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偽存真
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偽存真武英殿旁,一排新近清扫出来的直房廊下,几个小太监正踮著脚,將一块崭新的牌匾掛上。
牌匾上,是一行大字。
“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看那笔跡,稍有眼力的人便知,这定然又是当今天子的御笔手书。
这位年少的新君,自登基以来,除了诸多操弄人心、难以捉摸的手段以外,还有一个让眾多大臣颇不適应的癖好。
那便是,极其热衷於发明新词、新概念。
从“面试”,到“拉通会”,再到如今的“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再从“学中干、干中学”,到诸如“不要急,但一定要快”,等诸多大异於如今文风的讲话、
公文风格。
时至今日,外地官员若要入京,第一桩事,便是寻京中同僚,先抄上一份《新政词话》。
这本小册子,正阳门的书商是万万不敢刊印的,因为里面收录的虽说是所谓词话,可十之八九,皆是出自圣训。
坐拥厂卫与面试两大信息渠道的朱由检,自然也知晓这股风潮。
一对京中文化潮流的监控,可是厂卫的重中之重!
但他非但不收手,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各种新词、新概念、新口號,依旧源源不断地从西苑认真殿流向整个朝野。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手段。
一种惠而不费,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
朱由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风潮的好处。
这些新词、新话,虽还谈不上是“新思想”这种级別的改造,却已然是一种“新风气”了。
不用加俸,不用给假,不用许诺晋升。
仅仅是发明一些某个人群才懂的“黑话”,便能塑造出一种精神上的壁垒,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强化新政团体的向心力,並向外扩散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实在离谱,但却又无比合理。
有时候,朱由检甚至会恶意地揣测,后世那些网际网路大厂的黑话,其底层逻辑是否也是如此?
但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在这片时空里,为数不多能抚慰他那颗孤独灵魂的做法了。
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始终努力地让这个时代来適应他,而非是反过来。
而兴国公张同,便是最新一批“新词”的亲身经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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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几日,与叔祖张懋修的聊天之中,显然是有些过分自信了。
在永昌皇帝的眼中,態度与能力,缺一不可。
张同的態度確实端正,甚至端正到有些狂热,可能力,显然还需磨礪。
於是,在一场有些温和,但格外印象深刻的面试之后,兴国公张同,领到了他封爵后的第一项工作。
秘书处实习生,隶属北直隶新政小组组长齐心孝名下。
实习这件事,大明古早有之。
有正式官员的试守、试职制度,如北直新政吏员,便有一个三个月的试守期。
有新科进士的观政制度,其中在翰林院实习的,称作庶吉士,分拨到六部九卿衙门实习的,就称观政进士。
再如国子监监生,读书到一定年限后,优秀的也会分拨到各个部门实习,称为“歷事监生”。
但永昌帝君,诸多称谓不用,硬生生就要发明一个“实习生”的概念。
官面上的解释,取“实务”与“习练”之意。
至於皇帝陛下心中那个真实的出处,这片时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青史悠悠,这“实习”一词,恐怕將永远与这场永昌新政,牢牢绑定。
而与兴国公张同,同期成为实习生的,还有诸多其他人员。
如定国公从勛贵之中考选出来的散骑舍人中,那三十三名文舍人。
又比如从司礼监內书堂,挑选的一些机灵小太监。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始终被司礼监高时明关注著的王承恩与方正化。
宫道之中,王承恩和方正化鼻头冻得透红,各自捧著一叠高耸的卷宗,迎著寒风艰难前行,今日的风甚大,吹得袍服猎猎作响。
两人不得不一手托著卷宗底部,另一只手紧紧压在最上层,以防那单薄的纸页被吹得漫天飞舞0
好在身上穿著新发棉袍,头上戴著周皇后领著宫女出產的第一批暖耳,倒不觉得冷。
这样急匆匆地走著,额角反而沁出了细汗。
方正化的脸庞却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承恩,你听到了吗?刚才在吏部,那个侍郎,叫我方公公”!哈哈哈!”
“方公公!方公公!哈哈哈!我方爷爷,总算是熬出头了!哈哈哈!”
王承恩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闷头继续朝前走。
走了几步,他心中实在憋不住话,开口问道。
“我们这个月要一直在这边帮忙吗?”
