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英国人,就是说阴阳话的人
第960章 英国人,就是说阴阳话的人在白厅,內务部的官署从来都不是以气派取胜的。
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街道上迴响,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交错,甚至偶尔还能听见从唐寧街方向传来的交谈。
然而一旦踏入那扇並不起眼的木门,所有声音便像是被厚重的墙体吸收了一般,陷入了沉静、肃穆的压抑氛围。
这里没有宽阔的前厅,也没有任何象徵权威的装饰。狭长的走廊沿著旧建筑不规则地延伸,地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已经被磨出了浅浅的痕跡,显然每日都有大量內务部的下属官员从此经过。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並不充足,只够让人看清脚下与墙边的门牌,却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作为济贫法委员会的秘书,埃德温·查德威克对这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
《埃德温·查德威克爵士相片》拍摄於19世纪60年代相较於亚瑟刚认识他的时候,查德威克这些年明显苍老了许多。
还记得二人初识,是在1830年,那时候的查德威克刚刚年满30岁,作为伦敦內殿律师会馆的毕业生,他赶在31岁生日到来前,正式取得了出庭律师资格。
而比他小十岁的亚瑟,此时仍然挣扎於温饱线上,是个成天混跡於伦敦街头的小警官。
倘若不是杰里米·边沁的关係,亚瑟几乎不太可能与这位中產阶级家庭出身的年轻律师结识。
但是在1830年之后,亚瑟的命运很快就步入了快车道。
而身为边沁秘书的查德威克,也在格雷內阁上台后,出任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的私人秘书。
而到了1832年议会改革后,他更是以激进派代表的身份被辉格政府任命为济贫法委员会秘书,负责调查济贫法实施情况,並起草了那份为《新济贫法》铺平道路的《关於英格兰与威尔斯济贫法运行情况的调查报告》。
总的来说,亚瑟与查德威克作为边沁的追隨者,二人平时在工作中的配合还算默契。
尤其是当年霍乱肆虐不列顛时,为了能够儘快压制疫情,查德威克不惜在大法官厅替警务部门的诸多越权行为做了相当程度的辩护。甚至,在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都认为苏格兰场搞得有点过火的时候,查德威克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了亚瑟那一头。
当然,查德威克会替亚瑟辩护可不是什么偶然,更不是因为二人存在利益上的牵连。
如果说查德威克与亚瑟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理解,那並非源自私交,而是源自他们对“自由”二字的相同理解。
在他们看来,自由从来不是一种自发状態,而是一种需要被精心设计、严密维护的结果。它不是从人群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通过制度、纪律与权威被塑造出来的。
如果一言蔽之,那就是:他与亚瑟都是专制的自由主义者。而他们的前辈达拉莫伯爵,在某种程度上也属於他们这一行列。
与之相对应的,布鲁厄姆勋爵则不完全如此。
这位前任大法官无疑是真诚的自由主义者。
他一生都在为扩大公民权利、削弱贵族特权而奋斗,对言论自由、议会权威与司法独立抱有近乎本能的尊重。然而,与查德威克和亚瑟不同,布鲁厄姆更愿意相信,自由本身具有某种自我校正的能力。只要制度的门槛被打开,只要旧有的不公被移除,社会终究会在爭论与妥协中找到平衡点。
在这个意义上,布鲁厄姆勋爵可以被认为是十八世纪启蒙精神的继承者。
而查德威克与亚瑟,则更像是十九世纪的產物。
查德威克没有停下脚步去和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经过几名低头工作的书记官时略一点头,便径直朝內侧的会议室走去。
那间房间原本是某位前任官员的书房,后来被改作临时会谈之用,窗户正对著白厅的內院,窗帘常年半掩,使得室內始终保持著不隨时间变化的光线。
房间的桌上已经放好了两份文件,一杯尚未动过的红茶,以及一只被反覆使用、边角略有磨损的文件袋。
在查德威克到来前,这座官邸的主人已经提前来到了这里等候。
內务部常务秘书塞繆尔·菲利普斯站在桌前隨手翻开文件中的一页,確认了上头的日期与署名,隨后才合上文件,抬头看向门口。
“请坐吧,查德威克先生。”
《塞繆尔·马奇·菲利普斯石板肖像》英国石板画家弗雷德里克·刘易斯创作於1826年,现藏於伦敦国家肖像美术馆菲利普斯坐下时,没有立刻开口。
他向来不急。
“我想,您应该已经意识到————”菲利普斯看著查德威克落座:“今天的会面,並非例行沟通。”
“我当然明白。”查德威克答得很快:“如果是例行沟通,委员会应当已经收到內务部的书面意见了。”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因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今天討论的內容,不会形成任何正式指令。”
