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携美而归,信王弒君
第564章 携美而归,信王弒君见有人突然横插一脚挡在身前,李琿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双目瞬间赤红。
他娘的!
他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朝鲜国主,就算如今沦为阶下囚,被大明皇帝晾在一边受委屈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大明的贱民来对他指手画脚、拦他的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胆!”
李琿暴喝一声,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往后一拽手中的皮鞭,想借著这股力道將沈炼拽得一个趔趄,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厉害。
可他忘了,沈炼是锦衣卫出身,自幼习武,一身功夫扎实得很,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
而李琿呢?
常年沉迷酒色,早已被掏空了身子,看似粗壮,实则外强中乾。
这一拉之下,沈炼纹丝不动,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稳稳扎在原地。
反而在李琿用力到极致的瞬间,沈炼手腕微微一翻,顺势往前轻轻一送。
“哎哟!”
李琿力道用空,又被沈炼这一送的力道一带,重心瞬间失衡,像个破麻袋似的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髮髻也散了,头髮凌乱地披散著,狼狈至极。
“好胆!你这个贱民,好大的胆子!”
李琿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却依旧不肯服软,抬起头,双目喷火地瞪著沈炼,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一般。
然而,沈炼压根没把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放在眼里,神色淡然得很。
他缓缓鬆开抓著皮鞭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周妙彤。
方才的周妙彤,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场面嚇得六神无主,脸色惨白,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可当看到沈炼挺身而出,稳稳挡住那致命一鞭时,她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由心而生的安全感。
见沈炼转头看她,周妙彤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著几分惊魂未定,又藏著几分依赖。
“没事吧?”
沈炼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冷硬,却比面对李琿时柔和了许多。
周妙彤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妾身没事,多谢沈公子相救。”
“喂!你把本王当成空气了吗?”
李琿见沈炼从头到尾都没再看他一眼,完全把他这个“朝鲜国主”晾在一边,怒火更盛,几乎要气炸了肺。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腰间的佩剑因为刚才的摔倒鬆了鞘,他一把抽出宝剑,剑刃寒光闪闪,对著沈炼就冲了上来。
“贱民!今日本王非要宰了你不可!”
沈炼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他面前舞刀弄剑?
他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等李琿衝到近前,猛地抬起一脚,快、准、狠地踹在李琿的小腹上。
“嘭!”
一声闷响,李琿像被重锤击中一般,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
桌子瞬间被撞得散了架,杯盘碎了一地,酒水菜餚洒了他一身。
李琿捂著小腹,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疼死本王了!疼死我了!”
沈炼缓步走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皮鞭,眼神冰冷地盯著地上哀嚎的李琿,语气森寒。
“区区蛮夷,也敢跑到我大明的地界上撒野?真当我大明无人了吗?”
说著,他扬起皮鞭,“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了李琿的身上。
“啊!”
李琿一声惨叫,身上的衣衫被抽破,露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女人,是我沈炼的女人,也是你这种货色能染指的?”
沈炼眼神愈发凌厉,手中的皮鞭一下接一下地朝著李琿抽打过去,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啪!啪!啪!”
皮鞭抽打皮肉的声响不绝於耳,伴隨著李琿撕心裂肺的惨叫,原本囂张跋扈的朝鲜国主,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般,在地上翻滚哀嚎,再也没了半分国王的体面。
沈炼身后,周妙彤静静地站著,看著那个为她挺身而出、替她出气的挺拔身影。
看著沈炼为了她,如此毫不留情地教训那个恶客,周妙彤的心跳莫名加快,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不是之前逢场作戏的敷衍,也不是对恩客的討好,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爱慕。
他说————我是他的女人?
周妙彤微微垂下眼帘,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轻轻攥著衣角,心中又羞又喜。
原来,被人这般坚定地护在身后,是这样安心的感觉。
或许,做他的女人,也不错————
皮鞭裹挟著劲风落下,一鞭又一鞭狠狠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李琿的锦袍很快被抽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血痕,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混著泪水往下淌,哪里还有半分朝鲜国主的体面。
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严,保命要紧!
李琿蜷缩在地上,嘶哑著嗓子拼命大喊:“別打了!快停手!我是朝鲜国王李琿!你不能这样对我!绝对不能!”
朝鲜国王?
