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伏龙城一日游
清晨,天还未大亮,两辆青绸小车在十余精骑的护卫下出了城门,沿官道一路往南,於午时前进入伏龙城地界。受战事影响,伏龙城封了两日,直到昨晚宝山城大捷的消息传过来,今天一早才开启城门。
被迫留在城里的商队著急出城,阻在半路的商队又急著往里进,进出两边都大排场龙。
临近城门,青绸小车被堵在车队里龟速前进,萧西棠坐在车架上,左腿屈膝,右腿自然垂落,背靠车柱,脑袋隨车身晃动而轻微摇晃。
闭著的眼睛缓缓睁开,感觉都睡了一觉了,车还没进城呢。
坐直伸了个懒腰,萧西棠探头看向身后。
好傢伙,队伍排得都快瞧不见尾巴了。
“阿吟。”萧西棠回身敲了敲车门,“快瞧瞧,这队排了多长!”
车內,苏未吟伏在车窗上,声音略有些沉闷,“嗯,看见了。”
就是因为经贸繁华,宛如一座金银堆砌的財宝之城,所以前世才会被哈图努盯上。
苏未吟歪著头,看向前方的巍峨城楼,巨型条石被太阳照成一种有温度的黄色,不用触碰,光看著就觉得烫。
这城楼,似乎比印象中更高一些。
前世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面城墙已经满目疮痍,布满了雷火炸出来的焦黑坑洞,箭楼全部被炸平,像是整个被削掉了顶。
太阳照得视野泛白,一个眨眼,眼前的城门忽然变成前世的惨烈场景。
硝烟瀰漫,血流成河,成堆的尸体,还有被狼旗旗杆钉穿的老將军……苏未吟呼吸猛滯,双手死死抓住窗沿,两眼空洞发直,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原有的燥热顷刻间散去,无形的风雪携著凛冽寒意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苏未吟挣了挣,身体却纹丝不动,瞪大的黑瞳中,凝冻的冰层迅速逼近,沿著马车攀上来,冻住了她的双手,再顺著臂膀往上延伸,像是要將她彻底冻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场景中。
口不能言,身体也不能动,绝望中,轩辕璟的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劈入脑海。
“苏未吟,哈图努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是啊,哈图努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隨著这个意识冒出来,凝冻的冰层轰然破碎,苏未吟用力往后一挣,后脑勺撞在车壁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视野中的景象恢復原样,苏未吟气喘吁吁,看著漫进窗口的日光,一时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
“阿吟,你在做什么?”萧西棠听到碰撞的动静,又敲了敲车门。
苏未吟儘量压平声线,“没事,不小心磕到了。”
萧西棠不由得蹙眉,“车都没怎么动还能磕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宝山城正在全力救治伤兵,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苏未吟就没带采柔采香出来。
萧西棠站起来看向城门洞下似乎没怎么动的车队,寻思著是不是去前头找轩辕璟说说,反正也没多远了,人先进城再说。
正想著,就见轩辕璟从前面的青绸小车下来,径直走向窗前,“阿吟,堵得太厉害了,我们先进城吧!”
距城门还剩十来丈,已经很近了。
“好。”苏未吟应道。
萧西棠已经先一步跳下车架,伸长脖子前后张望,冷不丁扭头,发现轩辕璟正盯著自己,愣忡一瞬后默默往旁边让出位置。
苏未吟刚好拉开车门躬身出来,轩辕璟眉眼瞬时染笑,跨步上前,把手递过去。
就算身上有伤,苏未吟也没到下个车还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不过手已经伸到面前了,她也没驳了这份心意,自然而然的將手搭了上去。
一旁的萧西棠两眼陡然瞪大,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別处。
心下想著,阿吟身上有伤,昭王殿下关心她,搭把手也不算什么。
他故意多等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轩辕璟和苏未吟已经朝城门走去了。
走就走吧,轩辕璟却还把苏未吟的手抓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要鬆开的样子。
不是,这对吗?
虽说两人已经定亲,可还没成婚呢!
萧西棠可不能眼睁睁看著苏未吟『吃亏』,正准备追去將两人隔开,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疑惑回头,对上星嵐一脸浮夸的惊讶,“三公子三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啊?哪里什么?”
“就那儿啊,那是什么东西呀?”
为了自家王爷,星嵐豁出脸不要了,拽著萧西棠的胳膊硬將人缠住。
轩辕璟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再落回苏未吟微垂的侧脸上,喉结微动,带著几分期待询问:“可以吗?”
