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海上
第1257章 海上巴伦支海以北,北冰洋的深处。
漆黑的海面被灰白色的浮冰割裂,颶风卷著咸湿的海雾,在能见度不足八百米的冰洋上咆哮。
就在这片连北极熊都蜷缩在洞穴中的极寒地狱里,一艘灯火通明的巨舰正破开浮冰,缓慢而坚定地前行。钢铁船如同巨斧般劈开冰层,在这片被冰雪统治的领域里,硬生生开拓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航道。
“报告,当前位置,门捷列夫海岭上方,水深1200米,距北极点234海里。”
“气象报告持续恶化,能见度800米,气温零下30度,冰层显著增厚。”
船舱內,俄语呼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经验丰富的俄罗斯籍船员们正战战兢兢地操控著这艘军舰。
北极的冬季,敢於深入至此的船只屈指可数,彼此间隔动輒上百海里。这意味著一旦发生海难,最早的救援也要十个小时后才能抵达—一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海中,这无异於死刑判决。
船桥顶部,代號“白狼”的男人像尊冰雕般佇立著,肩上的ak—47自动步枪仿佛已与他的防寒服冻为一体。海雾在他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盐壳,他已然两个小时没有移动分毫。
他背后是温暖的蒸汽排放口,高温蒸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微弱的热障,勉强抵御著刺骨的寒风,这正是他能在如此极端环境下坚持下去的唯一倚仗。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个身著黑色呢子风衣的男人走了上来,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夜里,他的穿著显得格格不入。
这件大衣或许能抵御圣彼得堡的寒风,但在靠近北极的此地,简直薄得像张纸。
然而这个男人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他右眼上戴著一块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镜片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可他丝毫没有要將其取下的意思。
他不会觉得眼睛冻得慌吗?白狼忍不住心想。在这样能把血液冻住的低温下,把一块冰冷的水晶直接贴在眼窝上,该是何等痛苦的体验?
“嗨,白狼,又是你值班?”男人向他打招呼,声音平稳。
白狼耸耸肩,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冰壳簌簌落下:“每天这个点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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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他曾经是俄罗斯北极舰队的一名资深水兵,因为私下贩卖军用物资而被军事法庭判处终身监禁。但法官给了他一个不用坐牢的机会:签下一份长期合同,效忠於某位神秘的“老板”。
於是白狼失去了原有的身份和名字,成了这艘船上的一个幽灵。或许要等到这艘船解体或者沉入冰海的那天,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他有时会后悔当初的决定。这条船,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加寒冷的监狱?
他只是一个船上的苦力,活动空间很小,每天还要在寒风中值守四个小时。
不像那些支付了巨额费用的“旅客”们,可以在温暖的居住区享用美食,搂著白俄罗斯的娇俏女孩,喝著威士忌,抽著高级雪茄,或者在赌庁中一掷千金。
白狼认得这个总戴著单片眼镜的男人。他自称阿蒙,是船上付了重金的旅客。
可这位客人却透著古怪,不像其他豪客那般沉溺於温柔乡与醇酒美人,反倒总爱独自溜出奢华的客舱。
或是久久佇立船首,像尊石像般凝望远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黑:或是举起相机,专注地记录浮冰在极光下变幻的稜角;偶尔,他也会拎著两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翻上冰冷的舱顶,找正在值守的自己喝两杯。
白狼觉得阿蒙大概是不在意陪他喝酒的人是谁,自己也好,其它守卫也罢,或许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完便把一切忘在了脑后。
但对白狼来说却不一样,就是这几瓶烫得恰好的烈酒,让白狼在心里,默默地將阿蒙划为了“朋友”。
他对这个神秘男人所知甚少,年龄、来歷、目的,一概模糊。但对一个在无边黑暗与严寒中禁錮了太久,几乎已经忘记温暖为何物的灵魂而言一那顺著喉管滚落,一路灼进胸腔的热流,以及有人愿意在苦寒中陪你小坐片刻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便已足够成为黑暗冰原上,一簇珍贵到令人鼻尖发酸的篝火。
阿蒙拎著两只锡制酒壶,將其中一只递给白狼。壶身滚烫,里面灌满了液体。
两人並肩坐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背靠著那提供微弱热源的蒸汽管道。
白狼拧开壶盖,浓烈的酒气混著热气扑面而来,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仿佛在冻僵的躯壳里点燃了一把火。
上次阿蒙带来的是醇厚的葡萄酒,在聊天中白狼隨口提了一句这种环境下还是伏特加够劲,所以这次就换成了伏特加。
阿蒙没有喝,他只是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握著酒壶,那双透过结冰单片镜的眼睛望著远方。那里没有光,只有永恆翻滚的黑暗与浓雾,仿佛世界在此终结。
“他们说在北极圈內,连上帝都背过身去。”阿蒙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风声,“既然祈祷传不到天堂,不如把酒喝进肚子里,至少能暖一会儿身子。”
白狼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我这种人也配上天堂?能在这地狱里喝口热酒,就算赚了。”
他又灌了一口,感受著那股灼热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间流窜,带来些许活著的实感。“这鬼地方————不就是个冰造的地狱吗?”