沈炼挥鞭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起。
他是锦衣卫百户,消息素来灵通得很,自然知晓朝鲜国主李琿早在十余日前便已抵达京师,被安置在四夷会馆中,等候陛下召见。
只是————
沈炼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李琿,眼中满是讥讽。
堂堂藩属国主,不好生待在四夷会馆等候圣諭,竟偷偷溜到暖香阁这种风月场所撒野,还对风尘女子拳打脚踢,这像话吗?
“胡言乱语!”
沈炼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冰冷。
“朝鲜国王身负国之重任,岂会跑到这烟柳之地寻欢作乐?
分明是你这廝冒充藩王,意图欺瞒世人!找打!”
话音未落,皮鞭再次如雨点般落下。
这一次,沈炼下手更狠,专挑那些疼却不致命的地方抽。
李琿被打得像个陀螺似的在地上翻滚,哭爹喊娘的惨叫声衝破门窗,传遍了暖香阁的每一个角落,惊得楼下的龟奴妓子们纷纷噤声。
“我真是朝鲜国王!我有身份证明!”
李琿疼得几乎晕厥,却依旧死死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被撕碎的衣襟里摸索半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印。
那印璽由明朝礼部统一铸造,通体镀金,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泽。
印面刻著道劲的篆书“朝鲜国王之印”,印钮是栩栩如生的螭虎造型,正是藩属国主身份的铁证。
沈炼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印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印璽。
锦衣卫的案牘上,曾详细记载过藩属国印信的形制,眼前这枚,无论是材质、刻字还是印钮,都与记载分毫不差。
这人,真的是朝鲜国主李暉!
可沈炼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知晓又如何?
他只当不知!
不知者不罪,这话可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他故意瞪大了眼睛,装作全然不识的模样,抬脚將那枚金印踢到一边,厉声喝道:“这是什么破铜烂铁?也敢冒充国璽?竟敢谎称大明外使,罪加一等!今日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啪!啪!啪!”
皮鞭再次落下,力道比之前更甚。
李琿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看著那枚被踢到角落的金印,心中的悲愤与绝望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娘的!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在自己的国家,他是说一不二的国主。
到了大明,先是被晾在四夷会馆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溜出来想发泄一下,结果碰上这么个煞神一·非但没逞到威风,反而被当成贱民一样抽打,连亮出国主身份都没人信!
李琿气得眼泪直流,嘴里断断续续地哀嚎。
“我真是朝鲜国王————你们大明欺人太甚————我太难了————”
这般惨烈的场面,约莫持续了半刻钟。
周妙彤站在沈炼身后,看著李琿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终究是心软了。
她轻轻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挽住沈炼握著皮鞭的手腕。
“沈郎,別打了————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沈郎?
沈炼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一震,动作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周妙彤。
往日里,她唤他“沈公子”,带著几分客气,几分疏离,今日这一声“沈郎”,却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依赖,听得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著周妙彤泛红的眼眶,感受著腕间细腻的触感,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反手握住周妙彤的手,对著地上只剩半条命的李琿,冷哼一声。
“算你命大,今日便饶你一命!”
沈炼转头看向正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鴇,冷声说道:“爷爷我將周姑娘放在你这暖香阁,是让她安稳度日,你倒好,为了钱財,竟將她推给那般恶客受辱?
今日,我便要为她赎身!”
说罢,他不等老鴇反应,探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桌案上。
银票纸面光滑,印著“一千两”的字样,墨跡鲜亮,一看便是足额通兑的硬通货。
“取身契来!”
沈炼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盯著老鴇。
老鴇的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瞳孔骤然一缩,心头打起了算盘。
一千两?
这才多少钱,想赎走周妙彤这个摇钱树?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拒绝,迎上沈炼那双满是杀气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嚇人了,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剥一般,带著锦衣卫特有的狠戾与决绝。
“怎么?”
沈炼见她迟疑,语气愈发冰冷。
“嫌一千两少?我看你这暖香阁,是想天天接待锦衣卫的弟兄,让他们来巡查”一番不成?
”
老鴇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哪里敢让锦衣卫天天来?
沈炼虽是个百户,官职不算顶尖,但她早有耳闻,这沈炼背后站著的,是锦衣卫千户卢剑星。
那卢剑星心思活络,长袖善舞,在朝中颇有门路,连东厂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有这层关係在,沈炼要拿捏她一个小小的暖香阁,简直易如反掌。
更何况,大明律虽明令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可暖香阁的常客,偏偏都是些朝中官员。
若是锦衣卫天天来“巡查”,那些官员哪里还敢登门?
