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名门的困境
第412章 名门的困境薄落津山谷。
这里有个荒废的营寨旧址，是皇甫嵩击破张梁后留下的。
地上有许多骸骨，都已残破，很多已经深陷入土。
狗尾巴草从骷髏眼窝中长出，在风中摇晃。
被血与火浇灌过的大地，荒草长得颇为茂盛，但这一带的枯木却全都没有再度发芽，树皮已经全部烧掉了，只留下了漆黑且空洞的枝干。
偶尔有寒乌落脚，血红的鸟眼与桀桀”的鸦鸣令人心悸。
皇甫嵩曾在这里垒过京观。
这种地方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看起来和地狱没什么两样，满自皆是死寂之气。
“我等不可在此久留————”
麴义看著周遭的一切，有些退意：“田別驾，冯公所言史侯遗腹子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希望是真还是假？”
田丰皱著眉摇头：“哪有什么真假？董司空也罢，冯使君也罢，韩府君也罢————都是为了阻止刘备罢了。若任由刘备继续乱政，我等千年家业皆將毁於一旦——
巨鹿田氏確实是千年名门，是齐国田氏在秦朝时北逃冀州的主支。
义也是名门之后，王莽时期家族迁居西平改鞠为，现在是西平第一大姓。
顏良是顏回的族裔，鲁国孔氏被诛，顏氏是不可能为刘备曹操效力的。
文丑在这伙人当中已经属於地位最低的了，但也是上千人的大豪族。
但麴义毕竟不是河北人，他看起来並不想死在河北————————
“麴校尉，当今之世，有见识者皆能看出刘备有覆灭世家之意。眼下是青徐、河北，但若不阻之，將来天下皆如青州一般————”
田丰继续说道：“青徐士人不是被屠便是分宗，小人一朝得势，必会使我等族人皆入尘土，便如公孙度在辽东一般————若是如此，你我身故后，有何面目见祖宗？”
青州士族確实大多都被杀了一虽然事出有因，但以往数百年都没人这么杀过豪族，从来没有。
青徐两州的豪门確实全部分宗了，下邳的屠杀也確实是真的。
鲁国孔家也被灭了，颁布的政策又阻断了世家举荐官员，官职只能出於策试与实务考核，就连青州的学校都全改了。
在外人眼里，刘备確实有覆灭豪门世家的意思，而且是连根拔起那种。
豪族欺压庶民或旁支是难免的，一旦豪族失势，旁支和庶民得势后，报復也是难免的。
这些千百年的豪门望族，哪个没几个仇家呢————
家族势力大的时候，仇家不敢上门。
可刘备的政策，是肯定会导致豪门失势的，早晚总会有失势的时候。
这是没办法的，豪门子弟不能让家业败落在自己手里，就像田丰，他不敢想像千年名门田家败落后会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都有其必须要做的事，这不是谁对谁错。
“也唯有在刘备未得全势时才能阻，其人颇有手段，若再过一两年，便不可挡了。”
田丰说著，回头看了一眼营寨里的刘元起父子：“把他二人放了吧————我等不能如冯使君那般挟人逼迫，否则与禽兽何异？”
“唉————”
义也看向了刘元起，嘆了口气：“为何刘备容不得望族？他也是望族出身啊————这天下千年来都是这么过的，为何他就非要变乱呢？”
“人各有志————刘备有他的志向要寻，我等有我等的宗望要保，各看手段罢了。”
田丰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但冯巡非明主，韩府君也不是————可惜伯安公寧死不愿自立为君，否则大司马登高一呼，必得天下景从————”
“田別驾欲改投別处？”
义问道：“刘备虽得胜一场，但其兵力有限，我等尚未落败，且幽州已尽入我等联军之手————”
“这不是战场胜负之事。”
田丰低下头，有些无力：“冯巡以胡人为筹码，以异族挟天下，就算能逼迫刘备让出河北，胡人进了汉疆，那也是满地腥膻————你也在凉州战过羌胡，若胡人进了你我祖宗陵寢之地，那能算是我等胜了吗？”
“冯巡不是定计之人，他和韩府君都是潁川人，他们可不在乎河北与凉州变成什么样子。”
麴义也开始嘆气：“確实皆非明主————田別驾欲投何处？”
“我不知道。”
田丰苦笑著：“我自知无人主之能，却不知该去何方，刘惠受仇恨蒙蔽，其人並无雄才，早晚必败————丰不知河北还有谁能与刘备相抗————”
田丰目前名义上是冯巡的別驾，但实职是韩馥手下的都官从事。
田丰的名气非常大，他是张温担任太尉时举荐的茂才，並被选为了侍御史。
当时韩馥是御史中丞，田丰从那时起就是韩馥的下属，一直到现在。
韩馥巡扶风时田丰没去，而是弃官归乡了—名义上是愤恨宦官当道、贤臣被害”，实际上是因为当时张温失势了，董卓和刘备正在凉州打仗。
所谓被害的贤臣”，是指张温。
刘宏死后，袁绍作乱，韩馥和冯巡都在暗中响应。
袁绍联军落败，冯巡接应袁绍去冀州，立了甘陵王刘忠为帝。
但刘备破了包围网，诛灭孔家，又毁了袁绍的名望，使得袁绍不可能在冀州立足。
关羽北进冀州之后，韩馥去冀州说服”冯巡，取了甘陵王首级投献，算是弃暗投明平定冀州”，田丰在此时又一次被韩馥闢为从事。
刘备当时不能处置韩馥和冯巡，明面上两人有功，如果处置不公，刚刚好转的形势又会恶化。
正好董卓要新设雍州，便把两人调到雍州，冯巡任雍州刺史，韩馥任京兆尹，其实这是在给董卓添堵。
但田丰仍然没跟著韩馥去长安，冀州士族从渤海等地西迁到了常山、中山等地，田丰也迁了过去。
这一次，冯巡本打算调韩馥来冀州，但韩馥本人没来————
田丰和义仍是韩馥的人，只是奉韩馥之令帮助冯巡，但冯巡给他们加了別驾和校尉职务。
顏良和文丑才是冯巡的部下。
当然，只是名义上如此————
冯巡背后当然是袁绍，但袁绍是投资人，不是名义上的主君。
田丰知道，而且田丰知道这一切都是袁绍的主意，但他不可能为袁绍效力，也没人会直接为袁绍效力。
冯巡还有个治中，中山人，名叫刘惠。
一刘惠是正经的中山靖王之后，是中山望都刘氏嫡支。
刘惠的父亲，名叫刘呈。
没错，就是被刘备千里追凶杀掉的那个望都刘氏宗长，谋害苏双的那个刘呈。
刘备復仇追凶以仇人祭奠袍泽实际上是私刑，虽然乐隱帮刘备走了个流程，但顏良清楚整个过程。
顏良当时是亲眼见到牵招用鸞刀结果刘呈的。
刘惠与刘备有杀父之仇。
常山和中山这边，实际上就是刘惠在为田丰顏良等人提供藏身处和物资。
所有的事都有因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只是田丰现在很纠结。
他不愿借异族得势，也不能让家族败落————但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投奔谁才能得到他想要的胜。
刘备这边现在倒是没那么多纠结。
他现在只一门心思的打仗。
斥候循著足跡打探回报，刘备已经知道田丰和义必在薄落津。
这一带可以设伏的地方很多，但地方本身不算特別大，刘备进军很慢很谨慎，但斥候找到义的驻兵位置还是很快的。
田丰只来得及纠结了一晚上，次日清晨，义的部曲便见到了刘备军中的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