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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Stille Nacht》

    第329章 《stille nacht》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被炮火型过无数遍的荒原上。
    雪花还在飘,但在这一刻,就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位於最前沿射击台上的观察哨里,一名萨克森士兵吸了吸鼻子。
    那股钻进鼻孔的味道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尸臭气,而是一种极其诱人的肉香。
    “来了!”
    隨著身后交通壕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几个负责送饭的战友弯著腰跑了过来。
    他们手里的饭盒有些发烫,但没人捨得撒手。
    观察哨上面的士兵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铝製饭盒,作为今夜留守在射击台上的人,他们能第一批享受到刚刚烹飪出锅的燉牛肉。
    士兵借著微弱的烛光往里看了一眼,好傢伙,不是平时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
    而是满满一盒燉得软烂的牛肉,上面还漂著一层厚厚的金色油脂,几块胡萝卜和洋葱点缀其中,冒著让人疯狂吞口水的热气。
    “趁热吃,后面还有。”
    送饭的士兵把一小瓶杜松子酒塞进汉斯手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菸草熏黄的牙齿。
    “这些都是那位莫林中校派人分发到堑壕里的,说是今晚管够。”
    观察哨上的士兵顾不上回话,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充实的满足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袋,让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在这一刻,什么战爭,什么死亡,统统都被这口燉牛肉挤到了九霄云外。
    而在堑壕的主体部分,原本用来堆放弹药箱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出来。
    几张用木板拼凑的长条桌虽然歪歪扭扭,但上面铺著的白色麻袋布却洗得很乾净。
    士兵们非常有仪式感的分坐在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映著烛火的暖光。
    一根根被油炸得喷香的香肠被切成整齐的小段,只有军官们才能吃到的烤猪肘,也被切碎放在好几个餐盘里。
    那个手艺不怎么样的胖厨子,甚至还非常正宗”的弄了点酸菜做配菜。
    莫林坐在其中一个长条桌靠近中间的位置,看著周围这些狼吞虎咽的年轻面孔,心里那种紧绷感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与此同时,在一百二十米外的另一侧。
    布列塔尼亚的堑壕里虽然没有圣诞树,也没有后方送来的奢华补给,但今晚的气氛同样热烈。
    这支隶属於北美殖民地军团的部队旁边,今天刚换防上来一个营的苏格兰高地步兵。
    这帮穿著格子裙、在寒风中露著毛茸茸大腿的硬汉,显然比那些来自殖民地的乡下佬”要富裕得多。
    “嘿,尝尝这个。”
    .
    一名留著大红鬍子的苏格兰军士长,极其豪爽地將几个沉甸甸的马口铁罐头扔到了北美军团的火堆旁。
    “本土刚运来的咸牛肉,生產日期是上个月的,绝对不是布尔战爭时期的存货..
    “”
    围在火堆旁的几个北美士兵眼睛都直了。
    他们手里的硬饼乾和那几罐早已过期的罐头,在这几盒新鲜牛肉麵前简直就是垃圾。
    “谢了,伙计!”
    一名满脸雀斑的北美士兵手忙脚乱地撬开罐头,挖出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上帝保佑苏格兰!”
    这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两支不同番號,来自不同地域,甚至口音都完全不同的部队,也因为这顿难得的晚餐迅速熟络起来。
    苏格兰人拿出了私藏的威士忌,北美殖民地的士兵则分享了他们从家乡带来的干菸叶和枫糖浆。
    就在眾人把酒言欢,几乎要在这泥坑里开起派对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那个......打扰一下。”
    一名猫著腰跑过来的传令兵,有些尷尬地站在交通壕口。
    他看著那些正在兴头上的士兵,硬著头皮说道:“指挥部刚下来的命令......今晚的夜间侦查任务不能取消,需要......需要有人去对面看看,上面担心萨克森人会趁著今夜偷袭。”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名正抱著威士忌瓶子的苏格兰士兵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帮坐在后方喝著红酒的蠢猪!今天是平安夜!难道萨克森人会在今晚爬过来咬我们的屁股吗?”
    “就是!要去让他们自己去!”
    “去他妈的偷袭,对面连蜡烛都点起来了,那帮萨克森蛮子现在估计喝得路都走不直,偷袭个屁!”
    抱怨声此起彼伏,那名传令兵的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军令如山,如果没人去,整个连队都要受处分。
    “行了,都別吵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两鬢已经斑白的北美军团士兵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把最后一口牛肉咽下去,又顺手抹了把嘴角的油渍。
    “我去吧。”
    老兵把步枪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隔壁借个火。
    “我一个人去就行,目標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这帮小崽子就留在这儿好好过个节。”
    “杰克大叔......”旁边的年轻士兵想要阻拦。
    “闭嘴,吃你的罐头。”
    周围安静了下来。
    那名传令兵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老兵一眼:“下士,只要去中间地带转一圈就行,不用太深入。”
    老兵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动作熟练地翻出了堑壕。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和风雪之中,只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冰冷的烂泥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並没有在意。
    就像一只美洲荒原上的老蜥蜴一样,贴著地面,一点一点向著那片黑暗的死亡地带蠕动过去。
    萨克森阵地这边,晚餐已经接近尾声,但平安夜的庆祝活动才刚刚开始。
    隨著莫林的那批私人馈赠”被分发下去,堑壕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那些平时连烟屁股都要几个人轮流抽的士兵,此刻手里都夹著带有过滤嘴的高级香菸。
    吞云吐雾间,仿佛自己成了德勒斯登街头的绅士。
    只会出现在高档商店橱柜里的大块巧克力被掰开,哪怕是最不爱吃甜食的老兵,也忍不住在嘴里含上一块。
    然后任由那种丝滑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敬莫林中校!”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无数只举著杯子、饭盒甚至是罐头壳的手臂高高举起。
    “敬勇敢的诸位!”