没了这些金主,暖香阁离关门大吉也就不远了!
“不————不敢!大人误会了!”
老鴇连忙堆起諂媚的笑容,腰弯得像个虾米。
“一千两足够了!足够了!小的这就去取身契!”
她转身就往帐房跑,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倒。
片刻后,便捧著一份泛黄的纸契跑了回来,双手恭敬地递到沈炼面前:“百户大人,这是周姑娘的身契,您过目。”
沈炼瞥了一眼身契,確认无误后,隨手揣进怀里,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说罢,他再次握紧周妙彤的手,转身便要朝著楼外走去。
刚走两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仍在发怔的周妙彤。
“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
周妙彤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赎身?
沈炼竟然真的要为她赎身?
今日她本是大祸临头,以为自己难逃恶客的蹂,没想到沈炼会及时出现救了她,更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拿出一千两银子,要带她离开这个禁錮了她多年的牢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仿佛置身梦中,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
沈炼见她迟迟不动,眉头微挑。
“难道是不愿意跟我走?”
“不!不是!”
周妙彤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瞬间泛起水光,连忙用力摇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她看向沈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轻声说道:“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我们现在就走!”
暖香阁里的那些衣物首饰,虽算精美,却沾染了太多屈辱与不堪,是她想彻底摆脱的过去。
那些东西,她一件都不想带走,多留一秒,都觉得骯脏。
“好!”
沈炼见状,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並肩走下楼梯,身后是老鴇諂媚的相送声。
下了楼之后,两人一步步走出暖香阁的大门。
此刻。
暖香阁外的巷口,早有两名身著青布短打、眼神锐利的锦衣卫番子候著,身旁牵著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马鞍韁绳擦拭得一尘不染。
见沈炼牵著周妙彤出来,番子们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言半句。
沈炼微微頷首,转身看向身侧的周妙彤。
她此刻还带著几分惊魂未定的羞怯,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手足无措地绞著衣角。
沈炼心头微动,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上来吧。”
说罢,他伸手揽住周妙彤的腰肢。
入手处温软纤细,周妙彤轻“嚶”一声,脸颊瞬间红透,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炼也不拖沓,借著巧劲,稳稳將她扶上了马背。
隨后,他足尖点地,踩著马鐙轻轻一跃,身姿矫健地翻身上马,坐在周妙彤身后。
宽大的手掌一把握住韁绳,手臂微微收拢,將周妙彤圈在怀中,勒紧韁绳低喝一声:“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著巷外疾驰而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促清脆。
马背顛簸起伏,周妙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紧贴著沈炼坚实的胸膛。
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些许刀剑的凛冽气息,縈绕在鼻尖,让她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一颗心像是揣了只小鹿,在胸腔里横衝直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炼倒是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控著韁绳,任由骏马载著两人,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不多时,马蹄声缓了下来。
骏马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弄深处,面前是一座带著篱笆小院的宅子,正是沈炼的居所。
两人並未立刻下马。
沈炼勒著韁绳,自光望著院门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语气忽然变得冷冰冰的,像是刻意拉开距离:“你別误会,我赎你出来,不过是家里缺个打理琐事、侍奉起居的人而已,不是有多喜欢你。”
面对沈炼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周妙彤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转过头来,看著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弯起一抹甜蜜的笑,眼神里满是柔情。
“没关係,妾身喜欢沈郎就够了。”
这一声带著娇憨的表白,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炼耳中。
他浑身一僵,握著韁绳的手都紧了紧,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也隱隱发烫。
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此刻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於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稳稳噹噹,这才鬆了口气,对著马上的周妙彤伸出手。
“下来吧。家中如今只有我一个人,往后会置办些侍从、女僕,这些採买、安置的琐事,就交给你了。”
“嗯。”
周妙彤乖巧地点点头,將手轻轻搭在沈炼的掌心。
沈炼的手掌宽厚温热,带著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有力。
他小心翼翼地牵著她,扶著她的腰,慢慢从马背上下来。
两人並肩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篱笆墙內种著几株月季,此刻正开得热闹。
院中央摆著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正屋的门窗擦得程亮,透著一股子烟火气。
周妙彤站在院门口,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她在暖香阁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虚情假意,看遍了尔虞我诈,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拥有这样一个安稳的去处。
这里没有挥金如土的客人,没有刻薄算计的老鴇,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一个愿意护著她的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涌上心头,周妙彤忍不住迈步走进正屋,目光扫过屋內的陈设,开始默默盘算著。
该添些什么家具,该种些什么花草,该怎么布置,才能让这个家更温馨些。
她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沈炼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梦里,他也有这样一个小院,有一个温柔的女子,为他洗手作羹汤,等他归家。
可当梦想成真的这一刻,他却偏偏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
罢了!