阿蒙终於拿起酒壶,轻轻抿了一口。水晶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轻声说道:“那就为这地狱乾杯。纵然身上缠绕荆棘,至少此刻杯中酒是热的,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著这片连神明都厌弃的风景。”
他转过头,镜片上的薄冰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光彩:“我们的悲悯与呼喊,既然註定不会被任何存在听见————那不如用美酒浇灌它,让它在我们心里烧得更旺一些。”
白狼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个笑容,举起酒壶:“说得好!敬这该死的地狱,敬热酒!”
两只酒壶在北极的寒风中重重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短暂地刺破了这片冰封地狱的死寂。
酒壶圆墩墩的,看似不大,肚量却深得很。一壶烈酒下肚,白狼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暖洋洋的,只是脑袋开始发沉,眼前也有些晃悠。他有点喝醉了————
按守卫条例,值守期间严禁饮酒。但这规矩对俄罗斯人而言形同虚设。別说只是值守了,就是战场,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也不愿放下烈酒!
他们能一边灌著伏特加一边开坦克,甚至驾驶战斗机,哪怕坦克履带碾出的印子歪成了蛇形,战机在天上画起了弧线,他们也浑不在意。
阿蒙站起身,將自己那壶还剩了大半的酒轻轻放在白狼手边,拍了拍他结著冰霜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舱门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几乎就在他踏入温暖內舱的同一刻,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火。”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和卡塞尔学院的战斗,已然打响。
这消息来自他安插在遥远三峡的“眼睛”。几只被他以“言灵·寄生”操控的乌鸦。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早已超出了精神感应的极限。为此,他特意为乌鸦们准备了一部带有太阳能充电板的手机,只为在此刻,传来这决定性的一个字。
他原本也拜託过路明非,若討伐诺顿的行动开始,务必给他递个消息。但路明非没有报信,不知是那小子忘了这茬,还是信息被诺玛或者路鸣泽给拦截了。
阿蒙指腹摩挲著手机屏幕,镜片后的目光幽深。
他倾向於后者。毕竟,当初在qq视频里,他是以少有的严肃姿態郑重託付的。以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路明非那傢伙,还不至於如此不上心。
船舱里烟雾繚绕,萨沙和三名船员围坐在小桌旁,手里捏著扑克牌。桌上散乱地堆著几枚硬幣、少量皱巴巴的卢布、几包开了封的香菸和几个小巧的白酒瓶。
赌注不大,牌局也只是消遣。这四位名义上的船员,实则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特工,牌桌底下流动著比赌注更重要的东西—情报。
“阿蒙那傢伙去哪儿了?”萨沙甩出一张牌,状似隨意地开口,“昨天他贏了我一百美金,我还想著今天扳回来呢。”
这话在旁人听来只是牌友间的惦念,但在座的其他三人都明白,他是在询问是否有人持续监视著那个神秘客人的动向。
奥列格摸出一支烟点上,含糊地应道:“估计又去甲板上看他的风景了吧。
这一个多月,他哪天不是这样?”
他们最初对这个外来同行抱有极高的警惕,甚至动过“清理”的念头。可日復一日,阿蒙除了像他们一样沉默地监视这艘船,偶尔交换些无足轻重的情报外,再无任何异常举动。久而久之,那根紧绷的弦难免鬆懈下来。
“看风景啊————”萨沙指间把玩著一枚硬幣,眼神若有所思,“一个人会不会太无聊了?或许我们该去陪陪他。他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我很好奇他背后的故事是什么。”
他清楚,对於特工而言,这种近乎偏执的规律行为背后,往往藏著不为人知的目的。即便阿蒙至今毫无动作,也不该让他长时间脱离视线。
“外面太冷了,”奥列格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我可不想为了满足那点好奇心,陪他在冰天雪地里吹风。”
他並非没有跟过,但连续几天在酷寒中一无所获后,便放弃了————说到底,联邦安全局付给他们的薪水,还不值得如此卖命。
原本除了薪水之外,还有理想信念作为支撑,但漫长而枯燥的海上生活,无声地消磨著他们的忠诚,让曾经铁打的纪律,也生出了锈跡。
萨沙微微摇头,对於同伴心中的想法大致有数,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大家都已经厌倦现在的生活。
他並没有责备,而是柔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我相信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