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生病
第370章 生病一切皆在有条不紊中按部就班。
大明的官吏习惯了皇帝垂拱的日子,发现以如今大明的文官体制,只要內阁大臣靠谱,其实有没有皇帝、管不管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一直以来恍若无敌的元辅竟然生病了,虽然只不过三五日就大致好了,但依旧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因为仔细想想,从正统元年以来,元辅没有一日落下,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会生病的战神。
原来神也会有生老病死吗?
那些被神所镇压的魔,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那些对神的信仰不够虔诚的人,也心中泛起涟漪。
就如同一枚小石子投入湖面,湖面很快就恢復了平静,在终究曾在湖面上掀起波澜,且那枚小石子深深留在湖底。
如今是景泰七年,元辅李显穆六十五、六岁,距离古稀之岁,只剩下四年,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都走到了人生的暮年。
头髮逐渐发白,脸上爬上皱纹,死亡一步步来临。
初秋之意拂满京城,落下第一场淒冷秋雨之时,李显穆又病了,这一次时间好似格外长,朝中大臣排著队踏破了太师府的门槛。
往来太师府和內阁的使者,几乎片刻不歇。
气氛同上一次已然不同。
各种流言传了出去,没人做遮掩,有人传言,元辅老態尽显,不似往日。
这一次如同巨石砸入湖中,將湖面都抬高了几分,再也没人能当作没发生了。
在一波波的来人中,以皇宫派来最多,该如何形容朱祁鈺此刻的心情呢?
不是开心。
不是难过。
这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心情,他只是想明確知道李显穆的身体状况,最终得回的结论,是並无生命危险,並无大碍。
朱祁鈺心头鬆了一口气,而后又感觉沉重之感,重新降临在头上,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只是让人將私库中的珍惜补品和药材,都送一份到太师府。
其后,他便端坐著,眺望天际明月,直到皇后为他披上厚衣,“陛下,深秋夜露沉重,要照顾好龙体康健。”
太师府中,李辅圣、李辅誉兄弟二人迎来送往,麻木的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在深秋之时,李显穆重新从太师府中走出,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同苍山之上,最挺立的青松,亦如傲然於青山之上的柏木。
只一瞬,京中流言靖清。
李显穆再次踏上前往內阁的大道,一行之中,两侧十九部衙门前,遍布官佐,鳞次呼唤。
只要他站起来,出现在眾人之前,他就依然是那个在大明呼风唤雨的元辅,就依然是大明朝最高的那个人。
湖面之上便永远是平静的。
只是,湖面之下的暗流汹涌,如同滔滔江河,难以抑制,任谁都知道,一旦李显穆真的突然去世,那必然是大明政坛的剧震。
如今的一整个大明政坛局势都要大变。
按照理论来说,皇帝是最该得利的,可如今他依旧没子嗣,连公主都没有生一个出来,纵然是最乐观的大臣,也绝了他还能生出来的希望。
一个马上就要失去最高领导的派系,一个后继无人且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皇帝。
通常而言,皇帝是帝国王朝普照万物的太阳,如今的大明,元辅是另外一颗太阳,这两颗太阳同时出现,会让大明民不聊生。
好在皇帝选择了避让,但避让不等於不存在,一旦元辅这颗太阳出现意外,皇帝就会顶上,以防止万物万民衰败。
但如果这两个人都出事呢?
万事万物不能没有太阳,这是顛簸不破的真理。
很多人都望向了重新出现在人世间的元辅,他们有种预感,元辅这一次出现,很可能和先前会有极大的改变。
甚至,去做一些应急的准备,倘若真的如此的话,那形势就可能不太妙。
內阁中气氛有些凝重。
一眾大学士都带著焦虑之色,反倒是李显穆微微笑道:“诸位不必担心,既然能回到这里,那就证明身体並无大碍。
今日內阁会议,我们不商议那些具体事务,我想討论一下,日后內阁大学士的推选。
往后甚至包括十九部尚书和十九省巡抚的推荐流程,诸位如何看待?”
