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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事急从权

    第546章 事急从权
    苏泽这份奏疏,分別送到宫中,果然引起了朝堂的震动!
    第一份奏疏还好,请设西域都护府,这件事在朝堂上反而有一些支持者。
    火者的实力如何,叶尔羌也是外强中乾,大明君臣其实心中也是有对比的。
    元慎是被戚继光打的哭爹喊娘的,硬生生从河套地区驱赶出去的,到了西域竟然大杀特杀。
    西域那些所谓的“霸主”,到底是什么底色,其实稍微对军务有所了解的大臣,內心都是有判断的。
    设立西域都护府的阻力,主要还是財政上。
    这个西域都护府,可不是给个编制就了事的。
    一旦设立西域都护府,就需要动用京营新军並花费银元。
    这么多京营新军劳师远征,朝廷还要补给、犒赏,这都是一大笔的开销。
    设立西域都护府后,还要委派官员,囤驻军队,这些也都是无底洞。
    歷史上,汉唐多次弃守西域,很多时候也不是军事上的问题,而是財政上的困难。
    经营西域太花钱了,以至於汉唐两个最强大的帝国,都承担不起这份开销了。
    大明的財政刚刚好转,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花钱经营西域,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快,朝堂上出现两种声音。
    一种是,江南和各地缴纳的税赋,砸在西域这么遥远的地方,不过是为了满足朝堂上重臣的名望,为了所谓“克復汉唐”的口號,为了他们的歷史评价,浪费大家缴纳的税赋。
    另外一种说法,则是大明朝那么多省份需要花钱,陕西地震后十几年,依然没钱重建賑灾,为什么不將钱花在这些地方。
    这两种说法,分別在江南籍官员,和西北西南籍的官员那边得到了赞同,声浪也越来越大。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在內阁中,只有高拱支持,张居正、赵贞吉和诸大綬都持有保留意见。
    张居正也是委婉的表示,朝廷完全可以先花钱安定西北,再图西域。
    第一份奏疏,主要是財政上的考虑。
    第二份奏疏,则是军事上的考虑了。
    隆庆朝的重臣,都算是经歷过俺答部的强盛期。
    几位阁老们,可都是见过俺答兵临京师城下的场景的。
    几年前对俺答部的大胜,大明也是占据了地利,加上利用了蒙古人內部的矛盾。
    这种刻板印象还在,在草原上设立通政署,群臣都担心太过於刺激蒙古人,担心因此造成边境的衝突,影响九边马市的收入。
    这两份军议,也让被压制已久的,对苏泽的怨气爆发出来。
    不少官员开始上书,抨击苏泽的“冒进政策”,攻击“轻开边衅,以公器博私名”。
    当苏泽听到沈一贯,將这些官员抨击的话说出来,苏泽哈哈一笑。
    大明官员的战斗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要是以往,怕是一顶国贼的帽子已经扣下来了。
    沈一贯则用无奈的眼神看著苏泽,如今外朝都称呼你影子阁老,外朝弹劾当然不敢说得太重,要不是苏泽这一次连续两道上书,步子迈得太大,这些官员还未必敢於弹劾你呢!
    沈一贯也有些担心的说道:“检正,这两份奏疏会不会操之过急,若是朝廷因此退缩,以后反而更难办了。”
    苏泽看向沈一贯,自己这位好友,做事的能力是顶尖的,在需要勇气的时候也是能挺身而出的。
    他冒死隨王世贞两次出访草原,可以说是不畏生死了。
    但是在遇到压力的时候,沈一贯又很容易退缩,特別是內部压力。
    他过於重视情报,也很容易被舆论影响,对於个人名声的看重,甚至会胜过对利害得失的计算。
    苏泽想起原时空,自己这位好友,在没有入阁的时候,或者说没有担任內阁首辅的时候,名声都是不错的。
    但是担任首辅后,名声就急转直下,他越是重视外朝的评价,就越被外朝骂。
    这大概就是沈一贯性格使然。
    苏泽还是说道:“肩吾兄,大丈夫做事,总是要有人跳出来反对的,人言可畏,但是大丈夫何惧人言?”
