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元春思夫,袁易回府
第319章 元春思夫,袁易回府时序更迭,倏忽已是九月上旬。
这日下午,秋光恰好。
神京城寧荣街郡公府內宅,小小三间斋舍,匾额上提著“立身斋”三字。
元春携抱琴款步踏入斋內。
自袁易奉旨出京,查勘京畿水利营田,至今已一个多月,元春心中惦念,便常到这立身斋中来,仿佛此处的一桌一椅、一纸一墨,都还残留著夫君的气息,能稍解相思之苦。
她凝眸打量斋室,见当中一张花梨木大书案,案上诸般文房俱是齐整,並无一件俗气玩器。靠墙列著几架书橱书架,书籍垒得满满当当,縹万卷,直堆到顶。一旁的多宝阁上则只零星摆著几件素净的瓷瓶、奇石,並无奢华炫耀之物。壁上悬著一轴水墨山水,画的是寒江独钓,意境苍茫寥廓。
“將南窗推开些吧,透透气。”元春轻声道。
抱琴应了声“是”,忙走到南窗下,“吱呀”一声將支摘窗推开。霎时间,一股甜沁沁的香气隨风涌入,原是院墙外的两株老桂开得正盛,碎金般的花朵藏在碧叶间,香气却浓郁得藏不住,直透进立身斋的庭院中来。
元春移步窗边,凭栏而立,闭目深深一嗅。那桂花香气,不似春花之穠艷,自带一股清远幽甜,沁人心脾。
她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楚。袁易离京已一个多月了,於她而言,竟像是过了一年多那般漫长。这一个多月里,她不知有多少回,独自步入他的臥房,抚过他叠放整齐的锦被;也不知有多少回,在这书斋里对著一室清寂发呆,指尖拂过书脊,仿佛能感受到他翻读时的温度。
这般牵肠掛肚,情根深种,连她自己有时也觉讶异。
抱琴最知她心意,见她望著窗外出神,眉眼间笼著淡淡轻愁,便轻声劝慰道:“夫人可是又在惦记四爷了?算来四爷出门已一个多月,依奴婢看,也该回来了。出京前四爷不是亲口说了么,此番或许一个多月便能迴转。”
元春却轻轻摇头,自光仍望著墙头探过来的桂枝,嘆道:“四爷虽如此说了,然他此番出京,肩负圣命,查勘的是京畿水利营田,关乎民生国计,公务何等繁冗?那些河道堤防,千头万绪,岂是轻易能料理停当的?或许须得两三个月,方能了结返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悵惘,低语道:“四爷他素来是喜爱桂花香气的。你瞧,这院外的桂花已开了些日子了,香得正好。若他再迟一些日子回来,只怕这花期过了,就赶不上今秋这满院的香甜了。”
言罢,心中的思念与担忧交织在一起,更觉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秋阳暖著她的衣衫,桂香縈绕在她周遭,这良辰美景,却因少了那人,便似一幅绝佳山水缺了题跋,总是不完满。
主僕二人正默然间,忽见太监方矩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朝著元春躬身稟道:“给夫人道喜!方才有四爷身边的亲兵回府了,带回了四爷的口信,道四爷车驾已至京郊馆驛,一切安好。明日一早赴畅春园面圣,回明公务后,便可回府了!”
这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元春闻言,一双原本含著轻愁的杏眸顿时亮了起来,犹如夜空中骤然点起了两盏明灯,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明媚嫣然的笑意。笑意从眼底直达心底,將方才所有的忧虑、悵惘一扫而空,只觉得满室的秋光都瞬间明亮温暖了几分。
一旁的抱琴更是喜形於色,拍手笑道:“阿弥陀佛!可算是要回来了!奴婢就说嘛,四爷定是惦记著府里,惦记著夫人,必会早早回来的!这下可好了!”