沈炼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气,拼命说服自己。
我早就不为这个女人动心了。
给她赎身,不过是怕牵连到她罢了。
毕竟,他在暖香阁鞭打了李,即便当时装作不知其身份,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李琿是朝鲜国主,此事闹大了,定会惊动朝廷。
他是锦衣卫百户,背后有卢剑星撑腰,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可周妙彤不同。
她是暖香阁的妓子,身份低微,若是被有心人揪住不放,定会被当成替罪羊,落得个悽惨下场d
他不过是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平白受牵连罢了。
沈炼撇了撇嘴,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般,低声喃喃自语:“绝对不是喜欢她!”
话音落下,他却忍不住抬头,望向正屋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与沈炼携周妙彤归家的温情截然不同,隆福寺外的氛围,隨著暮色渐沉愈发凝重。
夕阳的余暉褪去最后一抹暖色,天边被墨色浸染,巷弄里的行人渐渐稀疏,唯有寺庙门口的几盏灯笼亮起昏黄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赵志远那辆素色马车,终於在一阵軲轆声中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深处。
卢剑星与靳一川在酒肆二楼等候已久,见马车离去,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迫不及待。
等了一个下午了,该有些收穫了。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地匯入巷口的阴影,快步走向酒肆。
正是此前潜伏在寺庙內的两名探子。
一人身著浆洗得发白的和尚袍服,头戴僧帽,眉眼低垂,儼然一副常年清修的僧眾模样。
另一人则穿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装作刚礼佛完毕的香客,神色间却藏著几分警惕。
两人径直上了二楼,走到卢剑星桌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千总!”
“起来回话。”
卢剑星抬手,语气沉凝,目光扫过两人。
“庙內情形如何?探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
身著僧袍的探子率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谨慎。
“回千总,赵志远带著妻妾礼佛完毕后,並未直接离开,而是跟著寺庙的主持,去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没过多久,周永春、钟兆斗、钱梦皋三位大人的夫人,也相继进入了密室,期间一直有人在外把守,不许旁人靠近。”
“密室里说了什么?”
卢剑星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这密室相会,定是在商议见不得人的勾当。
“属下借著洒扫的由头,在密室窗外潜伏了片刻,隱约听到了几句。”
僧袍探子皱了皱眉,仔细回忆著。
“他们提到了李文”,还说什么善后之事需儘快”,似乎在商议如何掩盖与李文相关的牵扯。
除此之外————属下还清晰听到了“信王”二字。”
“信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在卢剑星耳边。
他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布满惊容。
“你再说一遍?確定是“信王”?”
宗王!
而且还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弟朱由检!
这可不是寻常官员,如今的信王朱由检,深得圣宠,权势远超一般宗王。
京城里谁不知道,无论是新兴的银行、盘活的地產,还是內府掌控的各类生意,乃至陛下力推的新政,处处都有信王的影子。
他既是皇亲,又深得陛下信任,堪称京城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此案本是追查御医李文投毒谋害陛下,如今竟牵扯到这样一位人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或谋杀案了,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僧袍探子见卢剑星反应如此剧烈,也不敢有半分含糊,仔细回想了片刻,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篤定:“千总明鑑,属下绝无听错!那密室的窗纸有一处破洞,属下听得真切,他们反覆提了两次信王”,语气还带著几分敬畏,绝非误听!”
卢剑星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靳一川在一旁也惊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牵扯到宗王,这案子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除了赵志远和那几位夫人,密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卢剑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必须把所有细节都摸清。
这时,那位扮作香客的探子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启稟千总,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身著锦袍,腰束玉带,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商贾或家僕,只是属下未曾见过此人,不知其身份。”
“他是否隨赵志远一同离开?有没有人跟著?”
卢剑星追问,自光紧紧锁著探子。
“千总放心,属下早已安排人手尾隨。”
香客探子连忙答道。
话音刚落,楼梯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短打的番子快步上楼,神色凝重地走到卢剑星面前,单膝跪地:“启稟千总!
