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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玄幻小说 > 斩仙台上何人?灵台方寸关门弟子 > 第495章 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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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论仁

    孔丘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先生因噎废食。”
    “有偽善之人,便要废除仁义之教吗?”
    “有僭越礼法之人,便要毁掉所有的规矩吗?”
    “若是废除了仁义礼智,这天下人行事再无標准,这世道只会比现在更加混乱。”
    “丘不才,愿倾尽一生,去劝说天下人遵守礼法。”
    李耳看著孔丘那张写满坚定的脸,嘆了一口气。
    “你很固执。”
    “你像一块石头,又硬又重。”
    “你在这世间行走,处处都会撞到墙壁,处处都会碰壁流血。”
    李耳指著碗里的水。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
    “水流向最低洼的地方,它滋润土地,却从不要求回报。”
    “它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深坑,就填满它再流走。”
    “你立下规矩,就是在筑造堤坝。”
    “你想把人困在你划定的圈子里。”
    “人心的欲望就像洪水。”
    “堤坝筑得越高,洪水积聚的力量就越大。”
    “总有一天,洪水会衝破堤坝,將一切淹没。”
    “你要教导君王,教导百姓。”
    “你不如教他们像水一样。”
    “不去爭夺高处的利益,不去抢夺多余的財富。”
    “君王不显摆威严,百姓不贪图享乐。”
    “大家都退一步,大家都往低处走。”
    “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孔丘流汗了。
    他一路从鲁国周游列国,所见皆是礼崩乐坏,诸侯征伐。
    他心中坚守的仁义大道,在那些手握重兵的王侯眼中毫无分量。
    他本指望在这洛邑的守藏室中,从这位博古通今的柱下史口中寻得一剂治世的良药。
    可李耳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拆解他心中的那座高台。
    顺水推舟,不爭不抢,往低处走。
    孔丘心中焦躁。
    天下大乱,若人人皆往低处走,谁来维持纲纪?
    谁来惩治贪暴?
    他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著草蓆上的李耳,语速变得极快,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凌厉。
    “先生之言,实乃乱世之阶!”
    “百姓愚昧,只知趋利避害。若无高高在上的君王以铁腕定下规矩,天下必將沦为兽穴!”
    孔丘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身子前倾,拋出了他心中因绝望而生出的激进之论。
    “君王当如烈日,不容直视!”
    “必须以最严苛的刑罚,最繁琐的礼仪,强行镇压一切私慾!”
    “若有不从者,杀之!若有僭越者,族之!”
    “让天下人连作乱的念头都不敢生出,只能乖乖跪伏在礼法之下!这才是唯一的太平之道!”
    这番话出口,孔丘自己也喘起了粗气。
    这背离了他一贯推崇的宽厚仁政,是他在这混乱世道中四处碰壁后,被逼入死角生出的暴论。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耳看著孔丘那张涨红的脸,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散去。
    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孔丘啊孔丘,你急了。”
    李耳摇著头,指著孔丘。
    “你心中无底,便想著用刀剑去撑起那虚无的礼法。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要去说服天下人。”
    李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仰面躺倒在草蓆上,將那片枯黄的荷叶再次盖在脸上。
    “我乏了,不跟你爭这些疯话。”
    他从荷叶底下伸出一只手,指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草地上的陆凡。
    “陆凡,你见得多。你来回答这位鲁国夫子。”
    孔丘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道人身上。
    陆凡慢慢站起身。
    他拍去道袍下摆沾染的草屑,走到孔丘面前。他的目光平淡如水,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鲁国大汉。
    “夫子言称,要用绝对的恐惧浇筑堤坝,强行镇压一切私慾。”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夫子熟读经典,当知其中深意。”
    陆凡抬起手,指著东方。
    “我曾亲眼看著殷商覆灭。商紂王所行之事,正是夫子方才所言。”
    “他造炮烙之刑,建蠆盆之惨,立下严刑峻法,以血腥手段镇压四方诸侯与天下百姓。”
    “他要求所有人绝对服从,用恐惧统治九州。他確实筑起了高高的堤坝。”
    陆凡收回手,直视孔丘的双眼。
    “结果,百姓心中的恐惧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那被死死堵住的洪水,最终匯聚成牧野之战的倒戈大军。”
    “他们拿著锄头和木棍,撞碎了商紂王的铜墙铁壁,烧毁了他的鹿台。”
    “夫子想用屠刀与恐惧去维护礼法,那礼法便成了逼迫百姓造反的檄文。”
    孔丘身形剧震。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
    他熟读《尚书》,自然知晓殷商覆灭的教训。
    方才情急之下,他竟想效仿暴君之法去推行王道。
    孔丘脸上的涨红褪去,他理了理衣袖,双膝弯曲,郑重地跪坐在草地上。
    “丘一时障目,口出狂言,险些误入歧途。多谢先生棒喝。”
    孔丘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
    “丘心中確有诸多疑竇,终夜不寐,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厚顏,欲向二位先生请教具体的礼乐之制。”
    “《周礼》规定,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
    “这器物的多寡,代表著天下的秩序。”
    “丘欲请教柱下史,当今诸侯僭越用鼎,该当如何制止?”
    “又该如何恢復这钟鸣鼎食的森严法度?”
    李耳在荷叶下翻了个身,背对著孔丘,声音含混。
    “你去问那个扫地的。他日日在这库房里擦拭那些破竹简,他最清楚。”
    孔丘顺从地將目光转向陆凡,眼神中充满渴求。
    陆凡盘腿坐在孔丘对面,拿起陶壶,给孔丘面前的陶碗倒满热水。
    “夫子问鼎。”
    “《左传》记载,桀有昏德,鼎迁於商;商紂暴虐,鼎迁於周。”
    “经典之中写得明白,这鼎的轻重,在德不在鼎。”
    陆凡直视孔丘。
    “夫子只看到诸侯僭越用鼎,却没看到这鼎里的东西。”
    “当年周公定下这列鼎制度时,大周的国库充盈,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食。”
    “天子用九鼎祭祀天地祖宗,里面装满的是感恩与庇佑。”
    “那时候的九鼎,镇得住天下。”
    “如今这世道,路有饿死骨。”
    “诸侯们为了铸造那九口大鼎,加重赋税,搜刮民脂民膏。”
    “他们把这用百姓血肉铸成的铜鼎摆在宗庙里,敲击著奢华的编钟。”
    “经典上说,礼乐能使上下和睦。”
    “我只看到,那悠扬的乐声盖不住城门外流民的哀嚎。”
    “当这鼎里装满了贪婪与压榨,夫子还要去强求这鼎的数量合乎规矩,还要去维护这吃人的法度。夫子这是在缘木求鱼。”
    孔丘双手紧紧抓住膝盖的布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先生之意,这《周礼》的规矩,竟是错的?”
    “经典是死物,人是活物。”
    陆凡伸手拿起一卷身旁的竹简,將其展开。
    “夫子熟读《诗》《书》《礼》《易》。”
    “你把这些竹简当作神明供奉。”
    “但这些竹简记录的,是前人解决他们那个时代麻烦的手段。”
    “《礼记》言,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
    “时代变了,前人自己都在改变规矩。”
    陆凡將竹简扔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
    “夫子想用三百年前的药方,来治今天的绝症。”
    “夫子读书,读成了竹简的奴隶。”
    “礼乐的本源在於安民,而非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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