    莫林笑著举起手里的水壶,然后一饮而尽。
    酒精让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教导部队第一营的那帮老兵,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名曾经参加过列日要塞空降突袭作战”的老兵,此刻正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手里夹著烟,唾沫横飞地向周围几个其他连队的士兵吹嘘。
    ...当时在要塞魔力枢纽里,那个佛兰德伯的法师就在我鼻子底下!真的,只有两米远!我都能数清他脸上有几个麻子!”
    教导部队老兵比划著名,脸涨得通红,仿佛又回到那个刺激的夜晚。
    “我当时都以为要和这个法师同归於尽了,结果莫林中校就那么轻轻抬了抬手,那个法师的法术攻击就都被中校的护盾给挡下了!”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真的假的?中校还会魔法?”
    “废话!那可是咱们萨克森唯一的法师军官!”
    老兵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崭新的空中突击勋章,还有手臂上的列日要塞战役纪念章,然后接著说道:“跟著这样的长官打仗,那才叫痛快!”
    这种温馨而热烈的氛围,像是一层保护罩,將残酷的战爭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一名身材瘦高的士兵站到了射击台上。
    他是斯普林克,入伍前是德勒斯登某个歌剧院的一名男高音替补。
    虽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个月,让他那身艺术家的气质被磨得差不多了。
    但此刻站在射击台上,他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油污的军服领口。
    “各位,”
    斯普林克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然透著一股专业的质感。
    “今晚是平安夜,我想......为大家唱首歌。”
    没有人起鬨,也没有人嘲笑。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
    斯普林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舞台。
    “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瞬间,那清澈而有力的男高音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瞬间击穿了这浑浊的空气,在狭长的堑壕里迴荡。
    原本还在偷偷咀嚼食物的嘴巴停了下来,原本举著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alles schl?ft, einsam wacht......(万暗中,光华射......)”
    斯普林克的歌声並不激昂,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著每一个士兵粗糙的心灵。
    莫林靠在土壁上,看著那些逐渐红了眼眶的士兵—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家人的照片,还有人乾脆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在这片只有杀戮的土地上,这首在每个平安夜都会被传唱的曲子,却成了连接生与死、家乡与战场的唯一桥樑。
    此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斯普林克的歌声並没有被堑壕束缚住,它顺著风,飘过了铁丝网,飘过了弹坑,飘过了那一百二十米的死亡地带。
    布列塔尼亚的阵地上,正在分食酒水的苏格兰人和北美士兵们,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他们侧著耳朵,静静地听著这来自敌人的歌声。
    语言或许不通,但这旋律里蕴含的思念与安寧,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无人区中央,那个正趴在冰冷泥水里、一点点向前挪动的杰克大叔,也停下了动作。
    他把脸贴在冻硬的泥土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
    他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想起了每年圣诞节家里那棵掛满彩灯的杉树。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滴进了泥里。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神圣的寂静。
    只有那来自敌人的歌声,在夜空中孤独地迴响。
    “schlafinhimmlischerruh......(天国赐安眠...
    ..)
    ”
    萨克森堑壕里,斯普林克唱完了第一段。
    按照习惯,他在间奏的部分停顿了一下,等待著並不存在的管弦乐团切入。
    这几秒钟的空白,显得格外安静。
    突然,一阵掌声打破了寂静。
    那是发自內心的、热烈的掌声。
    紧接著,几声响亮的口哨声从人群中响起。
    斯普林克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严谨的古典音乐家,如果以前有人在他演出时吹口哨,他绝对会认为这是对艺术的褻瀆,会愤怒地离场。
    但此刻,看著周围那些战友们真挚的眼神,听著那些粗鲁却热情的口哨,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获得过的最高的讚誉。
    比那些坐在包厢里、拿著单筒望远镜假装欣赏的贵族们的掌声,要珍贵一万倍。
    他微笑著向四周鞠了一躬,姿態標准得无可挑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唱第二段的时候。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呜——呜一”
    那是风袋被充满气时的低鸣,紧接著是一种高亢嘹亮的乐器声,刺破了夜空o
    在120米外的堑壕里,一名穿著苏格兰短裙的风笛手站上了射击台。
    他鼓著腮帮子,手指在音管上飞快跳动。
    吹奏的曲调,正是《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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