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风眼(六)
第652章 风眼(六)七月初九,蓟州。
时近正午,夏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处四进深的宽宅邸,飞檐斗拱,亭台楼阁,无不彰显著原主人的品味与財力。
据说,这家主人的某位子侄在京师都察院担任御史,虽非部堂高官,却也是清贵之流,平日在乡里,那是连知州都要礼让三分的体面人家。
然而此刻,这座雅致的庭院却被一股粗糲的军旅气息所掩盖。
身著鸳鸯战袄、腰佩雁翎刀的的关寧军亲兵取代了往日的青衣小帽的僕役,如雕塑般肃立在迴廊下、月洞门前。
更远处的庭院里,隨处可见三五成群、席地而坐的普通兵卒,他们或擦拭著闪亮的腰刀,或保养著强弓劲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中既有远离战场的鬆懈,又带著对未来的深深茫然。
空气中瀰漫著皮革、汗水和兵刃保养油混合的特殊气味。
宅邸最深处,一间极为亮、陈设精美的花厅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张厚重的梨花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各种时令佳肴:肥美的运河鯽鱼汤色奶白,烤得金黄的羔羊肋排滋滋冒著油星,碧绿的时蔬,精致的点心,还有几坛显然来自富户窖藏的陈年好酒,泥封刚启,酒香四溢。
几名身著轻薄绸衫、容貌姣好的美姬,正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侧。
她们低垂著眼脸,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为主座上的三位將军斟酒布菜,动作轻柔得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一丝不慎便惹恼了这些煞气凛然的军爷。
这三位,正是如今屯兵蓟州、手握一万余关寧精锐的军头——山海关总兵高第、寧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前屯卫总兵王廷臣。
他们强占这官宦宅邸,若在太平年月,是决计不敢想像的,一位御史的弹章足以让他们丟官罢职。
但今时,已非往日,大明倾覆在即。
“闯逆数十万大军顿兵京师城下,咱大明朝廷————嘿嘿————”王廷臣抓起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就像这蓟州城西那座风雨中飘摇的破庙,指不定哪天一阵大风吹过,轰隆”一声,就塌了个乾乾净净!”
“咱们这时候,还怕他个鸟的御史?他那奏章,还能递到阎王爷那儿去不成?”
他话语粗鄙,却道出了此刻在座几人心中所想。
高第年纪稍长,资歷最深,眼角带著深密的皱纹,显得得更为沉稳老练。
他端起面前的细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厅內华丽的陈设,淡淡道:“藎臣(王廷臣字)说的是。如今这世道,什么清流言官,什么道德文章,都是虚的。唯有咱们手里的刀把子硬,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那些科道清流,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视我等武夫如草芥,真到了这改朝换代的紧要关口,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还不是得看咱们这些武人的脸色?”
吴三桂坐在高第右手边,他年岁最轻,资歷最浅,即便在这种私下宴饮场合,坐姿也依旧保持著几分刻意的端正和恭敬。
他没有附和,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权衡著什么。
他们三人,自决定停驻蓟州、观望风向以来,便心照不宣地抱成了团。
勤王?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直面李自成数十万百战之师,去给那个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大明朝陪葬?
他们怕是还没那么“忠君爱国”。
隨军而来的蓟辽总督王永吉,那位名义上的最高统师,早已被他们彻底架空,晾在了一边。
这些日子,无论这位王督师如何痛心疾首地陈说利害,如何放下封疆大吏的身段近乎哀求,三人皆是表面恭顺,实则虚与委蛇,任你说破天,我自岿然不动。
想起往日这些文官趾高气昂,动輒以粮餉、参劾相威胁的嘴脸,如今看到王永吉那焦急无奈的样子,他们心中甚至隱隱生出一丝快意。
王朝末世,纲常崩坏,兵强马壮者即为王,皇帝的旨意尚且可以阳奉阴违,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蓟辽总督?
