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清早,崔谨还在梳妆。“启禀娘娘,尚服局的魏司衣带领宫人在殿门处拜候,请娘娘试衣。”
“不必了。劳烦代为转告,辛苦她们为我制衣,但我用不上了,请回吧。”
想到稍后爹爹就会来接她回家,崔谨心情雀跃,命人收拾卷轴书画。
即将入夏,等爹爹辞官后,正好可以到庄上避暑。
山野僻静闲适,爹爹又是个忙惯了闲不住的人,或许可以使唤他到女学教书上课,给她打工。
他博览群书,学问顶好,教几个不识字的女孩儿念书,应当不在话下吧?
爹爹做教书先生,想想都觉得十分有趣。
未几,又有另一堆人乱糟糟堵过来,说皇帝失踪了。
宫里乱成一锅粥,宫人内侍寻了一夜,地皮都快掀翻了,都不见元清踪迹。
不敢半夜到崔谨宫中打扰,天亮了才来叩门问讯。
一国之君,四时朝暮、行止坐卧身边都时刻有人伺候,好端端的怎会失踪。
崔谨正疑惑间,两个派去收拾书籍的宫女脚步慌张匆忙,“娘娘,陛下......陛下他......在偏殿书房。”
元清僵直倒在书案侧边的地上,年轻端正的脸庞憔悴青黑,有如死灰。
合起的眼皮发肿,破损衣衫沾满泥污,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气。
“速去请太医。”
崔谨唤来几个颇有气力的内侍,让他们把元清抬上床榻,照顾清理。
再分别使人往太后宫中和紫宸殿,通知太后皇帝无恙,取来干净衣裳给他更换。
说来也怪,元清何时来的?
崔谨问身边的宫人:“早上洒扫殿内时,没发现陛下么?”
“没有......方才......陛下似是凭空出现的......”回话的宫女只觉得周遭发凉,惊恐回顾左右。
崔谨抬袖,盯着死气沉沉昏睡、全无生机的小蟾蜍,戳戳戳,蟾坠摇荡,与寻常玉饰别无二致。
小蟾蜍虚弱至此,能造出这般动静吗?崔谨有些不确定了。
太医还未到,元清自行幽幽转醒,他眼中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无光,半晌才缓慢聚焦。
崔谨就在旁边,看到她,昨夜淫靡秽乱的画面滚滚袭来,父女逆伦的惊天丑事再次刺激元清脆弱心弦。
两人相对无言。
崔谨觉得按理她应该对元清表达关心,并询问他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狼狈。
平心而论,元清于她已是沉甸甸的负担,只要他出现,必定带着数不尽的麻烦。
或许他也是出于无意,但她就是因他深受苦恼,对这麻烦避之不及,可眼下又不得不面对他。
她试着寻觅语言,元清兀自开口,声音嘲哳嘶哑,“你受苦了。”
崔谨不明所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承受着那般痛苦罪孽,我......我不是个好丈夫,因我护不好你,你才对我失望,疏远我么?”
崔谨脸色一白,元清被发现时就躺在书案底下,那昨晚......他......他可能都看见了......
她强作镇定,趁此时机向他辞行:“我做不成皇后,今日便要出宫,陛下多保重。”
“......你,我怎忍心放你在深渊中受孽火熬煎,我要填平深渊,断了梦魇!”
“明怀,我是个懦弱至极的人。崔授杀我父兄,就在我面前,用同一把刀。当他从背后捅杀先太子时,我欣喜若狂,以为就此翻身,有望做储君。”
“可下一刻利刃就刺向我父皇胸口,一连九刀,他捅了我父皇九刀!才收手......我只剩下惊惧害怕。”
“我眼睁睁目睹这一切,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敢做,我知道,迟早有一天,那刀尖也会无情对准我。”
崔谨眉头紧皱,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元清原是这般上位的,爹爹......
他......他......
“崔授弑君!他弑君!天下还有他不敢杀的人吗!?我这皇位就是空中楼阁,随时会坍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困兽之斗,就连我......”
元清想到那滩滩脓血,痛苦闭上眼睛,泪水滚落,“就连我尚在母亲腹中、胎刚足月的孩子他都不放过,死了......都死了......”
“你......你......”元清找不到好听些的词形容父女畸情,用欲言又止的沉默代替,“弑君杀人,罔顾伦常,为臣不臣,为父不慈,这是人吗......是人吗......是鬼!是恶鬼!我要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
崔谨越听越不对劲,心沉到谷底,她自以为的在父亲和元清中间缓和周旋,全是笑话,连粉饰太平都算不上。
他背着她又杀了那么多人,全是人命债,如何偿还......如何还得起......
可笑她还做着和他归隐山野的春秋大梦......呵......
为了不让事情继续恶化,使元清也丢了性命,或是......让他伤到爹爹......
崔谨当机立断:“我护送你出宫,保护你到一处安全所在。”
又想故技重施,像送继母和景陌那般送走元清。
谁料元清一阵仰天大笑,“出宫?那朕的皇位呢?朕的江山社稷呢?”
他随手抄起近处的青铜烛台,尖端迅速抵在崔谨颈间,“明怀,这次我不想躲,也不想再后退了。”
元清劫持崔谨向紫宸殿,一路走一路有宫人禁军紧随其后,无一人敢擅自向前。
日值休沐,宫门处却聚集一帮大臣,都是听闻崔授强堕皇胎,连夜前来护驾的。
群情激愤,混乱中甚至有人大喊:“清君侧,诛国贼!”
国贼者,崔授也。
杨渠和韦玄也在其中,只是两人缄默不语,默默立在群臣中间。
有人见情况不妙,偷摸溜出去向崔授通风报信。
外面喧嚷声大得能传到紫宸殿,元清笑意疯癫,凑在崔谨耳畔,“听见了吗?朕今日便要顺应天意人心,也帮我们报仇。”
“他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对你做了怎样的腌臜事,你身上的禁忌污秽,我帮你用他的血洗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