这句话让查德威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菲利普斯继续说道:“它將会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內,內务部对地方济贫法执行节奏的態度。”
他说这话时,已经將那摞文件轻轻推到了桌面中央:“这是过去两个月里,由地方警务系统提交的匯总记录。”
查德威克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没有標题。
只有日期、编號、与部门標识。
菲利普斯接著说道:“这些记录,並未指控济贫法委员会的权限,它们也没有对《新济贫法》的立法目標提出任何质疑————”
查德威克闻言忍不住站起身道:“那我想不出————”
但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被菲利普斯礼貌地抬手制止了。
“请允许我把话说完。”
这句话听起来很礼貌,但是如果考虑到这话出自於內务部常务秘书之口,那就不是礼貌,而是警告了。
菲利普斯翻开文件,抽出其中一页:“在多个自治市,警力被持续性地部署於济贫院周边。他们所处理的事项,大多並不构成刑事违法,却极有可能造成高度的社会动盪。”
说到这里,菲利普斯抬起头:“查德威克先生,您和我都清楚,警察可不是为此而设立的。”
查德威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警察的职责是维持秩序。”菲利普斯起身为他倒了杯茶:“而秩序,恰恰是改革得以推进的前提。因此,內务部希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內,济贫法委员会能够在执行层面,適度放缓节奏。”
查德威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去碰那杯红茶:“放缓节奏?菲利普斯先生,我希望我们至少能对这个词达成一致。您指的是行政程序上的调整,还是执行原则上的让步?”
菲利普斯並没有被查德威克的这点锋芒触动:“我指的是风险管理,不是原则问题,更不是立法方向的问题,而在不改变法律本身的前提下,避免改革在某些地区以不可控的方式引发危机。”
“危机?”查德威克的脸色很不好看:“您应该知道我对这个词的看法。凡是触及旧制度的改革,都会被利益相关者描述为危机。但是,如果我们每次一遇到阻力就选择减速,那改革就永远无法落地。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地方妥协,一次又一次地允许他们以传统、习惯、民意为理由,抵制一套本可以减少长期痛苦的制度。而我们的每一次退让,最终都意味著更多的浪费、更深的依赖!”
查德威克越说越激动,他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济贫法》与內务部爭吵了:“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向您强调了,地方事务之所以一再失控,並不是因为制度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制度被交给了不具备判断能力的人执行。贫困救济不是一种道德表態,而是一套系统化的制度。它需要的是经过筛选、受过训练、对结果负责的专家,而不是被选票推上来的体面绅士!”
房间里静了片刻。
菲利普斯的语气仍然平静,但明显收紧了:“你应该清楚,你刚才那番话,如果传到下院会闹出什么乱子。”
“我当然清楚。”查德威克斩钉截铁道:“但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当初之所以推动集中化改革,正是因为地方自治在济贫问题上已经证明了它的失败。短视、懦弱,为了討好选民標榜自身道德不择手段。这些东西,就是滋生旧济贫法腐败浪费的温床。然而现在,內务部却希望我们照顾地方的不適感,重新打开放水的水管?”
说到这里,已经吵得满脸通红的查德威克火力全开道:“菲利普斯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济贫法委员会存在的意义,就是將济贫事务从选票政治中剥离出来,交由训练有素、经过筛选的专业人员处理。恕我直言,我无法接受您放缓执行节奏的要求!”
菲利普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与查德威克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情绪几乎看不出半点波动。
“查德威克先生。”他终於开口,语气並不严厉,却明显降低了温度:“我从未否认您对这套制度的理解深度。事实上,在內务部,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新济贫法》如果不是以您设想的方式执行,最终只会沦为老《济贫法》的变种。”
这句话让查德威克略微一怔。
“但是————”菲利普斯话锋一转:“您似乎始终拒绝承认一件事。”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我们並不是在討论一套理想中的制度是否正確,而是在討论,当这套制度无法以理想方式执行时,政府该如何承担后果。”
查德威克猛地站起身:“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现实无法完全服从设计,我们就应当修改设计,哪怕这意味著背离初衷?!”
“我的意思是————”菲利普斯平静地纠正道:“政府不能因为一位设计者拒绝妥协,就把整个行政体系押上赌桌。”
这句话终於击中了查德威克。
“您是在指责我个人?”查德威克怒极反笑:“还是在暗示,济贫法委员会的问题,源自於我不愿意退让?”
