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保镖二十四小时在身边待命,还都是女性,乔宝蓓既依赖她们又将她们视作玩伴,同吃同住并一同玩乐说笑,并没有划清明确的雇佣关系。她以为她们称得上是朋友,哪怕将来不一定再有接触,只有短期共事的时光,她也实在想不到阿琳娜会隐瞒她,在各种不经意的间隙偷拍记录她。
图库里除了几十张合影,剩下的大多是偷拍,每一天至少拍三四十张,不包含录像,拍摄的时间间隔也才半个钟头。有的是她一张背影,有的是她和人谈话的抓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明星,被人这么偷拍记录。
乔宝蓓攥着手机翻看,手都在抖。取了手表回到车里,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缓了好久才举起手机发起质问:“你如实告诉我,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阿琳娜面如菜色,没敢回一个字。
乔宝蓓看向另一人:“你呢,你也拍我吗?”
卓娅连忙摆手:“我没有!”
乔宝蓓蹙眉:“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拍我吗?”
卓娅同样回以沉默。
观察她们各自精彩的表情,乔宝蓓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压下翻涌万千的思绪,主动挑明:“是傅砚清让你们拍的,对吗?”
“回答我。”她再度施压。
“是……”阿琳娜撑不住,率先松口,“主要是向他报备行程,好让他安心。”
乔宝蓓根本不能被说服:“如果是单纯报备工作,那为什么要偷拍我?”
空气沉默一息。
她紧追不舍:“从第一天开始,每天都这样吗?”
“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拍,是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越发咄咄逼人,让人招架不住。
两个保镖的缄口不言,手表拆卸出的问题芯片,让乔宝蓓心力交瘁。她不明白,自己身边的人到底被秘密安排了怎样莫名其妙的任务。
如果手表拆卸出的芯片只用于防丢失,她还能不当回事。可当她扭头看见闪光灯,再从阿琳娜手机里翻出各式各样的偷拍,她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乔宝蓓将手机递给她,严词厉色地要求:“把你汇报他的消息调出来给我看看。”
阿琳娜迟缓地接过,双唇翕动:“这恐怕不太方便……”
乔宝蓓看着她,双眸圆瞪:“很见不得人吗?”
她再度把手机递进一寸:“你们最好都如实告诉我,给我看,否则我今天就会将你们解雇。这样的话不仅在我这里收不到一分钱,还会让他知道,你们偷拍我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乔宝蓓不想这样对她们,说出这种冷漠无情的话,可她根本没有办法。
车里冷气十足,揾得她彻骨的寒冷。
下完最后通牒,阿琳娜显然是被威慑到。她低头拿着手机,视线失焦,有些找不准邮箱,翻到左下角常用的栏目,才找到点开,把昨天的汇报调出来。
乔宝蓓眼疾手快地接过手机,脸上不再拥有平时亲和的微笑。阿琳娜的心凉了大半截,哪怕于事无补,也连忙说好话:“他大概是太想你了,想了解你每天经历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做……”
乔宝蓓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根本没听到阿琳娜说的话。
——她看见什么了?
年月日。星期。地点。天气。
她住的酒店,她出门的时间,她穿的着装,她去做什么,干什么,说了什么,图文并茂,一一汇总得很清楚,哪怕是英文,她也不难看懂,何况中间穿插她的录音?
乔宝蓓竟不知,她和两个保镖的合影可以单独裁剪出来,当做行程汇报的素材,她和别人说过的话,也可以被录音,并被转为文字记载。
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量,细致到每天都要做总结,一字不差。这怎么能算作是普通的报平安?这分明是让人做私家侦探,拿着放大镜每时每刻地窥探她,监视她。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集团董事,为什么还要这样窥视她?
滚烫的热浪扑面,堵塞她的鼻腔,让她透不过气。再往下看,往下翻阅,掌着手机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每天他们都有视频通话,她也时不时给
他分享旅游里的事情,吃的冰棒,打卡的漂亮景点,穿着的新裙子。
他什么都知道,还要照单全收,装出头回倾听的模样,并让身边的保镖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他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又维持多久了?
