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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风眼(四)

    第650章 风眼(四)
    震耳欲聋的銃炮声终於停歇,战场上出现了一片让人不安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唯有硝烟尚未散尽,混合著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形成一股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死亡雾靄,低低地笼罩在天津城西的原野上。
    傍晚的余暉费力地穿透这层雾靄,给这片修罗场涂抹上了一层诡异而悲凉的橘红色。
    新华驻大明总代表、辽海拓殖区最高行政及军事专员廖猛,在一眾军官的簇拥下,默然立於西城的箭楼上。
    他並未穿戴甲胃护具,只是一身藏青色的呢料军便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与周围硝烟痕跡和紧张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双手扶著冰凉的垛口,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
    目光所及,触目惊心。
    顺军士卒的尸体以各种挣扎、扭曲的姿態密密麻麻地倒伏在衝锋的路上,尤其是在那两道深壕附近,层层叠叠,几乎填平了部分沟壑。
    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匯聚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污渍。
    破损的旗帜、丟弃的兵刃、散架的云梯隨处可见,杂乱地横陈著。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廖猛默默地看了片刻,方正而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阴鬱。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
    “唉,同室操戈,相煎何太急————”
    这句带著几分文气的感慨,与他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將这惨烈的景象从脑海中驱散,隨即转身,对身旁一名新华军官吩咐道:“派个人出城,去对面顺军大营传个话。”
    “告诉他们,可以派人来收拾城下的伤员和收敛尸体,我们保证在此期间不会开火射击。————这大热天的,可不要弄出一场瘟疫出来!”
    那名新华军官身体挺得笔直,乾净利落地应道:“是,专员!”
    隨即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去布置执行。
    一真站在廖猛身侧不远处的辽南镇金州参將彭遇冲,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頜有些扎手的短须,心中暗自嘀咕:“这些新洲人————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刚刚还銃炮齐鸣,杀得城下顺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股子狠辣劲儿,连他这个在辽东跟韃子拼杀多年的老行伍都觉得心惊肉跳。
    可转眼间,却又主动提出让敌人来收尸救伤,尽显仁义之师气度?
    彭遇冲回想起刚才守城战的场景,心头依旧震撼难平。
    乖乖,那等密集凶猛的火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別说城下这些亡命衝锋的顺军,就算是那些身披重甲、悍不畏死的清虏白甲兵,面对这种密集火力打击,怕也要被打成一个个血葫芦,冲不到城墙根下就得交代大半。
    他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正在利用休整时刻,默默检查武器或者闭目假寐的新华军士兵。
    他们靠著城垛,身上掛满了各种装具,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经歷恶战后的过度兴奋与吹嘘,也看不到初次杀人或目睹惨状后的恐惧与不適,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是这这群人,在整个作战过程中,排成紧密的队列,轮番上前射击。
    在军官的一声声口令下,战术动作机械而流畅,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一装填、瞄准、射击、后退、再装填、再射击————循环往復,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和混乱,仿佛就是一群毫无个人情感、只为高效杀戮而存在的机器。
    这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纪律性与战术执行力,比单纯的个人悍勇,更让人从心底感到发寒。
    他毫不怀疑,就算不依靠这天津城墙,就把这几百新洲火统兵拉到旷野之上,结阵而战。
    只要对方没有高速机动的骑兵配合,便是数万顺军一拥而上,恐怕也难以撼动那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阵列。
    那火銃射击,一排接著一排,连绵不绝,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死亡风暴,任何试图正面衝锋的步兵,都只是往这风暴里填充血肉罢了。
    试问,这世间哪支军队,能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火力打击下,始终保持阵型不散、士气不崩?
    “所以呀,”彭遇冲的目光再次扫过城墙,心中大定,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安全感,“这天津,城池规模不算宏大,防御设施也称不上完备,但只要有这几百新洲火统兵坐镇,简直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险塞。甭管闯贼来多少,估计都是填壕的命。”
    更不用说,城头上还赫然架著十几门威力巨大的“新夷大炮”,操炮的也是那些一丝不苟、据说“识字懂算学”的新洲炮手。
    再加上那两千多號战力不弱的辽海自卫军————
    他娘的,这么一算,即便没有他们这三千辽南镇官兵前来“助阵”,单凭新华军自己的力量,也足以稳稳守住这座天津城,以及城中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七十多万石漕粮!
    想到这里,彭遇冲原本心中那份被裹挟来天津“勤王”的忐忑与惊疑,此刻也彻底消散无形,转而生出几分莫名的庆幸。
    虽然,咱们没能直接奔赴京师,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与闯贼主力决一死战,但守住了天津这座漕运命脉枢纽,保住了这巨量的粮秣,同时还吸引了万余顺军精锐,也算是间接减轻了京师的压力,这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份大功,事后少不得会受到朝廷封赏。
    哦,对了,那得需要————京师能守得住。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西边那片苍茫的天空,那是京师的方向。
    十几天过去了,那边的战况到底如何了?
    面对闯逆数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京师还能撑得住吗?
    陛下的安危,又將如何?
