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下西洋(上)
马车轆轆驶过长安街。李彻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窗外是热热闹闹的帝都街景,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刚刚陶潜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作为现代人,李彻太清楚那些海外的作物有多么重要了。
土豆、南瓜、番茄,还有更多庆人没见过,却已经融入后世人生活的东西。
生活在后世或许没有感觉,但在这个世界看不到它们,李彻才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宝贵。
如此宝物,岂可埋没於当地土著之手,最后便宜了欧洲殖民者?
所以,出海的事早就在他的计划里了。
只是这些年国內的事一件接一件,修路、屯田、整军、安民,哪一样都颇耗费精力。
但准备一直在做,造船厂那边也没閒著,海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
出海不能只靠飞剪船,那东西跑得快是快,可一个船队不能全是快船。
得有运货的,有能载人的,有能载牲畜的,有能扛风浪的。
大庆海军也没閒著,这几年一直在东南亚巡逻,也是在练兵。
练远航,练適应,练在海上待得住的能耐。
这么一想,其实必备的条件已经差不多了,就差下定决心。
李彻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承。
这孩子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膝上,目光望著前方,不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
李彻忽然开口:“承儿。”
李承转过头:“父皇?”
“朕若是现在將国內大事託付於你,你可能做好?”
李承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眨眨眼,看著李彻,没有立刻回答。
换了別的太子,这时候怕是要惶恐跪倒,说什么『儿臣年幼』、『父皇千秋万岁』之类的话。
可李承没有,因为他知道父皇的胸怀,清楚他不是试探。
生在皇家还能父知子,子知父,已然是大幸了。
李彻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父皇,以儿臣之能力,尚不足以定一国之事。”
李彻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中满是鼓励。
李承继续道:“且如今大庆正处於关键时期,屯田刚铺开,驰道还在修,各地都在走上正轨。”
“若是父皇此刻將权力移交给儿臣,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则必將引发巨大动盪,请父皇三思。”
李彻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孩子说得没错。
自己现在就退居幕后,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可这么一来,大庆第一次出海远航自己是赶不上了。
踏足美洲的第一人,也轮不到自己了。
好在,他还有备选。
。。。。。。
回到宫中,李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承和怀恩。
怀恩站在一旁垂著手,微微躬著身子。
他也是李彻身边的老人,从奉国时期到现在十余年,如今也三十多岁了。
只是每日锻炼不断,身材硬朗匀称,除了没鬍子外,看上去倒像个威严的官员。
李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怀恩,你坐下。”
怀恩大惊,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奴婢怎能在陛下面前......”
朝中官员面圣是能有座位的,可他是內侍,內侍就是皇家之仆。
僕从怎么能在主子面前坐?此乃大忌,他伺候李彻多年自然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李彻摆摆手:“让你坐你就坐,朕有事和你说。”
怀恩看看李彻,又看看一旁温和地望著自己的太子殿下,心里七上八下。
他小心翼翼地挨著椅子边坐下,屁股只敢沾一点点,实则还是蹲著。
李彻看著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说正事:“朕记得,在奉国之时和你说过,你未来也有机会封侯。”
怀恩一怔,隨即想起来了。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陛下说过让他出海立功。
“可记得?”
怀恩连忙道:“奴婢记著,陛下是让奴婢出海......”
李彻点点头:“那就去吧。”
怀恩瞪大眼睛:“现在?”
李彻道:“现在开始准备,年底之前出发。”
怀恩腾地站起身,也不问东问西,直接道:“谨遵陛下之命!”
李彻看著他,眼里有些笑意:“可知为何要让你去?”
怀恩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奴婢不知,但陛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只要去做就行了。”
李彻听了,眼里那笑意更深了些:“你跟在朕身旁最久,朕所想的很多东西你都清楚。”
“出海之事兹事体大,朕本该亲自去,可大庆如今离不开朕,派你去就是代表朕的。”
怀恩肃然,再次躬身:“奴婢明白,必不负陛下所託。”
李彻点点头,又问:“你之前在海军进修过,这些年也没停止学习,不妨说一说,这一趟朕派你去做什么?”