翻出的手表芯片,和乔星盛发过的消息,并不足以让她打心底害怕,当她揭开摆在面前所为人不知的秘密,她的心底才渗透密密麻麻的,名为恐慌的寒意。
阿琳娜向她坦白,从她们被安排到身边之前,傅砚清就对数十位女保镖进行过筛选。他的要求很高,除了要会中文,会欧洲通用语言,又要她们中的任何人拥有详细记录行程的写作能力。
他的酬劳丰厚,是普通保镖翻了三四倍的金额,所以哪怕辛劳,她们也接下了。
阿琳娜负责拍摄,卓娅负责录音,在每晚十二点之前,也就是她回到酒店后的几个小时里,她们都会共同记录一天的行程发邮箱给他。
这的确含有监视的意味,所以无需傅砚清敲打,她们也心照不宣地做好了秘密行动的准备。
开始时她们小心翼翼,只敢用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后来看她无知无觉,加之摄像头经常用到没电,不好导出图片,阿琳娜才壮着胆直接用手机。
今天这已经不是阿琳娜第一次拿手机拍摄了。
而她一直没有发觉。
乔宝蓓很难去描述自己得知这一切的心情,她的脑子都是乱的。
她被人监视了。
被枕边人。
不止于家里那些监控,她走出门,在外面旅行,傅砚清也安排了身边的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他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宝蓓想不通。当她开始深究平时那些不起眼的,难以解释的巧合,她才发现自己到底疏忽了多少事情。
以前跟随在她身边的助理,不也做着同样的事?她在机场丢的那个水杯,也是如此微妙地经过报备,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送回到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乔宝蓓很想拨去一通电话,质问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做。可当她拿起手机时,却起了畏难心理。
回到酒店,两个保镖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像等待凌迟的犯人。
乔宝蓓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毕竟下达任务给酬劳的人是傅砚清,她们只是奉命执行的下属。
甚至她也没胆量跟傅砚清撕破脸。
傅砚清确实没对她做更过分的事,无非是监视她,监视她,监视她……
任何有自尊心的人,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如果不是有图片、录音,她甚至都看不太懂监视的汇报内容。
这太可笑了。
可怕的是,她思来想去,硬是把怒火中烧的气焰给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和他叫板,而且极有可能被他以更隐秘、更恶劣的手段监视。
可前不久,她还与他推心置腹,说想好好过日子。
……他就是这么对她的?
让阿琳娜、卓娅时刻关注她身边的异性,必要时刻要进行阻拦,不容许有任何人搭讪亲近。
乔宝蓓不觉得这是一个男人爱妻子的表现,更像是轻视、蔑视、不信任妻子,不认为她能信守承诺,忠于婚姻。
她还是觉得很委屈,很愤怒,但她就是一个仰人鼻息的窝囊废,能翻起什么浪花?
各种想法撕扯着她,在脑内天人交战,她双眼渐红,覆了一层水雾,因面向二人,忍着不发作。
一通电话打破凝结的空气。
乔宝蓓动了动发涩的眼,瞥向茶几上的那只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来电联系人赫然是傅砚清。
不安感从腕骨蹿动,直入砰砰乱跳的心口。她眼眸眨了下,一滴泪从面颊旁淌下,赶忙以掌抹去,拾起手机,但就像拿到烫手芋头般,愈发感到惶恐。
她不敢接电话。
卓娅和阿琳娜的存在无形给了她压力,乔宝蓓强装镇定,对二人冷冷道:“你们先出去,照常给他写汇报。”
俩人沉默一息,点了下头。
正要走,乔宝蓓千钧一发又喊停,连忙道:“下午去维修店的事不能写,不论是编也好怎么着也可以,反正不能写。”
“先糊弄过去,不影响你们的工作,我知道你们只是公事公办。”
她太宽容了。阿琳娜和卓娅心底的一块巨石落下来了,又感激又无地自容:“好,我们知道了。”
两个人走后,乔宝蓓才对着叮叮咚咚的手机犯难,抽两张纸抹眼角,擤鼻涕。
在铃声即将结束前,她做好心理准备,点了接听键。
好想哭,好想狠狠的闹一顿。但看到屏幕里出现的男人,乔宝蓓的这种心思顿时荡然无存,说不出是害怕争吵还是怕他。
“在做什么?”傅砚清轻呷咖啡,垂眸睇她。
他迁就她,会随机在欧洲中午或晚间十点拨来视频电话,有时她接不了就挂断,等晚上聊,但因为中欧时差6h,她想让他多睡会,一般都是中午接电话。
她就应该惩罚他,让他在中国时间的夜里四点跟她打电话。
乔宝蓓心里冷哼了下,眉头轻轻蹙起。
很细微的表情,傅砚清看在眼里,关心道:“怎么,心情不好?”
“我好极了啊。”乔宝蓓一字一顿地挤着字,鼻音很重。
看他沉静持重的模样,乔宝蓓气血涌上头,还是忍不了,故意问:“我只是忽然不想回国了,想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