元春虽矜持,此刻也难掩心中欢欣,她再次转头望向窗外,那馥郁的桂花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醉人。
她不禁心中默念:“回来了,总算要回来了。这满院的桂香,他终究是赶上了。
2
翌日早晨,秋光明丽,金风送爽。
神京西郊畅春园內,丹枫似火,菊英繽纷,琉璃瓦映著朝阳,流溢著炫目的光晕。
袁易身著蟒袍,冠戴整齐,率领卓軾、林如海等隨行官员,步履沉稳,穿行於御苑朱栏玉砌之间。眾人虽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月余奔波的疲惫,似也多了几分勘验实务后的篤定与沉凝。
眾人於澹寧居外静候片刻,不多时,內侍便传召。於是袁易等人敛容正衣,鱼贯而入暖阁。
阁內薰香裊裊,温暖如春。泰顺帝坐於罗汉床上,身著常服,面色平和。下首机子上,分別坐著忠怡亲王袁祥与汪廷玉,二人见袁易、卓軾进来,皆微微頷首。
袁易率眾依礼参拜。
礼毕,泰顺帝先对卓軾笑道:“若瞻,此番辛苦了。”然后问袁易:“易儿,此番查勘,详情如何?”
袁易取出一卷精心绘製的图册,由內侍呈递御前。
泰顺帝展开图卷,见河道纵横,堤堰標註清晰,墨跡工稳,绘製精良,一望便知耗费了许多心血。
袁易声音清朗沉著,將月余来遍歷京畿,查勘海河、滦河诸水系之情状,灾后民生之艰难,以及水利营田之关要,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卓軾亦从旁补充,所言皆切中肯綮。
继而,袁易陈奏核心方略:“儿臣与卓中堂详加勘议,以为欲根治畿辅水患,兴水利而备营田,须明晰权责,划区而治。故斗胆建言,可將畿辅主要河流划为四区,分辖管理。”
袁易细说四区:“北运河即白河,归通永道管辖;南运河、藏家桥以下之子牙河及苑家口以东淀河,统归天津道辖制:永定河关係重大,宜专设永定河道管理:至於畿南诸河及西淀,则由大名道统辖。为便调度,可將大名道移驻保定,该处水系素有七十二清河”之称,道员亦可相应更名清河道,名实相副。”
他略顿,见泰顺帝凝神细听,目光嘉许,又续奏营田之策:“儿臣愚见,为便宜营田,水利营田府其下当分设四局,各司其职。”
他又细说四局:“京东局,辖白河以东丰润、玉田、蓟州等地;京西局,辖巨马河、
白沟水系之宛平、涿州、房山等处:京南局,主营子牙河以东、淀泊周边之文安、大城、
任丘等地:天津局,统辖天津、静海、沧州並兴国、富国二场。四局联动,则京畿水田可渐次铺展。”
言及具体推行之法,袁易思虑亦周详:“耕种之法,南北有异。几臣奏请,飭令江浙两省各遴选熟諳水田耕种之农三十人,资其工食粮米,北上传授技艺。待直隶百姓习得此法,便可遣返。所需水田农具及水利器械,则延请江浙巧匠前来製造,並令直隶工匠隨从学习,使技艺扎根北地,永续利用。”
其实,在京畿种植水稻並非袁易首创,而是古已有之。
东汉张堪於狐奴山下引水垦田八千余顷,开其先河。元世祖时,永平府亦曾试种。郭守敬、虞集、脱脱,皆曾建言改造华北平原及滨海之地为稻田。明朝大学士丘濬则重提虞集旧议,万历年间的徐贞明在永平府垦田三万九千余亩,卓有成效。
泰顺帝凝神览图,细听陈奏,见袁易所呈,图绘精详,方略明晰,区划得当,可行甚高。龙顏之上,绽放欣慰之色,频频頷首。
忠怡亲王袁祥见状,含笑道:“圣上,易哥儿年少老成,不辞辛劳,体察入微,此番他与卓中堂所筹之策,甚合时宜,实心任事,於国於民,皆大有裨益。”
汪廷玉亦附议:“王爷所言极是。此奏规划周详,非深究实务、心系黎元者不能为。
若能施行,畿辅水患可减,仓廩可实,乃久安长治之策。”
泰顺帝心中大悦,目光慈和地望向袁易,见其面有风霜之色,不禁生出怜爱:“易儿此番冲寒往返,歷勘周详,仅月余功夫,便能规划得如此妥当,足见尽心竭力,朕心甚慰。水利营田事务虽紧要,然亦非旦夕可成,你且回府好生休憩两日,切勿过劳,累坏了身子。”
袁易闻此关切之语,忙躬身谢恩:“儿臣叩谢父皇体恤。此乃儿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劳。”
待袁易、卓軾、林如海告退而出后,暖阁內,泰顺帝与忠怡亲王、汪廷玉又细细商议一番。
帝意已决,遂命汪廷玉当即擬旨。