方正化斜过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嫌弃!”
“这摆明了就是通天的捷径啊!你看看杜勛,为了选上,给管事大监送了多少礼,拍了多少马屁?”
方正化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有什么用!內书堂最后挑了十个人,你我二人,什么都不用做,照样选上!”
“这是什么?这就是实力!”
他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不需要任何后门的实力,哈哈—啊呀!”
一阵狂风猛地灌来,他手上的卷宗最上面几张瞬间被掀起,嚇得他惊呼一声,赶忙侧过身子用整个身体去压,才没让公文脱手。
这广场上毫无遮拦,真要被吹飞了,怕是一天都找不回来。
到时候他说不得就得哪里过来,滚回哪里去了。
一场虚惊,让方正化出了一身冷汗,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但过不多时,他又开始嘻嘻哈哈,畅想起实习期后面的晋升起来。
王承恩性格老实,也不想坏了方正化的兴头。
只是他心里,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始终在盘旋。
这个月天天来这边帮忙,內书堂的课业都拉下了,月末的考评可怎么办?
考评要是差了,下个月的伙食份例里,肉可就没有了啊——
唉。
王承恩在心中轻轻一嘆,只觉得方公爷爷实在是傻得天真。
考不好,就没肉吃。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算了,以后自己若是真富贵了,定要好好拉他一把才是。
不然他这么笨,以后过得肯定很惨,说不定肉都吃不上。
两人一路前行,方正化照旧絮絮叨叨,王承恩偶尔应和一两句,很快,那掛著“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牌匾的直房便遥遥在望了。
王承恩用肩膀顶开那扇木门,一股喧囂的热浪混合著墨香、汗味,便扑面而来。
屋內的景象,堪称鼎沸。
“遵化县的公文呢!名录上不是说一共有六份吗?!”
“这里怎么只有五份?!名录呢,名录在谁手里?快找找,看到底缺了哪一份!”
一名青袍官员正扯著嗓子大喊,他的嘴角长满了燎泡,显然是急火攻心。
角落里,兴国公张同敞满头大汗地抬起头,高声回应:“在我这里!在我这里!是吏部主事李应明的那份,我正在裁割誊写內容,马上就递交过来!”
那青袍官毫不客气地催促道:“快一点!顺天府的卷宗,午时以前必须全部评审完!后面还有十几个县呢!”
堂堂食禄两千石,陛下御笔敕封“兴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的兴国公,面对区区一个七品官员,一个屁都不敢放,立刻埋下头去,笔走如飞。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全场。
只见房樑上,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直接悬掛下来,上面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干三十天,功成在今朝。”
四面的墙壁上,一字排开,全都钉上了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又贴著厚实的硬纸。
北直隶下辖八府一百余县、州,各自陈列。
每个县、州的名下,都用墨线画出了巨大的表格,开列著田亩、丁口、赋税、关键人物、考成事项等诸多名录。
但表格之中,却不是用笔填写,而是用铁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无数小纸条。
王承恩与方正化被调来帮了数日的忙,对这幅景象早已见怪不怪。
两人捧著卷宗,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在屋里来回奔走的侯爵、伯爵、散骑舍人们、秘书们,来到房屋最中央的一张大桌前。
桌后,一名青袍官员正埋头疾书。
“齐组长,”方正化將卷宗一叠叠分门別类地放到桌面上,“新的一批卷宗送到了。”
他指著桌上的公文道:“顺天府的顺义、怀柔、密云是左边这三堆。保定府的清苑、满城、安肃、定兴、新城是右边这几堆。”
被称为“齐组长”的齐心孝这才抬起头。
他回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木板和堂內眾人,全局的工作进度迅速在他心中流淌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嗓子嘶声力竭地喊出一串人名。
“徐允禎!李国楨!叶世仍!李世忠————全都过来!”
房內太过嘈杂,叫了半天,定国公之子徐允禎竟似没听见。
齐心孝眉头一皱,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个桌案旁,一把就將那埋头誊抄的徐充禎,提著后领子给薅了过来。
人到齐了,他才开始分发命令。
“徐允禎,你去看顺义!”
“李国楨,你去看怀柔!”