要知道,京师危局,最后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他们而言,似乎都是有利的。
闯军胜,他们大可待价而沽,以手中雄兵换取新朝的优厚待遇。
若是朝廷侥倖得胜,经此一劫,也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更需要倚重他们这些唯一还能战的边军,每年的数百万辽餉非但不会少,恐怕还要加码,升官进爵更是少不了。
毕竟,放眼如今的大明,还有哪支军队能比得上他们关寧军?
这半个多月,他们按兵不动,一边享受著蓟州的“供奉”,一边不断派出精干哨探,密切关注著京师方向的战况。
隨著探马不断地回报消息,让他们颇为意外的是,预想中京师迅速陷落的场面並未发生。
主持京师防务的洪承畴,竟然靠著区区万余京营贏弱兵马和临时拼凑的丁壮,硬生生顶住了闯贼的猛攻!
京师各门激战不休,城头火炮轰鸣,闯军尸积如山,却始终未能寸进半步。
“说起来,洪督师真乃神人也!”几日前的一次宴谈中,王廷臣曾忍不住拍案惊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数年前,他们都在洪承畴麾下在辽东与清虏见仗,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能耐。
昔年,松锦之战,虽然后期艰难,但终究是稳住了防线,逼退了势头正盛的清军,没让辽西局势彻底崩坏。
如今,在这京师绝地,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优的情况下,他竟又能创造出这等奇蹟。
局势的僵持,让他们原本“坐等招安”或“待价而沽”的简单算盘,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
这几日,三人私下里也没少商议,是否要改变策略,挥师西进,搏一个“勤王保驾”的擎天之功?
但每次討论,最终都因前方局势尚未彻底明朗,而难以决断。
风险太大了,数十万闯军顿兵於京师城下,岂是易与之辈?
万一勤王不成,损失了兵马,反把自个老本赔进去,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悔之晚矣。
今日,吴三桂和王廷臣应高第之邀过来,本以为又是一场漫无边际、难有结果的扯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內气氛看似轻鬆,实则各怀异样心思。
就在王廷臣几杯酒下肚,又开始抱怨蓟州妓馆里的娘们不如京师嫵媚时,高第忽然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似隨意地说道:“两位贤弟,这蓟州————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大军,该动一动了。”
王廷臣正搂著一个斟酒的美姬调笑,粗糙的手掌在女子怀中摩挲,闻言一愣,隨即推开那女子,带著几分酒意和讥讽看向高第:“哦?高兄这是被王督师连日来的苦口婆心给说动了?要学那岳飞,准备精忠报国”,带著咱们去京师跟闯贼决一死战了?”
他语带调侃,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誚之色。
吴三桂也停下转动的酒杯,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高第脸上,带著探询,但他依旧保持著沉默,等待高第的下文。
他知道,高第绝非王廷臣口中那般“忠勇”之人。
高第面对两人的质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精忠报国?
呵呵,藎臣莫要说笑了。”
“为兄只问你们一句实在话,咱们这三镇,寧远、前屯、山海关,合起来近一万六千张吃饭的嘴,还有那些耗粮更甚的精壮战马,人吃马嚼,这蓟州城里里外外,还能刮出多少存粮?还能支撑我等逍遥几日?”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让王廷臣脸上的戏謔僵住了。
吴三桂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粮草!
这是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他们是拥兵自重,待价而沽,但再多的军队,再锋利的刀剑,若一日无粮,便会不战自溃。
当初,接到皇帝勤王詔书后,他们来得仓促,虽有所准备,但也行色匆匆。
进抵蓟州后,便以各种藉口停止不前。
他们此番“勤王”,虽未倾巢而出,但吴三桂带了五千寧远精骑,王廷臣带了四千前屯步骑,高第则带了七千山海关兵马,合计一万六千余人,皆是辽东精锐。
这么多人马聚集在蓟州,人吃马嚼,消耗何其巨大。
半月下来,早就將蓟州府库那点本就有限的存粮吃得底朝天。
前几日,为了维持局面,他们不惜撕破脸皮,以“助餉勤王”的名义,强行从城中几个富户和大粮商那里“借支”了一万多石粮食。
可坐吃山空,到了现在,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王廷臣愣了愣神,隨即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何难?没粮了,咱们就拔营回辽东!回到了咱们的地盘,还怕饿肚子不成?”