属下奉命尾隨那名锦袍男子,一路跟著他到了信王府外!
属下在王府附近打探了片刻,確认那人是信王府的长史,姓王名守信!”
“信王府长史王守信?”
卢剑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说之前听到“信王”二字还存著几分侥倖,此刻確认那男子是信王府长史,便彻底击碎了所有幻想。
这桩案子,不仅牵扯到信王,信王府的核心属官还直接参与其中!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官商勾结,最多牵扯到几位朝中大臣,却万万没想到,线索会一路指向当今圣宠正浓的信王。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锦衣卫千户能够掌控的局面了,稍有差池,別说他和靳一川、沈炼,恐怕连卢剑星背后的关係网,都会被这滔天巨浪席捲殆尽。
卢剑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惊容已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这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要凶险得多。
“不管如何,此事牵扯甚广,绝非我等能够处置!”
卢剑星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凝重。
“这则消息,必须立刻上报指挥使大人!”
如今案情已然指向信王,这等牵扯宗王、关乎皇权的大事,早已超出了他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职权范畴。
真要深究下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到底要不要查、怎么查、查到哪一步,都得由上头定夺,他绝不敢擅自做主。
“那赵志远他们————就暂且放任不管了?”
靳一川皱著眉问道,好不容易摸到关键线索,就此停手总觉得不甘心。
“赵志远可以暗中控制,派人紧盯他的行踪,不许他离开京城半步。”
卢剑星沉声道:“但周永春、钟兆斗等人的家眷,皆是朝廷大员的亲眷,没有圣旨,咱们动不得分毫,免得打草惊蛇。”
他轻轻嘆了口气,心中满是感慨。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太医李文,竟牵扯出官商勾结,如今更是隱隱触碰到了宗王的红线,这盘棋,已经越来越凶险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待命,密切监视相关人员动向,一切等上头的指令行事,切不可轻举妄动!”
卢剑星再次叮嘱。
“是!”
两名探子齐声应道,转身便要退下。
就在这时,又一名身著锦衣卫制服的番子急匆匆地跑上楼,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卢剑星面前:“启稟千总!指挥使大人有令,即刻召见您前往指挥使司衙署!”
“指挥使召见?”
卢剑星身形一僵,脸上满是错愕。
他刚下定决心要上报信王的线索,骆思恭就来了召见令?
难道庙內的消息,已经以这么快的速度传到指挥使耳朵里了?
这效率,未免也太惊人了。
“我这就去!”
卢剑星不敢耽搁,当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靳一川吩咐道:“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盯紧,不可出任何差错!
“大哥放心!”
靳一川重重点头。
卢剑星快步下楼,先策马返回了锦衣卫千户所。
面见指挥使非同小可,必须身著正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以示恭敬。
换好官服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確认无误,才翻身上马,朝著锦衣卫指挥使司衙署疾驰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司衙署坐落於皇城西、承天门外千步廊西侧,紧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地处大明权力的核心区域。
朱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矗立著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掛著“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匾额,字体道劲,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卢剑星並非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踏入,都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递上拜帖,在门房的引领下穿过层层迴廊,最终走进了正堂。
正堂之內,烛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端坐於上首的公案之后,身著麒麟袍,面容黑沉如铁,眉头紧紧皱著,周身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卢剑星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卑职卢剑星,见过指挥使大人!”
“哼!”
骆思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怒火。
“卢剑星,你好大的威风啊!”
卢剑星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妙,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只能伏低身子,恭声道“卑职愚钝,不知何处冒犯了指挥使,还请大人明示。
"
“明示?”
骆思恭猛地一拍公案,案上的文房四宝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你麾下的百户沈炼,胆大包天!
竟敢在暖香阁当眾鞭打朝鲜国主李琿,还强行为那暖香阁的头牌赎身,將人带回家中!
如今整个京师都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你倒是说说,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好手下?
你干的好事!”
“什么?!”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卢剑星头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不是来匯报李文案牵扯信王的线索吗?
怎么画风突变,被问责的是沈炼?
鞭打朝鲜国主?
强赎暖香阁头牌?
卢剑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怪异无比,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炼之前说要回家温书备考皇明军校,怎么温书温到暖香阁那种烟柳之地去了?
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鞭打藩属国主,这可是足以掉脑袋的大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