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林中仙
第164章 林中仙林介判断对方“没有恶意”。
这个判断在他两位经验丰富的搭档心中激起了不同的反应。
威廉紧绷的身体没有放鬆，他的眼中闪过浓重的警惕。
在他的信条里，uma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对表世界秩序的潜在威胁。
一只uma的“善意”时常比它的“恶意”更难预测，也更危险。
善意或许是引诱猎物放鬆警惕的偽装，或是某种超出他们理解的精神攻击前奏。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未知森林中，掉以轻心就可能需要用生命作为代价。
朱利安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学者般的好奇神色。
作为致力於研究古代神话与神秘学符號的馆长，他清楚“异常”並非总是与“邪恶”
划等號。
在被教会斥为异端的古老泛神论信仰体系中，精怪、地灵、仙子曾被视为大自然的守护者与人类的朋友。
这阵悲伤孤独的哭声，契合了凯尔特与日耳曼传说中因失去棲息地或信仰而哀鸣的“旧神”形象。
“我们要过去看看吗？”朱利安的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想去亲眼见证“活著的传说”。
“原地待命。”威廉的回答简短坚决，“在確定威胁等级前，主动接触行为是在拿整个团队的生命冒险。”
两种不同的意见让团队的行动陷入僵局。
最终做出决定的是林介。
“威廉说的对，我们不能冒进。”他首先肯定了老兵的谨慎，然后转变了话题。
“但是，朱利安的判断也可能隱藏著真相的另一面。
“哭声中的悲伤”太过纯粹，不像偽装出来的。”
“而且————
“”
他顿了顿，將自己的感知更深入地与【静謐之心】散发出的禪意力场连结。
“而且我能感觉到这股悲伤並非指向我们。”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折衷的行动方案。
“我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威廉你留在原地，以我的位置为圆心建立狙击阵地。”
“朱利安，你跟在威廉身后，准备释放“衰减力场”。”
“一旦我发出警告信號，或你们察觉到异常，不必犹豫，立刻开火或者撤退。”
这是一个有风险却经过精密计算的计划。
计划既满足了探究真相的必要性，又为可能出现的意外留下了后手。
这也是建立在铁三角团队成员绝对信任之上的选择。
威廉深深看了一眼林介，从对方坚定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他不再反对，只是点头，然后迅速找到一处视野开阔又便於隱蔽的岩石掩体。
他將温彻斯特稳稳架在岩石之上，枪口遥遥对准林介即將前往的未知区域。
朱利安也紧隨其后，他手中【枯萎荆棘】杖身內部的古老守护符文已经开始发出肉眼不可见的光芒。
得到了队友的掩护，林介不再迟疑。
他深吸一口有腐殖质气息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独自一人缓缓向悲伤哭声的源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儘量不发出多余声音。
他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
他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泥土中蚯蚓翻滚的腥气，也能感觉到自己每次心跳带起的血液流动时的震动。
小女孩的哭声隨著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悲伤。
“哥哥————我的小鸟————不见了————”
终於，他拨开最后一道潮湿蕨类植物构成的绿色帷幕。
一幅充满奇幻与悲伤色彩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片林中圆形开阔地，阳光穿过茂密树冠缝隙投下束束光柱。
光柱中央一棵巨大的古老橡树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劈断，静静矗立在那里。
一个奇特的生物正焦急地围著断树来回打转，並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女孩般的鸣咽声。
它的身体像一只野兔，却长著一条松鼠般高高翘起的毛茸茸巨大尾巴。
它的背上生长著一对色彩斑斕的野鸡翅膀，但这双翅膀无法支撑它的体重，只能在它焦急跳动时徒劳扑扇。
它长满柔软白毛的兔子脸上，从嘴角两侧伸出了两根野猪獠牙般锋利弯曲的牙齿。
这种组合显得矛盾、荒诞、不合逻辑，却又有一种源自幻想世界的纯粹美感。
林介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的大脑中浮现出卡尔几十年前用孩童式兴奋笔触所记录下的文字。
“我发誓它是我见过最不合逻辑也最完美的造物！我將它称作————”
“沃尔珀丁格。”
林介下意识地轻声说出了这个只存在於巴伐利亚地区古老传说中的名字。
正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奇特生物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对长长的兔子耳朵警觉地竖起，焦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身，用一双红宝石般清澈却又满是泪水的红色眼睛望向林介这个不速之客。
林介立刻停下脚步，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他的心臟在这一刻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只传说中的“林中仙子”面对一个陌生人类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它会像受惊的兔子般逃跑，还是会用锋利的獠牙发动攻击？