吴三桂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回辽东路途不近,仓促撤退,易动摇军心,不仅会示弱於闯逆,还会坐失京师的————机会。”
“依我看,不如————派出人马,將蓟州左近州县扫荡一遍,总能再凑出些粮秣,支撑些时日。”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无非是纵兵抢粮,刮地三尺。
高第闻言,嘆了口气,摆手道:“长伯,你久在寧远,对关內近年情形或许不甚了解。这京畿、河北之地,连年遭东虏入寇蹂,去岁今春又闻有瘟疫,早已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至极。”
“附近州县,仓廩空虚犹胜蓟州,百姓面有菜色,易子而食恐非虚言。即便我等狠下心肠,像篦子梳头般再刮一遍,所能得到的也是寥寥,对於我等近两万大军而言,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於事啊!”
“而且,劫掠过甚,恐激民变,反为不美。”
厅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那几名美姬感受到气氛的变化,更加低眉顺自,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
王廷臣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吴三桂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没了粮,什么拥兵自重,什么待价而沽,一切都是空谈。
吴三桂看向高第,见他虽然拋出了这个难题,但神色间並无太多慌乱,眼神中反而藏著一丝篤定,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举杯道:“高兄既然提及此事,想必心中已有成算。”
“此刻,皆是自家兄弟,何必再绕弯子?不妨直言相告,我与王兄也好仔细参详,共谋对策。”
高第见吴三桂点破,也不再绕弯子,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去天津。”他吐出三个字,目光扫过吴、王二人。
“天津?”王廷臣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似乎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
“不错,天津!”高第语气肯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探马回报,旬月前,那个海外的新洲藩国,派了数千兵马自大沽口登陆,隨后便以勤王”为名,占了天津卫城。未几日,辽南镇的彭遇冲也带著三千人马从海上抵达,进驻天津,与那新洲兵合流。”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关键不在於他们占了天津,而在於他们占了天津之后做的事。你们猜怎么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两人的胃口,“他们竟在短短十几天內,动员了数万漕丁和民夫,將通州及北运河两岸,包括北仓、河西务在內的各大漕仓,搬了个底朝天!所有歷年积存的粮食,总计不下七十万石,全都一粒不剩地运进了天津城!”
说著,他停顿了片刻,让这个消息在吴、王二人心中消化,然后才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如今这整个京畿地区,唯有天津城內,囤积著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数月之久的巨量粮秣!”
高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等三镇合兵,近两万虎賁之师,皆是百战精锐。那新洲兵与辽南镇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千人马。”
“若我等以雷霆之势奔至天津,打出协防津门、共御流寇”或奉旨筹措勤王粮餉”的旗號。凭我等绝对优势的兵力,迫其开城,顺势接管城防,岂非易如反掌。”
“届时,那堆积如山、足以左右时局的数十万石粮食,便尽入我手!”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带著几分蛊惑:“一来,可立解我军燃眉之急,从此粮草丰足,再无后顾之忧;二来,在这鼎故革新、天下板荡之际,咱们手握如此巨量粮秣,便等於扼住了这北地的咽喉。”
“无论將来是闯贼坐了天下,还是大明侥倖续命,我等都有足够的本钱,待价而沽,换取最大的好处!”
“这,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吴三桂与王廷臣听著高第的分析,眼中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转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了浓浓的意动和贪婪。
七十万石粮食!
在这个饥荒遍地的时代,这比金山银山更具吸引力。
拥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就真正掌握了主动权,再也不用仰人鼻息,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崇禎皇帝,想要安稳,都得看顾他们的眼色。
厅內的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
三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野心和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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