文渊阁夜间巡查……海外图谱……这几个词在夏简兮脑海中碰撞。会是巧合吗?
她越发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以皇宫为中心,缓缓收紧。而她北上的决定,或许会让她暂时离开风暴的中心,但也可能让她更直接地撞上“玄鸟”的巢穴。
向皇帝奏请北巡的摺子很快得到了批覆。皇帝准其所请,並额外加了一道手諭,令沿途官府、卫所全力配合夏简兮巡查。这无疑给了她更大的行动自由和权威。
离京前夜,夏简兮將苏绣和石头叫到书房。
“我此行北上,明为巡察,实为暗访『四海匯』与津州卫异动。京城这边,苏绣留下,以整理案卷、协理文书之名,继续留意各部院动向,尤其是与礼部周廷玉、宫中內官监、以及任何与『灯』、『火』、『海外』相关的人事异动。石头,你隨我同行,我们需要一个机灵可靠的外应。”夏简兮布置道。
“大人,津州情况不明,您只带石头,是否太过冒险?不如让韩百户派几个得力人手暗中护卫?”苏绣担忧道。
夏简兮摇头:“韩烈的人目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身份特殊,又有圣旨在手,明面上无人敢动。暗地里……我们小心行事便是。石头在市井中长大,擅长察言观色,隨机应变,正合用。”她顿了顿,看向苏绣,“京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留下,责任更重,风险或许更大。记住,任何发现,只可密记於心,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对任何人透露,等我回来。”
苏绣重重点头:“大人放心,苏绣明白。”
石头则兴奋地搓著手:“夏姐姐,咱们这次去津州,是不是能抓到大鱼?”
“但愿如此。”夏简兮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津州,这座拱卫京畿的海防重镇,通衢码头,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玄鸟”是否真的潜伏在那里?那“四海匯”银楼,又是不是另一个“棠记”?
次日,夏简兮只带了数名隨从护卫,以及石头,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向北而去。官道两旁的景物逐渐变得开阔,空气中隱隱带上了海风的咸腥气息。
就在夏简兮离开京城的第三天夜里,留在京城的苏绣,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拜访”。
来访者並非官员,也非家僕,而是一个低著头、提著食盒的小內侍,自称是奉了“掌灯局”某位公公之命,给夏大人送来几样“南方特色的点心”,说是夏大人离京匆忙,恐饮食不惯,一点心意。
掌灯局!苏绣心中剧震。宫中確有“惜薪司”下属的“灯火处”,但並无明確称为“掌灯局”的衙门。这要么是內廷某个不为人知的小机构,要么……就是一个代號!
她不动声色地收下食盒,客气地打赏了那小內侍。待其离去,她立刻关上房门,仔细检查食盒。点心並无异常,只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糕团。但食盒底层,垫著一张普通的油纸。苏绣对著灯光细看,油纸空白处,似乎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汁液写了几个小字,需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津州凶险,速归。灯下有影。”
字跡潦草,显然仓促写就。
苏绣的心怦怦直跳。这是警告!来自那个神秘的“掌灯”势力?是敌是友?他们如何知道夏大人去了津州?又为何要警告她回来?“灯下有影”……是说“掌灯”的人內部也有问题,还是指黑暗中的窥伺者?
她立刻將油纸在烛火上小心燻烤,字跡显现得更清楚些,但並未多出其他信息。她將油纸烧掉,灰烬倒入水盆冲走。
是立刻通知大人?但大人一行此刻应已在路上,如何传递消息?派谁去?信使能否追上?是否反而会暴露行踪,带来更大危险?
苏绣在房中焦灼地踱步。最终,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一来,这警告真假难辨,可能是敌人的调虎离山或疑兵之计;二来,大人行事縝密,必然有所防备;三来,她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大人的部署。
但她也意识到,京城的暗流,比她想像的更急,更深。那个“掌灯局”和这条神秘的警告,將一股更加诡异莫测的力量,推到了她的面前。她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一查这个“掌灯局”,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此刻,北上的夏简兮,对此一无所知。她的车马,正向著那座笼罩在迷雾与危机中的津州城,疾驰而去。等待著她的,將是比扬州更加复杂的地域势力,比海上更加隱蔽的敌人,以及那句“津州凶险”的预言,是否会成真。
津州城,北方的海上门户,远比扬州粗獷硬朗。巨大的青石城墙饱经海风侵蚀,顏色深沉。码头帆檣如林,船工號子混著海浪声,空气里是更浓郁的鱼腥、焦油和异国香料的气味。街道宽阔,商铺招牌多用蒙、汉、甚至一些奇特的番文双语,行人衣著各异,商贾、水手、军士、脚夫、乃至金髮碧眼的“红毛番”穿梭其间,嘈杂而充满活力。
夏简兮一行悄然入住官驛,並未大张旗鼓。她换上了便於行动的常服,只带石头在城中看似閒逛,实则观察。
“四海匯”银楼不难找,就在最繁华的商贸街上,门脸气派,三间开阔,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看衣著都是富商大贾。夏简兮与石头扮作外地客商,进去转了一圈。里面装潢奢华,伙计训练有素,接待的掌柜笑容可掬,对询问津州风物、海贸行情应答如流,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夏简兮注意到,银楼后堂的帘幕格外厚重,偶尔有伙计进出时,帘角掀起,瞥见里面似乎另有乾坤,且隱隱有算盘声传来,节奏极快。
离开银楼,石头低声道:“夏姐姐,这银楼生意也太好了点,而且刚才那个朝后堂走的伙计,脚步沉稳,下盘很稳,不像普通伙计,倒像练家子。”
夏简兮点点头,这印证了她的怀疑。“四海匯”绝不简单。
接下来几日,夏简兮以巡查盐课、检视海防的名义,拜访了津州知府、盐运司分司以及津州卫指挥使。地方官员对她这位钦差大臣的到来,表面恭敬,却也透著北方官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谈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向津州海贸、市舶管理,以及卫所水师的操练、舰船状况。
从津州卫指挥使,一位姓赵的粗豪武將口中,她证实了密信中的部分信息:卫所里確实有个叫胡震的百户,是军户世家出身,水性极好,也懂些船只修缮,前阵子確实请人加固了他那条旧船,说是“自己掏钱,想弄条好船跑跑私活补贴家用”,卫所里对这种事儿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正差。至於“新式火器”,赵指挥使哈哈一笑,表示不知,只说胡震那小子或许从哪弄了几门旧炮装上了壮胆。
“胡百户现在何处?”夏简兮问。
“前几日告了假,说是家里老娘病了,回沧州老家去了。”赵指挥使道。
告假?偏偏在她来的时候?夏简兮心中疑云更甚。她没有继续追问,以免打草惊蛇。
离开卫所,她让石头去沧州方向打探消息,自己则带著两名隨从,来到津州码头。码头上停泊著各式船只,有庞大的漕船、商船,也有卫所的战船和巡逻快艇。她留意到,卫所战船中,有几艘的样式和保养状態明显优於其他,吃水也更深。
“那几艘船,平日谁在用?”她问陪同的码头小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