汪廷玉笔墨精熟,略一思忖便落笔,一道明发諭旨顷刻擬就,其文略曰:“直隶地方,向来旱涝无备,皆因水患未除,水利未兴所致。朕宵旰軫念,莫释於怀,特命皇四子袁易及大学士卓軾前往查勘。今据查明,绘图陈奏,所议甚为明晰,且於一月有余,冲寒往返,而能歷勘周详,区画悉当,以从来未有之工程,照此措置,似乎可收实效,具见为国计民生尽心经画,甚属可嘉,著九卿速议具奏。至於工程应用人员,若交与九卿拣选,恐有掣肘,即令皇四子及卓軾拣选请旨,其从前差往修城、修堤之员,俱著於水利工程处一同办理。”
袁易自畅春园面圣毕,辞驾出园,一路车马劳顿,返回城內郡公府时,已是日正当空,午牌时分。
秋阳煦暖,映著他蟒袍上的金线云纹。属官、亲兵、下人们垂手侍立,见他下车,齐刷刷请安问好,一派恭敬肃穆。
袁易径直入了內宅,元春早已得了信,迎上前来,见他面带风尘之色,眼底虽有倦意,精神却尚好,心下稍安,柔声道:“四爷一路辛苦,热水已备下了,先沐浴解解乏罢。”
元春知道,袁易每回奔波回家,都要先舒適地沐浴一番。
於是,元春、香菱二人服侍袁易至浴房,褪去外袍,盥洗尘劳。
待沐浴更衣毕,袁易换了家常衣裳,顿觉浑身鬆快不少。
已是午饭时辰,內厅之中,摆上了满桌菜餚,虽非皆是珍饈,却样样精致爽口,皆是依著袁易平素喜好並旅途劳顿后宜於克化的菜式。
元春与袁易一同落座,薛宝釵、景晴等一眾女眷,布菜添饭,细心照料。
袁易月余在外,宿於行辕,应对官场,此刻回到这温柔安寧所在,对著如花美眷,吃著可口饭菜,便觉暂时卸下了肩头重担,心神俱寧。
饭毕,漱了口,移至德本堂东耳房內吃茶歇息。
元春亲手奉上一盏沏得恰好的香茶,方在对面炕上坐下,一双秋水明眸含著关切与好奇,望向袁易。
袁易知她惦念,呷了口茶,方將此番出京查勘京畿水利营田之事,拣那要紧的,向她大致说了一番。何处堤防亟待加固,何处河道亟需疏浚,又如何规划四区管理,设立营田分局,乃至引江浙农人、巧匠北上传授技艺等。
这些公务於內宅女眷而言,本属枯燥艰深,元春却听得入神,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頷首。她虽深处內帷,却並非只知风花雪月,於民生经济亦有不凡见识,深知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且是夫君尽心竭力所为,故而听得格外认真。
待袁易將公务说得差不多了,元春方轻嘆道:“如此繁难工程,千头万绪,也难为四爷与诸位大人这般短时日里,筹划得这般周详。”
袁易见她如此,心下慰帖,又想起一事,语气转为平和,说道:“公务之外,倒遇著一桩小事。在霸州时,遇见一对兄妹,父母皆亡於水患,孤苦无依。那哥哥名唤姜寧,十五岁,颇有几分胆色,妹妹名唤姜云————”
他细说了一番姜寧、姜云兄妹之事,末了道:“我见他们可怜,又觉那姜寧是个可造之材,便打算收养,你看如何?”
元春毫不迟疑,温婉一笑:“这是四爷的仁心善举,积德积福之事,自然是好的。”
她略一沉吟,眼中泛起柔和笑意,接著道:“说来也巧,这少年姜寧,倒让我想起四爷头里的名儿了。而且,姜寧”二字,谐音正是江寧”,江寧又是四爷与我的故乡。
这般巧合,岂不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袁易以前叫“姜念”,確实类似“姜寧”。
此刻由元春提及,又联繫到江寧故乡,袁易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恍然与感慨,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点头道:“確是如此,倒真是一段缘分了。”
正说及此处,元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哎呀”一声,忙道:“瞧我,光顾著听四爷说话,险些忘了。今儿早晨,门上传进来一张名帖,是景晴妹妹的父亲景昀端递来的,求见四爷。因我知道四爷今日必定回府,便没有急著安排他与景晴妹妹相见,一切等四爷回府后定夺。”
袁易眼睛驀地一亮,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问道:“哦?景昀端他已然进京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