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被刁难
第359章 被刁难女售货员终於停下了銼指甲的动作,斜睨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又撩起眼皮,用一种混合著审视和明显不信任的目光打量著陈光明洗得发白的夹克和工装裤,还有徐平那身同样朴素的打扮,嘴角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样品?”她拖长了调子,带著浓重的福州腔,“厂家的?哪个特角旮旯的小厂哦?我们东街口百货大楼,国营单位,不是路边摊,进货渠道都是有规定的,不是什么野路子的货都收的,介绍信?”
她瞥了一眼陈光明手里那叠纸,显然没当回事,“找错地方了吧?採购的事归楼上业务科管,我们只管卖。再说了,现在柜檯都排满了,上海牛头牌、花牌,广州钻石都挤不进,哪有位置摆你们这种————乡镇厂的东西?拿回去拿回去,別挡著顾客。”
她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又低头去磨她的指甲,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在陈光明耳边格外刺耳。
一股火气猛地躥上来,但他面色丝毫未变,笑容甚至更诚恳了些,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同志,麻烦您通融一下,帮忙指个路,或者给业务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们大老远从浙省过来,確实不容易,我们厂的鞋在闽东福鼎、霞浦那边,口碑还是不错的。”
“口碑好?”女售货员嗤笑一声,下巴朝旁边柜檯里那些仿品扬了扬,“喏,都好到我们这儿来了,到处都是,卖得便宜是便宜,穿几天就开胶断底,尽给顾客找麻烦,我们国营商店要的是质量,是信誉,懂不懂?”
她特意把“国营”两个字咬得很重。
徐平的脸涨红了,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陈光明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们光明牌的鞋,跟那些不一样。”陈光明声音沉稳,弯腰打开了样品箱的盖子,拿出一个印著“光明牌”商標和简单图案的硬纸盒,打开,取出一只崭新的、深棕色的三接头男式皮鞋。
皮面是精心挑选的头层牛皮,纹理自然,光泽温润內敛。
车线均匀细密,针脚扎实。
鞋底是厚实坚韧的发泡橡胶底,边缘粘合处乾净利落,几乎看不出溢胶。
整只鞋透著一股扎实可靠的气息,与柜檯里那些货色高下立判。
他把鞋轻轻放在柜檯的玻璃面上:“您看看这做工,这皮料————”
女售货员的目光在那只鞋上停留了几秒,確实比柜里的好不少,但她早已被磨平的职业热情和对乡下人的刻板印象占了上风。
她不耐烦地再次挥手,指甲銼敲在玻璃上发出脆响:“看看看,看什么看?
说了不收就是不收,质量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要质检科一锤定音,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赶紧拿走,別影响我工作!”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个顾客和售货员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陈光明知道,跟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纠缠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笑容不减,语气依旧平和:“好,不打扰您工作,那请问业务科在几楼?我们自己去找。”
女售货员头也不抬,用銼刀点了点天花板方向:“四楼,楼梯上去左拐最里面!”
语气里满是打发瘟神的意味。
“多谢。”陈光明点点头,利落地把鞋装回盒子,合上样品箱。
徐平赶紧弯腰提起箱子,两人转身走向那架漆皮斑驳、铁艺扶手冰凉的旧式楼梯。
身后传来那女人毫不掩饰的嘀咕:“乡下人,拎两双破鞋就想进百货大楼,痴线!”
楼梯间光线昏暗,瀰漫著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徐平憋著气,直到拐上二楼的平台,才愤愤地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什么玩意儿,光明哥,咱们————”
“沉住气。”陈光明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冷静,“记住,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置气的,这种人,这种地方,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一光明牌只有摆进这里,才能跟那些冒牌货彻底划清界限,把火气收起来,待会儿见了正主,脸上还得有笑。”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继续向上走去,脚步沉稳。
四楼走廊安静了许多。
墙壁刷著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面是斑驳的白色涂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掛著小小的白色木牌,写著“业务一科”、“纺织股”、“五金交电股”等字样。
空气里飘散著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合著劣质茶叶的涩味。
最里面靠窗的一间,门牌上写著“日用百货股”。陈光明抬手,在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拖沓的声音。
陈光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微微发福的男人。
他穿著洗得有些发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稀疏的头髮梳得油亮,整齐地向后背著。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透著长期坐办公室养成的精明和世故。
他手里正拿著一个搪瓷缸子,吹著浮沫,慢条斯理地啜饮著浓茶。
桌上堆满了文件、帐册和报表,一个印著大红双喜字的铁皮暖水瓶蹲在墙角,旁边是印著“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茶杯和一个压著厚玻璃板的檯历,玻璃板下压著几张黑白工作照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
墙上除了必备的领袖像,还掛著一张有些褪色的“百货大楼商品流转示意图”。
这显然就是林长海信中反覆提及的省供销社王永福科长,也是他们此行能否叩开省城大门的关键人物。
“王科长您好!”陈光明脸上立刻绽开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打扰您工作了!我们是浙省瑞安马屿镇光明製衣厂、皮鞋厂的,我叫陈光明,这是介绍信,林长海林主任应该跟您提过我们?”