    “若是他们能提出更好的方略来,苏某自然接受,可若是他们只是单纯反对,那就任由他们说去吧。”
    沈一贯看到苏泽如此镇定的样子,又为自己的慌乱而羞愧。
    但是听了苏泽的话,沈一贯又觉得安心很多。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开始以苏泽马首是瞻?
    大概是从大家发现,只要苏泽篤定的事情,没有不能办成时候,这种威信就不知不觉建立起来了。
    哈密城头,日头毒辣,那力不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刘秉出营已经三天了,对面大营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但是从今天开始,叶尔羌人开始了更凶猛的攻势。
    西域的围城战,往往都很短促。
    中原人很少理解这一点,要知道中原守城,守上几个月都是正常的,甚至还有守上几年,乃至於几十年的惊人战绩。
    可西域城池,总感觉和纸糊的一样,有时候短短几日就能攻陷。
    实话实说,这也不是西域的人不行,而是这里的特殊情况。
    水源。
    西域普遍缺水,如果攻城一方铁了心要攻城,切断水源,破坏水利设施,或者直接投毒污染水源,很快就能让一座城市无水可用。
    人可以饿几天,但是在西域这样的高温下,一天不喝水就要死了。
    当然,攻城方也很少这么做。
    原因也很简单,打下来城市,攻城一方也要喝水的。
    你污染了水源,大军打下来喝什么?
    真到了那一步,那就是攻城方连城也不要了。
    所以当那力不赖听到匯报,叶尔羌人已经开始往水源投人畜的尸体,就知道这次刘秉的谈判失败,叶尔羌人要全面攻城了。
    围城这么久了,城中水窖几近乾涸,连马尿都成了稀罕物。
    绝望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大王,城里最后那几口水井”亲隨的声音带著颤抖。
    “闭嘴!”那力不赖明白,这是敌军污染了地下水,水井已经快不能用了。
    但是现在可不能让水源被污染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守军全部依靠这些水,如果消息传出去,今日城就要乱。
    他说道:“再敢惑乱军心,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他心中那点对刘秉许诺大明援军的希望之火,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正一点点熄灭。他甚至开始盘算,城破之时,如何能让部族妇孺死得稍体面些。
    千里之外的嘉峪关,气氛同样凝重。
    新任通政使李一元风尘僕僕,带著手下经理官徐叔礼,进入陕西后就亮明身份,直扑嘉峪关而来。
    就在昨天,李一元接到了苏泽的【胖鸽传书】。
    李一元知道朝廷已经下旨,前往嘉峪关送信的八百里加急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他到了嘉峪关,就听说了哈密城形势危急。
    盘算日子,如果等到朝廷的命令送到,怕是哈密已经城破了。
    若是哈密城破,经营西域的计划必然受挫。
    想到这里,李一元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他领著徐叔礼衝进了克虏军主將的行辕。
    李一元明白苏泽经营西域,以此来復兴陕甘的计划。
    这一路赶来,他清楚陕甘百姓的困苦,也认同苏泽的战略。
    所以这一次,苏泽在传信末尾,写了十六个字:“事急从权,机不可失。安西之基,在此一举!”
    入营之前,经理官徐叔礼小心的问道:“通政使,正式的朝廷调兵敕书与兵部勘合尚未送达!按《大明会典》,无敕书、兵部勘合,边军擅动一兵一卒,形同谋反,这克虏军主將能出兵吗?”
    李一元撇了一眼这个属下,徐叔礼连忙闭嘴。
    这满朝文武,没有人比李一元更懂《大明律》!
    李一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对这位克虏军的统制官,有什么了解?”
