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寂静
队伍肃穆,钟鼓哀鸣。新帝登基大典在庄重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年幼的太子在先帝灵柩前即位,成为天下新主,摄政王易子川身著玄色亲王冕服,立於御座之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扫视著殿中群臣,威势赫赫,儼然已是帝国的实际掌控者。夏简兮垂首敛目,依礼叩拜,行动间没有丝毫差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高台之上,有一道目光似乎偶尔会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个冰冷的锦囊。
典礼漫长而繁縟,待到一切暂告段落,命妇们被引至偏殿稍作休息,等候接下来的宫宴。殿內薰香裊裊,低声絮语不绝,看似哀戚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许多人的目光依旧似有似无地落在夏简兮身上,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她的身份特殊,又与摄政王关係匪浅,在这敏感时刻,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就在这时,永昌伯夫人带著她的女儿,笑著凑了过来。那笑容带著几分刻意与討好:“夏小姐今日气度越发沉静了,真真是我辈楷模。小女一直仰慕小姐风仪,今日总算有机会能近前说说话。”
夏简兮心中微哂,前日还被她以抄经为由拒之门外,今日便成了“楷模”。她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微微頷首:“伯夫人过誉,先帝新丧,心中悲戚,不敢当此讚誉。”语气疏离有礼,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对方更多奉承的可能。
永昌伯夫人碰了个软钉子,面色略显尷尬,却不敢流露不满,只得乾笑两声,又扯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正当殿內气氛微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隱约夹杂著內侍急促的低喝和甲冑碰撞之声。女眷们顿时有些惊慌,面面相覷。
夏简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锦囊。难道真被易子川料中,今日宫中会生变故?
骚动並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平息下去。一名身著羽林卫服饰的將领快步走入殿中,对著负责引领命妇的內廷女官低声稟报了几句。女官脸色微变,旋即恢復镇定,扬声道:“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惊慌,不过是宫中混入了不懂规矩的下人,已被羽林卫带走处置,惊扰各位了。”
话虽如此,但殿內的气氛已然不同。那股潜藏的紧张感仿佛化为了实质,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夏简兮注意到,那名羽林卫將领在退出殿门前,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立刻明白,这恐怕並非简单的“不懂规矩的下人”,而刚才那短暂的骚动,或许就与易子川所说的“暗流”有关。而他,显然早已布下人手,连她所在的偏殿,也在其掌控之內。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稍安,却又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此刻身处权力中心的危险与他的算无遗策。
宫宴最终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夏简兮隨著人群缓缓向宫外走去。经过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大殿方向。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在那巍峨的殿宇阴影下,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墨色挺拔的身影,正独自立於权力的巔峰,俯瞰著这波譎云诡的京城,以及他亲手推动、也必须由他掌控的崭新棋局。
而她,已无可迴避地成为了这棋局中的重要一子。
袖中的锦囊贴著肌肤,传来一丝凉意,却也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辆等候著她的、標誌著夏府身份的马车。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片肃杀与繁华一同关住。但夏简兮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已与那座宫城,与那个名叫易子川的男人,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前方的路,註定不会平坦,但她既已选择,便唯有前行。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这滔天巨浪,她终要与之共舞。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軲轆轆的声响,车厢內一片寂静。夏简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覆回放著今日宫中的一幕幕——易子川摄政的威仪、永昌伯夫人的諂媚、那短暂的骚动、羽林卫將领暗示性的眼神,还有袖中这枚沉甸甸的、不知內里为何的锦囊。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著锦囊光滑冰凉的缎面。他给她此物时,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遇非常之事,捏碎它。”这锦囊之內,恐怕绝非寻常之物,或许关联著他布下的某张暗网。这份看似简单的馈赠,是护身符,也是將她更深地捲入他权力世界的信物。
回到夏府,府內气氛依旧肃穆,但因她今日入宫一行,下人们看待她的眼神中,敬畏之色又深了几分。夏茂山早已在书房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明显鬆了口气。
“宫中今日……可还安稳?”夏茂山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夏简兮將偏殿的骚动及羽林卫的反应细细说了,略去了锦囊细节,只道:“虽有波折,但摄政王布置周密,应是无恙。父亲,今日之后,投向府中的目光,只怕会更复杂了。”
夏茂山捻须沉吟,眉头深锁:“不错。今日朝堂之上,已有数位老臣以『主少国疑』为由,明里暗里质疑摄政王独揽大权,虽被王爷以雷霆手段压下,但反对的声音並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暗处。兮儿,你如今身份敏感,更要处处留心。”
父女二人正说著话,门外管家来报,说摄政王府派人送来了东西。
来的是一名面容沉肃的內侍,身后跟著两名捧著礼盒的侍卫。內侍恭敬行礼,道:“王爷感念夏小姐今日辛劳,特命奴才送来一些安神的香料与宫中新贡的雪燕,给小姐调理身子。”说罢,又呈上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此物,是王爷单独赠与小姐的。”
侍卫將礼盒交由夏府下人,內侍则亲手將紫檀木盒奉到夏简兮面前。
夏简兮心中微动,依礼谢过,接过木盒。入手微沉,雕工精美。她当著內侍的面轻轻打开,只见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无瑕,簪头雕成简约的玉兰样,素雅高洁,在灯光下流转著莹莹光辉。这並非她今日佩戴的那种素白银,而是一支品质极佳、样式清雅却难掩贵重的首饰。
在內侍隱含笑意的目光和父亲略带探究的注视下,夏简兮面色平静地合上木盒,再次道谢。这份赏赐,既是关怀,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態——他对未来王妃的看重。
送走王府来人,夏简兮拿著木盒回到自己房中。她將玉簪取出,在灯下细细观看。玉是极品羊脂玉,触手生温。雕工看似简单,细节处却极为精湛,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都栩栩如生。她注意到,在簪杆靠近头的不起眼处,刻著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篆体“川”字。
她的指尖拂过那个微小的刻字,心湖再起涟漪。他这是在告诉她,此物出自他授意,甚至可能经他之手?还是在以此提醒她,她已打上了他易子川的烙印?