怀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著眼沉默了片刻。
李彻也不催,只是静静等著。
片刻后,怀恩缓缓开口:“奴婢斗胆,陛下让船队出海或有三事。”
李彻鼓励道:“说来听听。”
“其一,巡视海疆诸国,扬我大庆国威。”
怀恩的声音不疾不徐:“海外诸国虽然都来朝拜,可一些国家毕竟太远,他们觉得大庆虽然强大,却打不到他们本土去,故而有所侥倖。”
“当我大庆船队抵达,这些侥倖便会化为敬畏,他们就会知道,大庆的王者之师能抵达世界任何角落。”
李彻頷首:“不错,继续。”
“其二,便是搜集海外之物,尤其是玉米、红薯这般作物,以丰富我大庆物產。”
李彻补充道:“还有动物,尤其是鸡、鸭、羊、牛、猪这等家禽家畜,要多多收集。”
“至於其他奇形怪状的动物,虽然朕有这个喜好,但不可为討好朕而费力收集,与国无用。”
说到这里,李彻心中有些隱隱作痛。
他记得非洲、美洲的动物可不少,郑和下西洋就带回来了长颈鹿。
还有大象、斑马、蜜獾、犀牛那么多动物,那些玩意儿养在宫里,估计会很有意思。
但身为帝王,李彻清楚如何压制內心的欲望,越是自己喜爱的东西,越不能过分追求。
怀恩连忙拱手:“奴婢谨记。”
李彻道:“说说最后一点。”
怀恩沉吟道:“陛下曾经说过,海上有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財富,我们要做的就是攫取这些財物,用来发展大庆。”
“打通商道,建交诸国,再和他们做生意。”
李彻笑了:“若这些国家不和我们做生意呢?”
怀恩面色一肃:“奴婢是带著陛下的军队去的,那便换一个和我们做生意的国主。”
李彻哈哈大笑,笑得很畅快:“怀恩啊怀恩,此事非你不可!”
怀恩躬身行礼,面上也有了些笑意。
李彻笑了一会儿,渐渐收了声。
他看著怀恩,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怀恩疑惑:“请陛下示下。”
李彻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远跨重洋,到达一个新的土地,收集一切信息,未来將其纳入大庆的统治。”
怀恩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脸上满是困惑:“这大庆之外......还有无主之地?”
李彻笑著点头。
“有,美洲。”
“美洲?”
怀恩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满脸困惑。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承:“承儿去朕的书房,下面暗格里有一个捲轴,把它拿来。”
李承点头,起身便走,显然早就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不多时,他捧著一个捲轴回来,双手递给李彻。
李彻接过,在案上徐徐展开。
怀恩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舆图。
可这舆图......和怀恩见过的任何舆图都不一样。
大庆也有世界舆图,兵部、户部、礼部都有。
但那些舆图的范围,最多只到天竺、大食,再往西便是模糊一片。
海的那边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眼前这张图上,世界是完整的。
怀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点点看下去,目光从大庆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西边,是大片的土地,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图的边缘。那里標註著『欧洲』。
西南方,隔著海,有一块比欧亚大陆小一圈的大陆,標註著『非洲』。
东边,隔著茫茫大洋,有两块巨大的土地连在一起,南北狭长,几乎占了图的一角,下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岛屿。
怀恩的手指微微颤抖。
李彻指著那两块相连的大陆:“这就是美洲。”
怀恩盯著那一片土地,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陛下,奴婢觉得......咱们现在的船队,不太可能跨这么远的海,到达此地。”
李彻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问:“为何?”
怀恩指著图上那片茫茫大洋:“补给不够,从咱们这儿到美洲,中间没有落脚的地方。”
“船队要带多少粮食?多少水?风浪来了怎么办?船坏了怎么办?”
“还有季风、洋流,咱们在南海、东洋跑得顺,是因为熟悉那些海路,可这片大洋......”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