眾內阁大学士闻言纷纷一愣,大明高级官员的推荐有一整套流程。
先要经过廷推,將几个有资格的人选上来,再经过討论,最后交给皇帝去决定最终人选。
皇帝拥有最终决策权。
相权之所以干不过皇权,癥结也在这里,相权的確对皇权有制约作用,甚至强势的宰相,能把皇帝的政令顶回去。
但问题是,皇帝拥有最终人事权,完全可以把宰相换掉。
你在宰相位上,我斗不过你,那我直接把你撤了,看你还怎么和我斗?
没了宰相机构的封驳职能,再强势的大臣,也不可能仅凭个人,就完成对抗皇权的重担。
这种皇帝决定一切的制度,也是万历时期,朝廷官员大量缺少的原因。
很多人都把万历皇帝和他爷爷嘉靖皇帝不上朝相提並论,但嘉靖皇帝不上朝是办事的,而万历皇帝是真的不办事,最关键的官员任命都不办。
而如今的大明,同样经过推举,但最终是李显穆確认人选,比如王环就是这么入阁的,但表面上来看,最终下决定的是內阁这个集体。
因为任命內阁大学士的詔书上,盖著三重印,其一是內阁首辅印,其二是內阁印,其三是皇帝印。
这些流程几人都清楚,但既然元辅此刻提起,那自然不是让他们来复述一遍当前制度的。
“元辅是对如今的推选制度不满意?有新的想法?”
李显穆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诸位都浸淫官场多年,觉得相权一步步后退,到底是什么原因?”
几人都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其中原因,终究是宰相要仰仗於皇帝。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起伟大的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他没有经济上的自由,那就必然没有真正现实社会层面的自由。
放在一个社会组织中,比如一个公司中,如果他的升职、前程、工资,都被一个人所掌控,那他必然会屈从於后者。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二者是军权的附庸,但在一个成熟的文官制度政府中,军权被分割为一小块、一小块,通过庞杂的设计,使其服从於一整个政权,而非私人。
李显穆面上很轻鬆,很是平静,“我说一句如今大明平稳的政治,是因我而有,诸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几人皆纷然赞同,这是举朝天下公认,没什么可否认的。
“可是诸卿,光阴如梭,岁月不饶人啊,我今年六十有六,还能活多久呢?
”
李显穆这一句,让內阁中的氛围有些凝重、感伤起来。
“元辅万万不可生出此念啊,先杨士奇杨公、胡淡胡公,都是寿运长久,元辅德照四野,普天之下,无人不感念恩德,必有无上的寿数。”
“大明四极皆赖元辅而有清平之日,甚至我等毫不讳言,大明建极九十年来,元辅执政之日,是大明最清平的世道。”
“是啊,我等年少时,曾听闻族中长辈讲过太祖朝时,又亲歷往后数十年,岂能不知这其中差距?”
內阁几人只觉惶然。
“诸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神龟虽寿,犹有尽时,何况百年之人呢?
只是我放不下大明的未来。
唉。
史上不乏豁达之人,尽人事、听天命,死后不再管后世之事,相信后人智慧,可我不同啊,我读遍史册,见过了太多改弦更张之事,见过了太多盛世之景,转瞬败落。
如今大明政坛的良好氛围是我一手打造,如今大明的盛世正有苗头,再坚持下去,恢復唐贞观开元之世,並不是难事。
我所求者,唯此而已!”
话落至此,纵然李显穆心知自己並无性命之忧,他的寿命之悠远,怕是比如今內阁眾人都要长久,可依旧有几分真心。
他的性格一向是对自己求全责备,把能解决的问题留下后世,不是他所会作为,他是一定要儘量安排妥当的。
这种性格某种程度上,和他外祖父朱元璋非常像,朱元璋也是在临终前,要將大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甚至包括未来的一切。
只能说,真不愧是被朱元璋亲自教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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