“叶世仍————”
三下五除二將任务全部分派完毕,他用力一挥手。
“快快快!分头去干!”
眾人闻声,顿时如鸟兽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王承恩和方正化也不待吩咐,各自归位,回到了自身所属的小组之中。
王承恩是徐充禎那一组的。
“徐舍人,我————”
徐允禎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打断他:“別废话,最左边那堆是你的,快快快,赶紧搞!”
王承恩也不回话,往条凳上一坐,就乖乖裁割起公文来。
所谓裁割,便是將每份公文之中的关键数据,关键內容,誊抄出来,写到小纸条上。
每个县的多份公文裁割后,先交由北直隶新政组的秘书们审核。
他们会对比各份公文,如若没问题就过关,有问题就转交到组长齐心孝处定夺。
另一边,齐心孝分派完任务,又坐回桌案后,將几份公文看了片刻。
终於,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顺天府—真定府—真定县”的表格之下。
北直隶新政,知县的任命是重中之重,其规制之严,远超以往。
首先便是一道吏部、都察院联手推动的第一道门槛:
考量过往的赋税政绩、官声。不合格者去职,另做他任。严重的甚至直接罢官,永不录用。
这其中甚至还有一条不明言的线一年过六十者,一概不予通过。
仅此一轮,便筛掉了三十余人。
这所缺之人,便由吏部从前期考选的精干知县中择优填充。
此外,因为新政关门,名额收窄。
前期反应过慢,观望太久,结果挤不进新政的年轻官员之中,也有许多人主动报名,甘愿外放知县,以求在新政中博得一席之地。
这其中,甚至出现了以六品主事之位,去寻求七品知县的例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
当然,知县这位置,也不是以高品就低品,就能求得来的。
实际的考选之中,地方实务经验是绝对绕不开的硬性標准,是故许多官员的求任,终究是场徒劳。
只有少数幸运儿,才得以勉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挤进新政序列当中。
但过了人事关,还有更严苛的公文关。
这,也是北直隶指挥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
当地知县呈递公文后,指挥部会根据官员名录,要求籍贯在当地、或曾在当地任官的京官,一同呈递世情公文,作为交叉比对。
若官员实在凑不够五人,便会从举人、乃至锦衣卫中选择符合標准的人,来凑够数目。
世情公文上要求列明的事项更是琐碎详尽:
田亩、丁口、赋税,这三项户部会附上目前黄册上的原额数值,而各人则被要求填上一个各自估计出来的真实数值。
当地的豪强、大地主、盘根错节的胥吏家族等,则是在“关键人物”项中要填写的內容。
此外,还有“额外考成事项”,即在清丈田亩、釐清丁口、釐清赋税这三大基本盘之外,需要重点关注的工作,根据地区不同,可能是流窜的盗贼、猖獗的私盐、桀驁的漕丁,甚至是暗中活动的白莲教。
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只要几份公文摆在一起,互相参照,一县之情弊,便如置於烈日之下,纤毫毕现。
齐心孝的目光,在真定县那诸多用细针钉在木板上的纸条间来回扫视。
反覆对比了数遍之后,他终於露出一抹冰冷笑意。
果然是有问题!
他举起毛笔,將其中一份记录中的问题纸条,点上墨点,做好標记。
真定府只有五份公文,其余四份记录,在关键人物之中,均提到了吴家。
也就是此时,官至河南府知府的吴国楨所在的家族,在真定县乃是首屈一指的豪强地主。
但这一份由真定籍举人呈递的公文中,却对吴家只字未提。
齐心孝心中冷哼。
什么意思?你既然是真定本地人,又如何可能不知道吴家?!
这等出了知府大员的家族,在本地哪个不是连地百里,豪奢一时?你为何要作此遮掩?
绝对有问题!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处。
五份公文之中,有三份明確提及,当地的典史乃是“关键人物”,此人家族世代为吏,在县衙中根深蒂固,甚至与城外的盗贼似乎都有所勾结。
可为何另外两份公文,对此也未曾提及?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也有问题!都有问题!
齐心孝回到自己的桌位,面沉如水,提笔便在一本奏本上飞快记录,用词毫不客气。
“真定县公文五份,其一,天启七年顺天乡试第二名,举人赵端所书,隱匿吴氏家族,情由可疑,当问!”