正在思忖间,听晚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只说明日午时,邀小姐至城南『清茗轩』一敘。”听晚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只有时间地点,字跡挺拔有力,却陌生。
夏简兮蹙眉。在这个时候,谁会用这种隱秘的方式邀她相见?是敌是友?所为何事?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易子川,但隨即否定。他若想见她,方式多的是,无需如此迂迴隱秘。那么,会是朝中其他势力吗?是想通过她试探摄政王,还是別有图谋?
风险显而易见。但若不去,或许会错过重要的信息。
夏简兮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妆檯上那支白玉簪和袖中的青色锦囊上。她將锦囊取出,贴身收好。然后,她对听晚吩咐道:“去回復,便说我会准时赴约。另外,去请父亲拨两名最可靠的护卫,明日暗中隨行。”
她不能永远躲在父兄和易子川的羽翼之下。既然註定要踏入这漩涡,有些风浪,她需得亲自去面对,去分辨。这封神秘的拜帖,或许就是她独立面对的第一道考题。
夜色渐深,夏简兮將白玉簪小心收回盒中,又將那素笺就著烛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明日清茗轩,是陷阱,还是契机?她无从得知,但心中那份破茧而出的决然,却愈发清晰。她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向前,无畏亦无退。
次日午时,夏简兮乘著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来到了城南的清茗轩。此处並非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茶轩布置得清幽雅致,颇有些大隱於市的意味。听晚紧隨其后,夏府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则扮作寻常隨从,隱在茶轩外的街角,暗中警戒。
报了雅间名號,掌柜的亲自引她上了二楼最里间。推开雕木门,只见临窗的茶案旁,已坐著一人。那人背对著门口,身著寻常文士的青衫,身形挺拔,正望著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剎那,夏简兮呼吸微窒,脚步顿在原地。
竟是易子川。
他今日未著亲王常服,一身简单青衫,褪去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势,却多了几分清贵儒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王爷?”夏简兮迅速敛去惊讶,恢復平静,依礼福了一福,“不知是王爷相邀,失礼了。”
易子川抬手虚扶:“是本王邀得唐突。”他目光扫过她周身,见她衣著素净,发间只別著一支普通的银簪,並非他昨日所赠那支,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什么,隨即示意她对坐,“坐。”
夏简兮依言坐下,心中念头飞转。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见她?是避人耳目,还是另有考量?
茶香裊裊,一时无人说话。易子川亲手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处理朝政时的果决凌厉判若两人。
“昨日宫中,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王爷关怀,些许骚动,並未惊扰到臣女。”夏简兮垂眸答道,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锦囊。他果然知道了偏殿的事。
“永昌伯府,”易子川忽然话题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压力,“你如何看?”
夏简兮心下一凛,知道这是考较,也是试探。她沉吟片刻,谨慎回道:“永昌伯府与我家素无深交,先帝丧期便急於走动,其心……未免过於活络。赏宴时,伯夫人对臣女尚有审视之意,如今却儘是攀附之態,可见其立场隨风,並非可倚重之辈。”
易子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未置可否,只道:“继续说。”
“昨日宫中,伯夫人刻意接近,言语奉承,其女亦在旁附和。然骚动发生时,伯夫人神色虽有惊慌,却与身旁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那眼神……不全是恐惧,倒似有几分探究与瞭然。”夏简兮回忆起当时的细节,缓缓道出心中疑虑,“臣女以为,永昌伯府或许不只是攀附那么简单,可能……也与某些『暗流』有所牵连,至少,是知情者。”
她说完,室內再次陷入寂静。她能感觉到易子川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著权衡与考量。
良久,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观察入微,判断亦算准確。”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夏简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永昌伯早年曾受益於废太子一系余党,虽然后来洗清了嫌疑,但暗中的联繫,未必完全断绝。如今朝局动盪,有些人,又开始不安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