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遴选制度
第834章 遴选制度李伟將儿子李文全软禁在府中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师。
谁也没想到,在这时候,武清侯府做了这么彻底的切割。
京师几家钱庄票號的股东们,纷纷將目光看向英国公府。
如果连英国公府也不再支持,那刚刚出现的金融资產资本阶级,根本无力抵抗朝廷的监管。
但是英国公世子再怎么表態,聪明人还是盯著河西,因为如今英国公真正当家的是英国公张溶。
消息很快的传到河西。
张溶正在棉田里看田情。
河西的春天来得晚,但是春耕前的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
最重要就是处理土壤,这是为了防治病虫害,棉铃虫是棉花减產的主要原因,一旦大规模繁殖起来,整个地区的棉花產量都要受影响。
所以张溶视察棉田,评估今年病虫害可能的机率,提前做好防治措施。
管家骑著快马从驛站取了信,送到田埂边上。
张溶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这是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的来信。
信上说的是李伟软禁了李文全的事,武清侯府已经切割了钱庄生意,李文全短期內不会出现在京师了。
张元功看不清京师的风向,请求父亲决定。
他看完,將信塞进袖子里。
“这个老狐狸。”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倒快。”
管家在旁边等著,不敢接话。
张溶站了一会儿。他跟李伟斗了大半辈子,从实学会斗到河西,从豌豆斗到棉花。
实学上的事情,李伟是会长,他是学士,这些年处处被李伟压上一头。
好不容易看到李伟的儿子犯蠢,没想到这么快就缩了回去。
可自己的儿子还这么蠢,竟然想要火中取栗,在这样的情况下帮著这帮钱庄票號说话。
说话?你有资格吗?
英国公张溶远赴河西,就是因为他清楚,勛贵这点力量,是斗不过朝廷的那帮卷王出来的文官的。
小皇帝刚刚继位,和勛贵们之间也未必有什么旧情,论关係亲近程度,苏泽可是帝师,英国公府拿什么和他们比?就因为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吗?
在高拱张居正手里,除去王爵的藩王都不知道多少了。
李伟这廝,在大事上却不糊涂,这一次又领先了。
“备纸笔。”
他在田埂上当场写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钱庄之事,即刻切割,不得沾手。切完后收拾行装,速来河西。为父教你农事。”
封好,递给管家:“加急,送回京师,亲手交给世子,然后你带著世子来河西。
管家接过信,翻身上马,一路烟尘地向京师而去。
管家马不停蹄,英国公张溶虽然在河西种棉花,但是对於往来京师的通讯也是捨得花钱的,管家骑的是河西马场培育出来的良驹,在累死了两匹马的情况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將信送到了京师。
信送到京师英国公府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
张元功正在花厅里陪几家钱庄的掌柜吃饭。
菜还没上齐,酒刚倒了一圈,几个掌柜轮流敬酒,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武清侯府那边不干了,英国公府可得牵头啊。
张元功心中还是不满的。
这帮傢伙,都是在武清侯世子李文全被武清侯圈禁在家中后,才找上自己的。
想到自己堂堂英国公世子,竟然被一个外戚封侯的世子压过一头,他也能体会父亲对李伟的愤怒了。
但是眼前这帮人,掌握了京畿地区三成的银根,张元功也不准备放弃他们。
张元功端著酒杯,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亲隨附耳说了几句,张元功脸色一变,匆忙离席。
在场的掌柜们,都涌出了不祥预感。
张元功见到了老管家,只见他的大腿都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就知道父亲派人从河西来,是有大事让自己办。
张元功连忙拆开信。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张管事,父亲真是这个意思?”