“其二,举人赵端、锦衣卫百户周全二人所书,皆未提及典史一族,当问!”
这些被发现的问题,会每个时辰匯总一次,然后一起发往委员会那边,由首辅黄立极统领,向那些有问题的人发出问责令,要求修改。
倘若反覆斥责,仍然不改、不能改的,將会以“对抗新政,私心苟且”论处,最高的惩罚是“加绿三道”。
至於————
如若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串联、勾结,糊弄公文了事。
在官之人,罢斥,永不录用!
举人,剥夺功名,永生不得科考!
锦衣卫中人,剥夺官职,就近发边地充军!
这些措施,那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关於在北直隶地区推行新政的实施办法》细则里的。
用《新政词话》里的圣君语录来说。
说实话,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说实话,那本身就是问题!而既然是问题,那么就应该被解决!
这句话环环相扣,简直是杀气腾腾!是故,眾人或许因为能力、因为遮蔽,会在某些信息上曲笔、失误一二,却绝对没人敢搞这种完全藐视君上的私下串联。
齐心孝奋笔疾书中,那名分领顺天府的秘书又匆匆而来。
“齐组长,这边涿州的公文,似乎也有些对不上。有三份提及了前阁臣冯銓,但其余两份都未提及。”
齐心孝点点头:“好,我来看看。”
那秘书稍一行礼,转身又回去审核起其他结果来。
齐心孝拿起那几份关於逐州的公文,又埋头对比起来。
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胆!圣君在上,还敢作此遮护之態!黑乌鸦,果真就是黑乌鸦!註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中!
”
他愤恨两声,忍不住低咳一声,赶紧端起温水猛灌了一口,那股嘶哑才稍稍缓解。
齐心孝转过身,又来到属於顺天府—涿州的那面墙上,进行標註。
——
標註完,又展开一份奏疏,將各种可疑之处,一一写上。
在他身前,大门打开又关上,小太监们往来穿梭,一份份公文,或是发往委员会,要求追责。
要么就是陆陆续续从六部九卿之中,匯总收集齐了各县的公文,逐次递上。
指挥部的纷纷乱乱,热火朝天,但各面墙上的纸条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一直到申时,理论上应该下值了。
但指挥部內,依旧是人声鼎沸。
眾人点起了蜡烛,继续大干特干。
到了西时,便有小太监推著木车,送来了一盒盒的晚餐。
眾人不敢在桌上吃饭,怕脏了卷宗,乾脆也顾不上体面,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干。
直到戌时初刻,指挥部的烛火才终於熄灭,眾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各自散去。
几名小太监最后进来,一一检查了烛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后才將厚重的木门关上,落了锁。
指挥部中顿时幽暗下来,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的喧囂、咆哮、爭论和奔走,都仿佛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片刻之后,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中透入,洒在房间里,在地面和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隨著时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一面面巨大的木板墙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铁针钉著的,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如同为这面墙披上了一层银霜。
一个名字,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真定县典史—罗三禄。”
不,不止一个名字。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而过,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庆云县户房书办,程文光。”
“邯郸县匪首,“过山风”。”
“乐亭县豪强,张有才。”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批註。
他们是胥吏,是书办,是地方豪强,甚至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这些人都隱藏在帝国肌体的最深处,是朝廷政令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
口他们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与“奸猾之辈”。
可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公文审核之中。
他们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从那片阴影中揪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名字,钉在这面墙上,钉在了这帝国的中枢。
九天之上,伤痕累累的真龙,缓缓睁眼。
一很好,我看见你们了!
兴国公张同,与定国公之子徐允禎、襄城伯之子李国楨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岁相近,这几日已经习惯结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盏灯笼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映著三张年轻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国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於到今日!何至於到今日啊!”
张同最先开口,他的神色依旧亢奋,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充满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嘆道:“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虑党爭,何其————何其壮哉!”
徐允禎看了李国楨一眼,微笑点头,却不著急说话。
李国楨会意,幽幽地起了个话头。
“兴国公所言极是,今日这氛围,確实与往日衙门截然不同。但若说没有党爭,却也未必。”
张同一愣,疑惑道:“为何如此说?我今日见这新政行事,方方面面都以实为要,以真为要。各人的罢斥、加绿,都是实实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这如何能谈得上党爭?”