他双手將那份最重要的、盖著马屿镇政府和瑞安市乡镇企业局红章、林长海亲笔签名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王永福放下搪瓷缸,抬起眼皮,目光在陈光明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他递过来的介绍信上。
他接过去,慢悠悠地展开,看得相当仔细,手指在“林长海”的签名和福鼎供销社的公章上摩掌了一下。
半晌,他才摘下老花镜,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透著一股疏离的客套。
“哦,长海老弟介绍的啊,知道知道,他电话里提过一嘴。”王永福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福州腔调,“坐,坐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两张硬木椅子,自己则慢吞吞地拿起桌上的红双喜香菸,弹出一支叼上,又象徵性地朝陈光明让了让。
“谢谢王科长,不抽不抽。”陈光明笑著摆手,顺势坐下。
徐平把样品箱轻轻放在脚边,半个屁股挨著椅子边缘,腰杆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
“小陈同志是吧?你们光明皮鞋,在福鼎那边,口碑是还可以嘛。”王永福点上烟,吸了一口,眯著眼吐出一串烟圈,慢悠悠地开口,一副瞭然於胸又带著居高临下点评的架势,“长海老弟做事稳当,他肯推你们的货,说明东西还过得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福鼎是福鼎,闽东小地方嘛。这里是什么地方?闽省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全省商业的龙头,我们这里对商品质量的要求,对供货商资质的审核,那標准是完全不一样的,要严格得多,规范得多,不是隨便什么乡镇小厂的货,贴个牌子就能摆上我们柜檯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镜片审视著陈光明:“你们厂,什么性质啊?集体?
还是————私营?”
他刻意在“私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回王科长的话。”陈光明早有准备,回答得不卑不亢,“我们厂前身是三家村集体所有制的塑编合作社和製衣小组,在中央鼓励发展商品经济、搞活乡镇企业的政策指导下,这两年扩大了规模,吸纳了更多村民就业,成立了光明製衣厂和皮鞋厂,性质是村办集体企业,隶属於马屿镇乡镇企业办公室直接领导管理,所有手续齐全,依法纳税,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副本和税务登记证复印件。”
他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王永福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企业性质。
“村办集体————嗯,现在政策是鼓励。不过小陈啊,”他放下文件,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想法是好的,想打进省城市场,有魄力。”
“但省城的水,深得很吶!竞爭激烈啊!你看看,上海牛头、花牌,广州钻石、金利来,还有咱们福州本地的几家老国营厂,哪个不是实力雄厚、根深蒂固?你们一个村办厂,设备、技术、资金————各方面,差距还是很大的嘛!要想在我们东街口站稳脚跟,光靠长海老弟的面子,恐怕————嘿嘿。”
他乾笑了两声,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们的份量还不够。
“王科长说得对,省城藏龙臥虎,我们確实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的。”陈光明態度放得更低,顺著对方的话说,“也知道自身还有不足。”
“所以我们这次来,一是诚心想向省城的大商场、向王科长您这样的前辈学习取经;二来也是想请王科长和百货公司的领导们,实地看看我们厂的產品,检验一下质量,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们坚信,质量是立身之本。您看,我们特意带了一批最新款的样品过来,都是厂里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料子、最严格的工序做出来的,代表了目前我们厂最高的水平。”
他边说边示意徐平打开样品箱。
王永福的目光这才真正被吸引过来,落在打开的箱子上。
当陈光明將那双深棕色三接头皮鞋、一双加厚防砸劳保鞋和一双最新设计的带翻毛內里的保暖皮鞋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他办公桌上时,王永福漫不经心的眼神里终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拿起那只深棕色的三接头,入手的分量和皮质的柔韧感让他微微挑了挑眉。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皮面,感受著纹理和细腻度,又凑近看了看车线的针脚和鞋底的粘合处。
作为供销系统的老人,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几双鞋的做工和用料,確实比他柜檯上那些上海、广州的普通货色还要扎实几分,更遑论那些充斥市场的仿冒品。
“嘖。”王永福咂了下嘴,放下皮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只保暖鞋,翻看著里面的翻毛內里,“做工——是还看得过去。皮子也还行。不过,”
他又习惯性地转折,“光我看了不算数啊!百货公司有严格的进货流程和质检標准。质量好不好,能不能上柜销售,要我们百货公司质检科说了算,那是要一锤定音的!他们卡得严得很,国標,部標,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你们这些鞋,看著是不错,但能不能过得了质检科那一关,难说哦!尤其是你们这种——新进来的厂子,人家肯定卡得更严。”
他放下鞋,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这样吧,既然来了,又是长海老弟介绍的,这个流程肯定要走。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拿著样品去三楼质检科找李工,让他看看,出个初步检验报告,他要是点头说可以试试,那咱们再往下谈合作方式、供货价格、进场费这些具体问题。他要说不行————”
王永福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那我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就得打道回府,再练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