伴隨话音,轩辕璟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想牵著她的手,在这个无人认得他们,却承载著她心底最深伤痛的地方,一直牵著。
这样,他才能时刻关注到她的情绪,用今日的游玩记忆,將曾经的噩梦从她的生命里彻底驱逐出去。
苏未吟脸转向一旁,目光虚虚飘向远处,鸦羽般的长睫极轻的颤了下。
一丝没压住的笑意悄然从嘴角泄出来,如同春水初暖,在温软的风中漾开第一道涟漪。
苏未吟始终没看他,只是手腕翻转,从被握转变成交握。
这就是她的答案。
原本略有些紧绷的手臂一下子鬆弛下来,轩辕璟下意识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下頜微微昂起,像是抓住了天底下最无可替代的珍宝。
走到城门洞下,只见两侧兵甲肃立,长戟映日,闪著凛冽的锐光。
守卫盘查极为严苛,每一辆货车都要掀开车篷查验,连货箱也要撬开看看。
有人等不及开始催促,守卫上前喝止纷乱,人喧马嘶,全是鲜活的生命气息。
两人携手穿过城门,共同迈入这座『崭新』的城池。
嗅觉总是比画面更先在脑海中留下印记,空气里混杂著香料、熟食、牲畜和尘土的气味,匯聚成北地城池特有的蓬勃而粗糲的生机。
城楼投下的阴影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一步跨过,当阳光重新落在身上,真正的伏龙城展现在眼前。
主街宽阔,可容数辆马车並行;两边店铺鳞次櫛比,布幌隨风摇晃。
车马行人摩肩接踵,驮著巨大货包的驼队踏著驼铃声缓缓挪动,挑著担子的走街小贩灵巧的穿行其中。
一群孩童嬉笑追逐著从苏未吟和轩辕璟身边跑过去,惊起街边阴影中睡大觉的橘猫猛的跳开。
其中一个扎双揪的女孩儿个头明显矮小一些,跑得急了,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往前扑倒。
苏未吟下意识伸手去拉,旁边背著手步履缓慢的老翁也跟著把手里的拐棍横过去,想挡一挡,结果小丫头晃了晃,自己站稳了。
扭头冲老翁吐吐舌头,又看了苏未吟一眼,咯咯笑著追同伴去了。
苏未吟愣在原地,瞳孔微扩,竟觉得这眉眼和战场上將她拦下的那个小姑娘有些相似。
她拉著轩辕璟追上那个小小身影,仔细打量,又觉得不像,再多看几眼,竟慢慢的回忆不起战场上那个小女孩儿长什么样子了。
轩辕璟觉得奇怪,苏未吟便详细同他说了一下战场上发生的奇事。
“怪不得当时你会突然停下来!”
轩辕璟既觉得后怕,又惊嘆不已。
再看向那个小女孩儿,儘管那不可能会是战场上出手相救的『恩人』,眼里还是多了一丝敬畏。
结果小女孩儿被他俩盯得发毛,还以为是遇见了拍花子的,嚇得一溜烟儿跑回家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牵著手继续往前走。
半天时间,两人用脚步丈量了伏龙城的几条主街,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几乎將当地特色菜尝了个遍。
离开的时候,苏未吟还碰见了伏龙城的守將,年近七旬的高敬义高老將军。
已是黄昏,她正同轩辕璟往出城的方向走,高老將军刚巡视完城门防务,带领一小队亲兵策马缓行。
老將军未著铁甲,套了件半旧的牛皮软鎧,腰背略有些佝僂。
胯下马儿的褡褳口子上露出一束鲜艷夺目的红穗。
今日是小重孙的生辰,那红穗下方繫著一只拨浪鼓。
马匹经过时,或许是苏未吟的目光太过炙热,老將军垂眸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有剎那交匯。
那是一双沉淀著北地风霜的眼睛,锐利而平静,苏未吟微微頷首以示敬意,老將军未作回应,催马而过,渐渐远去。
苏未吟收回视线,心满意足的笑起来,“走吧,回去了!”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入喧囂渐歇的街市光影。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马背上的高老將军毫无徵兆的勒住了韁绳。
身旁的亲兵疑惑问道:“將军,怎么了?”
高老將军转过头,目光定格在女子纤细挺拔的背影上。
隔得远,人影已有些模糊,而且很快就融入了城门楼下的阴影。
老將军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说不清道不明。
他收回目光,轻抖韁绳,“没什么,走,回家吃饭。”
他一夹马腹,坐骑再次迈开步子,朝著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苏未吟也坐上青绸马车。
车轮滚动,苏未吟掀起车帘回望。
漫天霞光热烈绚烂,给伏龙城镀上一层瑰丽的金红。
高耸的城门上,飘动的旌旗和静立的箭楼都浸在暖融的光晕里,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直至完全看不见了,苏未吟才放下车帘。
车厢內光线黯淡下来,只有缝隙里透入的细微天光,映亮沉静的侧脸。
苏未吟望著缠裹著纱布的双手,眉眼弯弯。
从这天之后,苏未吟再想到伏龙城,脑海中浮现出的再也不是被敌军攻破后惨遭屠戮的残破城池。
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天晒得人皮肤发烫的太阳,喷香的甜葱烩羊肉,险些把门牙扯掉的火烤牛排骨。
还有雕刻著繁复花纹的漂亮牛角刀,拿寻常绸缎当云锦糊弄她的绸缎庄伙计,以及骑马归家的老將军。
哦,对了,还有找了她一天的萧西棠。
苏未吟永远都记得回去的路上,萧西棠一副有天大事同她说的严肃表情。
结果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回京后你俩抓紧把婚成了,抓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