管家从小看著张元功长大,也是英国公府內老人,他连忙说道:“世子,这事情吾等岂敢造假。”
张元功脸色难看,他吩咐亲隨,將偏厅的掌柜送客,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次日,张元功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著英国公府內的帐房先生,登门拜访了金融清吏司。
金融清吏司的司副方宗霖听说英国公世子来了,还有些意外,亲自迎了出来。
苏泽奏请成立金融清吏司,是原本的票务清吏司升格而来的,主官是户部侍郎。
但是如今户部没有侍郎,前票务清吏司的主司方宗霖担任司副,主持日常工作。
张元功话说得很客气:“英国公府与京师任何钱庄票號均无关联。若有打著英国公府旗號从事金融生意者,皆是冒名,请朝廷依法处置。”
方宗霖愣了一下,他知道清查钱庄的阻力在勛贵外戚,而英国府是最积极的。
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英国公府做了切割。
加上李文全被圈禁,如今朝堂上的阻力都已经消失。
方宗霖隨即点头:“世子放心,下官记下了。”
张元功没有多留,说完就走了。
张元功回到府上,没有多耽搁。管家已经连夜收拾好了行装。
第二天一早,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的车队出了京师,一路向西。
消息传出去之后,剩下几家勛贵府上都沉默了。
武清侯府切割了,英国公府也切割了。两家最大的勛贵都跑了,剩下的人谁还敢出头?
当天晚上,苏泽在吏部听说了这个消息。
申时行从內阁回来,把事情说了一遍:“武清侯把儿子关了。英国公把儿子叫到河西去了。这一次勛贵们表態,朝堂再无阻力!”
看到申时行兴奋的样子,苏泽却没那么乐观。
资本都是贪婪的。
金融资產阶级这是第一次登上歷史舞台,攀上的是没有多少实权的勛贵,被监管大棒砸到是必然的。
可以后呢?
为了信用货幣体系,也为了大明的贸易体系,近代金融体系是必要的。
但是金融体系,必然也会反过来影响社会,他们追逐利润的同时,也会压制实业,引发腐败。
能躺著赚钱,谁愿意去搞实业?
大明需要金融体系,但是金融体系必须要监管,束缚在笼子里,让它为实业服务,而不是摧毁实业。
等到申时行离开,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查看结算报告。
【《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通过。】
【武清侯李伟软禁世子李文全,武清侯府切割钱庄生意。】
【英国公张溶勒令世子张元功切割钱庄生意,世子已出京前往河西。】
【失去两大勛贵支持,金融资本阶层失去保护伞,反对力量大幅削弱。】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1500点。】
两日后,张居正在內阁正式提交了金融监管方案。
方案其实也很简单,金融清吏司可以隨时调阅各钱庄票號的帐目,同时这些钱庄票號,必须要每季度向朝廷上报经营情况。
这其中包含了存贷款业务的占比,坏帐比例,同时大额的资金流动,也需要额外匯报。
监管,並不是要事无巨细的都管上,如今大明的技术官僚也没有这个能力。
监管最重要的是建立体系,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有办法进行管理。
对於钱庄票號而言,有了这套体系,他们就要时刻考虑金融清吏司的眼睛,做任何事情都要思考一下后果,不敢和以往那么野了。
监管者和被监管者,就是不断的进行猫鼠游戏,监管手段也需要不断升级,才能应对更加复杂的金融市场。
不过万事开头难,好歹开了一个好头。
高拱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几个字:“准行。金融清吏司即刻入驻京师各大钱庄。”
方案送到御前,小皇帝看了一遍,也批了“准”字。
当天下午,金融清吏司的人就带著帐薄,一家一家地敲开了京师各大钱庄的门。
这一次,没有一家敢关门。
那几家后台最硬的钱庄,原本还想拖一拖,等勛贵那边想办法。
等了两天,等来的是武清侯府和英国公府都跑了。再拖下去,朝廷就该拿他们开刀了。
各家钱庄只能接收,他们將歷年来的资料进行盘查,上报给金融清吏司。
苏泽在吏部收到张居正转来的金融清吏司的最新报告。
京师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已经全部收齐,其中有二十家,存在坏帐过多,无抵押贷款超过警戒线的情况。
金融清吏司下达了限期改正通知,要求他们在半年內整改,並按月匯报整改进度。
京师金融市场稳定下来,投机泡沫风险被隔离,纸钞信用未受衝击。街头巷议中,实业成了更热门的话题,投机几乎和赌博一样,成为市民厌恶的行为。