    暮色渐起。
    城外顺军大营,一片愁云惨澹。
    中军帐內,牛油火炬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將几张愁苦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凝滯,仿佛被白日里惨败的沉重气息所冻结,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粗重。
    刘希尧卸了甲,只穿著內衬的箭衣,颓然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破旧交椅上,双手拄著膝盖,指节微微发颤。
    他目光有些空洞地盯著地面摇电的火影,仿佛要从那光影变幻中,找出今日惨败的缘由。
    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的理由。
    从陕西一路杀出来,渡黄河,破蒲州,克太原,下忻州,取大同,占宣府————多少雄关险隘,多少州府重镇,不都在大顺军的铁蹄下或望风而降,或倾覆崩摧?
    即便是忻州、寧武关那样的硬骨头,周遇吉那般不要命的拼死抵抗,也不过是让大军多费了些时日,多折损了些人马,最终依然被踏平。
    可为何————为何就在这大明京师唾手可得、煌煌新朝即將鼎立之际,偏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天津城下,撞得如此头破血流,遭遇如此彻头彻尾的惨败?
    短短两日之內,让他付出了超过一千二百人阵亡、总伤亡逾两千八百人的骇人代价。
    这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直抽搐。
    这其中不乏许多跟隨他转战千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营弟兄,就这么毫无价值地倒在了那片陌生的壕沟前,连城墙砖都没摸到。
    这感觉,荒诞而不真实,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一种混合著愤怒、耻辱、心痛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衝撞,却找不到一个可宣泄的出口,几乎要將他撑裂。
    “咳————”后营左果毅將军张能干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更显凶悍,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著一丝与他外形极不相称的犹疑和谨慎,“淮侯————今日之战,弟兄们確实都尽力了。只是————,只是这天津城,————他娘的邪门得很。”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偷眼覷了一下刘希尧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低声道:“末將思前想后,以为————以为咱们,恐怕得向大营求援了。”
    “求援?!”刘希尧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张能,声音带著被刺痛般的暴怒,“张能!你他娘的在放什么狗屁?”
    “求援?老子带著一万兵马出来,连个小小的天津卫都打不下来,还要腆著脸回去求援?你让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让陛下怎么想?让营里的老兄弟怎么看老子?看咱们右营的笑话吗?”
    他霍地站起,怒不可遏地逼视著张能:“当初在陛下面前,老子是怎么拍著胸脯保证的?老子说拿下天津,夺了漕粮,如探囊取物。老子要为大顺立下不世之功,给咱们右营挣足脸面!”
    “现在呢?才他娘的打了两天,死了几千人,你就要老子摇尾乞怜,像个丧家犬一样去向大营求援?这他娘不是明摆著告诉陛下,告诉权將军,告诉所有兄弟,我刘希尧无能!是个连座小小卫城都拿不下的废物吗?”
    “以后在这大顺朝,还有老子的立锥之地吗?”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能脸上。
    张能低下头,不敢直视,但仍旧硬著头皮,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淮侯息怒!末將————末將岂不知此举有损咱们的脸面?”
    “但————但情势所迫啊!你想想,咱们从大营出来,只带了三天口粮。虽然在河西务补充了点粮食,可数量也不多。当时,咱们都以为这天津城是块摆在嘴边的肥肉,张嘴就能吞下,谁曾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看今日这阵仗,这天津城,哪里是两三天能打下来的?末將甚至觉得,就算————就算大营再给咱们派几千人来,没有足够的火炮,没有更好的法子,恐怕也————也啃不动这块铁疙瘩!”
    “若是迁延日久,军中粮尽,弟兄们饿著肚子,还拿什么去攻城?到时候,不用城里的守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粮草耗尽,城还没拿下,因为缺粮导致大军溃散,折损更多的兵马————这罪过,可比丟了脸面去求援,要大得多,要命得多啊,淮侯!”
    “粮草————”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希尧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还想斥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能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要害。
    是啊,没有粮食,军心顷刻即散,別说攻城,自保都成问题。
    到那时,就不是什么面子问题,而是生死存亡了。
    刘希尧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顏面、前程、陛下的信任、兄弟们的嘲笑————与眼前迫在眉睫的粮草危机和军事失败的风险相比,孰轻敦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很是不甘地吩咐道:“去————找书记官来,给————
    给大营写求援信。就说————就说天津守军负隅顽抗,火器尤为犀利。”
    “我军初战受挫,伤亡————颇重,恳请陛下速发援兵,並调拨粮草和————火炮,以利再战。”
    这番话,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名哨总在帐外高声稟报:“启稟制將军!天津城————城里派了使者过来。————打著白旗,已到营门外!”
    帐內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刘希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警惕:“使者?他们来干什么?————
    看老子的笑话吗?”
    哨总进帐,单膝跪地稟道:“回將军,来人就一个,手持白旗,说————说是奉了他们上官之命,告知我们,可以派人去收敛战场上弟兄们的遗体,还能————
    还能把那些————还有口气的伤兵兄弟抬回来救治。”
    “他们还说————在此期间,绝不开炮。不过————他们要求我们派去收尸救伤的人,不能超过五百人,而且————不能携带任何兵器,连短刀都不行。”
    话音落下,大帐內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刘希尧。
    刘希尧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神色阴晴变幻。
    有对天津守军此举背后意图的怀疑,有对不得不接受这种“施捨”的屈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收回部分弟兄尸首和伤员的————如释重负。
    这种交战规则之外的人道之举,与他今日所经歷的铁血杀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更加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告诉来人,我军————稍后会派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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