沃尔珀丁格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它只是静静地歪著长满白毛的脑袋，用纯粹不含杂质的红色眼睛好奇审视著林介。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快速嗅动，像在分辨人类无法感知的气味。
林介感觉到它在“闻”的並非自己身上的气味。
而是自己身上因长时间研究卡尔的日记与画本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属於卡尔本人的情绪残留。
审视与警惕缓缓从它的眼中褪去。
留下的是一种困惑、亲切与委屈的依赖感。
它原本紧绷的野鸡翅膀也放鬆下来，试探性地向林介的方向一蹦一跳地靠近几步。
林介的心中涌起一股被幻想世界生物“信任”的奇异感觉。
他也尝试著向前迈出一小步。
一人一兽在这片童话般的林中空地上，以仪式感的姿態缩短著彼此的距离。
当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米时，沃尔珀丁格停下了脚步。
它再次抬头，用水汪汪的红色眼睛看了一眼林介。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远处的威廉和朱利安惊讶的善意动作。
它低下头，用毛茸茸长著锋利獠牙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林介沾满泥土的裤腿。
这个动作像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小猫。
林介感觉到一股微弱、温暖並有自然与生命气息的灵性力量从接触部位缓缓传入自己身体。
力量正在安抚他的精神。
这明显就是一只警戒级、温和型、可以说是有益型uma的善意。
確认林介没有危险之后，沃尔珀丁格再次转身，一蹦一跳地將他引向一颗被闪电劈断的巨大橡树。
它围著断树再次发出悲伤无助的呜咽声，像在向林介哭诉著什么。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断树之上。
那道从上而下的巨大裂缝是新近形成的。
裂缝的底部是一个看起来被某种生物长期居住过的幽深树洞。
沃尔珀丁格用前爪指了指黑漆漆的树洞，然后又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向林介。
它似乎想告诉他，它最珍贵的东西在雷暴之后隨著树的倒塌一同消失在了它无法进入的黑暗树洞深处。
林介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点头后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將手伸进树洞中。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他摸到了坚硬的树根、柔软的苔蘚和冰冷的昆虫尸体。
终於，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並有雕刻痕跡的小物体。
他的心中一动，缓缓將那个物体从黑暗的树洞中取了出来。
当那件物品重见天日，暴露在林中空地柔和的阳光下时，林介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一只早已腐朽不堪的木头雕刻的小鸟。
它的表面被厚厚的暗绿色苔蘚所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它的翅膀断裂了一只，只剩下光禿禿的身体，岁月的侵蚀磨平了它所有的稜角。
在林介的指尖完全包裹住这只木头小鸟的瞬间。
“嗡—！！！”
一股清晰痛苦的记忆洪流在未经他主动召唤的情况下引爆，吞没了他的意识。
【残响之触】被动触发。
他以木头小鸟的“视角”看到了被卡尔封印一生的惨烈悲伤的真相。
他看到一双属於莉娜的小手將它视若珍宝地紧攥在手心。
他听到了名叫“树沼妖”的恐怖怪物从泥潭中猛然窜出时发出的嘶吼。
他感觉到了被年仅七岁的小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决然地朝著与她哥哥相反的方向扔出这只木头小鸟时划破空气的呼啸。
“哥哥快跑！！！”
那声最后的吶喊充斥著爱与牺牲，刻在了林介的灵魂之上。
紧接著他的“视角”隨著玩具落地一同陷入泥潭。
他看到智商不高的树沼妖在追上他，发现他只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之后便兴味索然地转身。
怪物將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缓缓拖入了黑暗的沼泽深处。
隨后在追击卡尔时被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砍伤逃窜。
然而记忆並未到此结束。
当恐怖的怪物带著重伤消失在沼泽中后，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道长著兔子耳朵与松鼠尾巴的小小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中悄悄探出了头。
正是沃尔珀丁格。
它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它看到了那个曾与它有过交集的善良人类小女孩是如何被残忍杀害。
也看到了掉落在泥地里的小小“遗物”。
它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用鼻子嗅了嗅沾满泥土与血腥味的木头小鸟。
然后，它用嘴巴轻轻地將这只失去主人的玩具叼了起来，並將它带回了自己位於古老橡树中安全的巢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守护著它，就像在守护那个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小女孩的灵魂。
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