苏泽放下结算报告,又拿起金融清吏司送来的帐目匯总,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虽然收齐了,可金融清吏司的核查进度却慢得惊人。
方宗霖三天前递了帖子,说司里缺算学人手,五个人要审二十八家钱庄十年来的流水,就算不吃不睡也审不完。
他向户部要人,户部推说各司都缺人;向吏部要人,吏部说候缺的进士举人倒是不少,可能看懂钱庄帐目的,一个也挑不出来。
苏泽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
金融监管这件事,说到底靠的是人。
制度定得再好,没人去执行,也是一纸空文。
而金融清吏司需要的不是普通官吏,是能看懂复式记帐,能算清资金流向的专业人才。
这样的人,科举场上选不出来,吏部銓选也选不出来。
他想起这些年在户部和中书门下五房的经歷。
每一次改革推进到深处,最后卡住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没人。
开海要懂外贸的人,办厂要懂工程的人,如今监管金融又要懂帐目的人。
大明的官场上,精通四书五经的满坑满谷,可精通实务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苏泽站起身,在公房中渡了几步。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科举取士,选的是道德文章之士,不是专业实务之士。
这套制度在大明立国之初够用,因为那时候朝廷管的事少,徵税只需按黄册收田赋,断案只需依《大明律》判是非。
可如今不一样了—商税、海关、铁路、矿山、银行、工厂————新事物层出不穷,衙门要管的事比立国时多了十倍不止。
可官员的选拔方式,还是照著两百年前的规矩来。
去年他在吏科试中加入了算学內容,但那只是针对吏员的,品级低,权限小,真正关键的位置,还是被不懂实务的科甲正途官员把持著。
苏泽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疏。
但是修改科举制度,以目前苏泽的地位,还做不到这件事,至少要等他入阁再说。
不过苏泽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现有的銓选体系之外,建立一条新的遴选通道。
科举不是吏部的职权,但是选拔官员是啊!
不是要取代科举,而是在科举之外,给那些精通实务的基层官员一条上升的渠道。
大明基层是不缺人才的,只不过这套体系让人才无法流通。
苏泽提起笔,蘸满了墨。
他先写金融清吏司眼下的困境,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堆积如山,可司里能看懂帐目的算手只有三人,按此进度,仅核查一家的帐目就需要半月,全部查完要到年底。
而钱庄的坏帐风险不等人,若不能儘快摸清底细,一旦有哪家撑不住倒了,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撼动京畿金融。
接著他笔锋一转,將话题引向更深层的问题,如今各部各寺,缺的不是官,是能做事的人。
户部管著天下钱粮,可能把帐算清楚的人寥寥无几;工部督造铁路舰船,可能看懂图纸的人凤毛麟角;鸿臚寺接待万国使节,可能通晓夷情的人屈指可数。
“科举取士,取的是经明行修之才,此乃立国之本,万不可废。然理財以算,治水以工,交涉以知彼,此皆专门之学,非经义所能尽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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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各部设立“专业科目“,凡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精通本部门实务的基层官员,可由所在衙门推荐,参加吏部组织的专门考试。
考试合格者,不经过常规銓选流程,直接调入对应衙门任职。
同时,在国子监开设“实务专修班“,各衙门可保送有潜力的属官入班进修,结业后作为储备人才。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条,这条遴选通道,先从金融清吏司开始试行。眼下金融监管急缺人手,正好拿这个最要紧的缺口来试水。
写完奏疏,苏泽没有立刻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他想了想,先去找了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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