徐允禎这才接口,笑了笑:“国楨贤弟说的,应该不是北直隶指挥部內之事吧?”
李国楨笑道:“正是。我父亲襄城伯领了京营事,倒是在秘书处中有些往来,知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闻。两位兄长,可愿一听?”
自古八卦动人心,张同敞和徐允禎顿时放慢了脚步,齐齐望来。
李国楨咳嗽一声,先將跟在身后的僕人远远挥散,这才低声道:“你们可知袁继咸?就是那位因辽东经略文书之事,同时担任辽东清餉小组和陕西小组负责人的秘书处新贵?”
两人齐齐点头。
“昨天开始,他就不是了。”李国楨道,“他如今只负责辽东清餉一事!知道为何吗?”
两人这下乾脆停下了脚步。
张同敞追问道:“为何?”
徐允禎则面带笑意:“贤弟莫要再卖关子了!”
李国楨哈哈一笑:“却是秘书处有人上了奏疏,说事有专任,袁继咸一人兼两桩要务,又毫无关联,如何做得好?况且辽东清餉,日后必是要去辽东驻地的,届时岂不影响陕西组的进度?”
“这奏疏一上,秘书处中顿时群起附和。陛下召见了几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让袁继咸专领辽东清餉事,陕西之事,交由刚从陕西归来的马懋才来做。”
张同敞更疑惑了:“这道理很对啊,怎么就说是党爭了?”
徐允禎瞟了李国楨一眼,接著垫话道:“我也觉得无甚离奇,但听贤弟如此一说,莫非其中有些蹊蹺?”
李国楨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没错,但问题就在於,上疏之人,是近期刚入秘书处的姚希孟。而他举荐的接替陕西事务之人,正是与他同期入秘书处的陈仁锡。”
张同敞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在抢活啊!”
徐允禎接过了话头。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话说,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资源,不可能不爭。但我今日却觉得,不仅仅是新政与旧政会爭,这新政之內,又如何会不爭?”
他看著张同敞,说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这新政之內,爭的不是意气,而是做事的权柄;爭的不是私利,而是兴邦的次序。此非党爭,乃是君子之爭”。”
李国楨也笑道:“兴国公刚刚封爵,看来还不太习惯这官场。我们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后还要多多走动才是。”
张同敞正要笑著应和,看著两人笑盈盈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只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做事,所知不多,往后正是要多多依仗两位兄长。”
三人接下来又说说笑笑,继续往家中走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才各自迴转。
张同敞举著灯笼,与家僕一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来路。
陛下面试时,那段君臣对话,毫无徵兆地闪过他的心头。
“兴国公,你知道朕最恐惧什么吗?”
当时天真的他,答了好几个答案,从新政失败,到官吏贪腐,全都说了。
到最后大著胆子,把藩王造反都说了,但新君全都摇头。
这位天子幽幽一嘆,道:“朕最恐惧的,是被笼罩在虚假之中啊。”
“人人都说新政好,人人都说眾正盈朝。但若一直这么好下去,到最后却是生民造反,边寇入侵的下场又如何呢?到时候兵临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兴国公,你今年十九,论起来还年长朕两岁。”
——
“朕能相信你吗?就像是汉昭烈帝相信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无论多坏、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与朕说。”
“可好?”
顶不住啊!
年轻的张同敞根本顶不住!
他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记忆就只到陛下那句“可好?”为止。
只到陛下那双温和而又认真的眼睛为止,再往后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还能答什么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义,以张家的名义,他还能答什么呢?
身边的僕人,见他停步回望,顿时不解地问道:“国公爷,怎么了?”
张同敞摇摇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
——
——
“只是今日方觉,做事不易啊!”
那僕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卯时上值,居然到戌时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个时辰,这歷朝歷代哪有如此劳碌的道理。”
张同敞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说得分明是人心,又哪里是区区身躯之劳呢?
但和这家僕也不必解释太多,张同敞便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灵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的“世情查调分析表”,看个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会比这个要大、细致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