菲利普斯没有否认:“我是在提醒您,当一项政策开始反覆依赖警察来维持其社会可接受性时,它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危险阶段。”
查德威克反驳道:“警察的存在,本就意味著政府有权强制执行其认为必要的秩序。”
菲利普斯摇了摇头:“正是这种看法,让您在政府中变得越来越孤立。”
查德威克还没来得及继续反驳,会议室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菲利普斯抬眼看向门口,神情没有任何意外:“看来时间刚刚好。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隨即推开。
亚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服外套,帽子已经交给了门外的侍从,手套则被他隨手夹在胳肢窝里。
远看上去,亚瑟似乎更像是一位前来参加跨部门磋商的普通文官,而非一位实际掌控著全国警务系统的实权人物。
“菲利普斯先生。”
亚瑟微微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礼貌克制。
直到这时,他才將目光移向房间另一侧。
下一瞬,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查德威克先生?”
显然,他並不知道查德威克今天也在。
查德威克同样愣了一下。
他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亚瑟。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亚瑟爵士。”
亚瑟略一思索,便猜测到了菲利普斯这么安排的用意。
要么是这位內务部的常务秘书自忖拿不下查德威克,毕竟这位济贫法委员会秘书在內务部的文官中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但是偏偏济贫法的执行工作又离不开这位专家的帮助。
因此,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內阁也没有动他的意思。
要么,就是前段时间亚瑟以私人名义下发地方警务系统的那封信惹了祸。
虽然那封信並没有號召违抗命令,也没有攻击《新济贫法》的合法性,更谈不上鼓动警察脱离政府。站在字面意义上,它甚至完全符合一个高阶警务官员“稳定军心、强调纪律、重申誓言”的职责范围。因此,內务部当然不会因为那封信的內容而感到震怒。
真正让內务部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一那封信绕开了他们。
它没有经过內务部备案,也没有通过任何跨部门协调的正式渠道,然而却精准地抵达了地方警务系统的最基层。
更重要的是,它居然奏效了。
站在內务部的立场上,那封信可不止是一封多余的安抚信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未经授权的政治动员,哪怕它披著荣誉、誓言与责任的外衣。
菲利普斯此刻的態度,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他没有当面提起那封信。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如果內务部认为那封信已经构成越权,今天的会面就不会如此温和。
如果他们认为那封信无关痛痒,那么以菲利普斯的老辣手段,他绝不会因为“粗心大意”不小心促成了查德威克与亚瑟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的会面。
现在的局面,正介於两者之间。
內务部既不准备立刻追究,但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在菲利普斯看来,那封信並非不可原谅,但它已经暴露了一个危险倾向。警务系统,正在形成一种绕开文官体系的运转框架。而这,恰恰是任何一个文官政府所不能忍受的东西。
“亚瑟爵士,您来的正好。”菲利普斯终於把话题转向了他:“我想,您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近几个月来,地方上真正承压的是谁。”
他没有去看查德威克,而是將目光落在那只旧文件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口处:“警务系统的报告写得很克制。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推諉,只是如实记录了他们每天所面对的情况。”
这话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替警察说情。
“我必须承认。”菲利普斯继续道:“如果没有地方警官在前线保持冷静,很多自治市的局面,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尚可收拾。”
他说到“尚可收拾”时,语气极轻,但听起来却意味深长。
亚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在听。
“正因为如此。”菲利普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锋:“內务部对警务部门目前表现出的专业性,表示高度讚赏。我们很清楚,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政治资產。”
查德威克眉头一紧。
“但资產之所以被称为资產————”菲利普斯抬起眼:“是因为它需要被妥善使用,而不是被持续消耗。亚瑟爵士,警务系统近年来之所以能在公眾眼中维持特殊的信任地位,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始终被视为,怎么说呢,一支不直接捲入政策博弈的力量。”
他没有说“政治”,而是说“政策博弈”,这是文官的语言。
“如果这种印象发生变化————”菲利普斯笑著摇了摇头:“无论变化本身是否合理,后果都会是长期的。”
查德威克终於忍不住开口,他还以为菲利普斯刚才这番话是对他说的:“您是在暗示,警察的介入,本身就削弱了改革的正当性吗?”
“当然不是,內务部的立场始终如一。”菲利普斯强调道:“我们希望警务系统保持其专业性与独立判断,同时也希望它不要被迫承担超出其制度定位的角色。”
纵然是亚瑟,也不免惊嘆於菲利普斯指桑骂槐的功底。
甚至於,他的这些话都已经远远超越指桑骂槐的范畴了。
如果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兴许別人还会以为菲利普斯是在帮著警务部门向查德威克施压呢。
但是,亚瑟却很清楚,自从他进门以后,菲利普斯从头到尾说的全是怪话,但这位內务部常务秘书强就强在,他的每一句话单拎出来都可以视作对警务部门的支持,但也可以视为对亚瑟越权的不满,甚至他还顺手把內务部无法继续支持查德威克的原因顺手甩到了警务部门不愿继续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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