    徐叔礼说道:“这位统制官张圭,乃出自英国公一脉的旁支,是三位统制官中,唯一不是出身西北军的。”
    “朝廷大概是为了平衡戚帅在军中的影响力,所以才用了张圭。”
    “听说这位张统制官,是定国公和英国公共同举荐,陛下才钦定的。”
    “不过这位张统制官,倒是也有战绩,在东南平倭的时候也有胜绩,曾经击败过威胁南京的倭寇。”
    “他担任克虏军的统制官后,也算是恪尽职守,据说他从担任统制官之后,一直都住在军营里。”
    李一元点头,看来这位张圭是个上进的。
    只要是个上进的,那说不定就有机会。
    通政使是大九卿,李一元来西北的公务,是护送敦煌文书归京。
    但是他这样的重臣求见,张圭立刻出大帐迎接。
    他虽然和英国公有些亲戚关係,但是也不敢怠慢一位大九卿。
    入营之后,李一元单刀直入,说了要让张圭提前出兵的事情。
    张圭听完之后,张圭的脸都白了。
    “李通政!您的意思,末將明白,可这是掉脑袋的罪过啊!”
    张圭其实也很憋屈。
    他麾下这支新练成的克虏军,火器精良,士气正旺,憋著劲要建功立业,可军法如山,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一元面色沉静,沉稳的说道:“张总兵,军法森严,李某岂能不知?”
    “然,哈密危在旦夕,西域大局悬於一线!”
    他上前一步说道:“苏检正上书,请设安西都护府,若是有功劳在手,那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就非將军莫属!”
    张圭明显动摇了。
    按照如今大明的军事制度,大都护就是武將顶点了。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就可以和戚继光一样封侯了。
    那他这个国公府旁支,就是成为侯伯府的主脉了!
    李一元说道:“《大明律·兵律》有载:“凡边將有急,不及奏请,若寇贼攻围,事在呼吸,及邻境被攻,求援甚急,许即调兵策应!”此乃事急从权”之律!”
    张圭又道:“可是哈密城並非我大明的领地?”
    李一元立刻说道:“哈密非我大明州府,然兀慎部乃朝廷册封之归义王”,其地哈密,乃我大明羈之土,更是阻遏叶尔羌东进之屏障!”
    “今强敌围城,旦夕可破,求援羽书如雪片,此非邻境被攻,求援甚急”而何?此非事在呼吸”而何?!”
    李一元不敢说自己和苏泽是私人通讯,又说道:“哈密事关朝廷的西域战略,朝廷必然不可能坐视哈密失手,说不定朝廷的军令已经在路上了!
    ”
    “张统制官如果能立功,朝廷又怎么会在事后责罚功臣?”
    紧接著,张圭又说道:“可是大军出动,粮草先行,嘉峪关虽然有粮草,但是大军出征后的补给怎么办?”
    “张统制,您放心!”
    兰州知州孙皋挑开帘子进入帅帐。
    兰州知州,是兰州最高的军政官员,朝廷又没有设置河西官职,所以孙皋理论上这里级別最高的地方官。
    先前苏泽也请设安西都护府,就曾经提议让孙皋和张圭搭班子。
    所以两人的关係还是不错的,张圭也知道,孙皋是个有能力的官员。
    “统治官放心,粮草军械淡水,都会由嘉峪关的卫所兵、团结兵运输,本官也从兰州动员了军队,还有肃王府带过来家丁,这些人足够供应大军了!”
    肃王府外迁到敦煌,肃王虽然目前赖在兰州,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拖不下去了。
    肃王派遣家丁来河西考察,这帮人原本就桀驁,还想要祸害河西百姓。
    被孙皋果断扣下,接下来就是派上用场的事情了。
    张圭想起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训。
    “呼————”张总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犹豫尽去,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好!李通政深明大义,引律精当!本將岂是畏首畏尾之人?传我將令!”
    他转向肃立的亲兵,声如雷霆:“击鼓!聚將!”
    “克虏军前锋营、火器营,即刻整装!”
    “带足十日乾粮、火药、饮水!轻装简从!”
    “两个时辰后,开拔!目標哈密城!”
    “打出旗號:奉旨援藩,剿逆安西”!”
    “得令!”亲兵轰然应诺,转身飞奔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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