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有喜了(二合一)
第776章 有喜了(二合一)晚上,大年三十。
新年的喜庆如一匹织造华美的锦缎,最初积淀之后,此刻光泽略略沉静,候著最为鲜亮夺目的时候。
到了舒缓的中段,余韵绵长,只待著一声鞭炮。
王府里悬掛的红绸彩灯笼依旧,僕从婢女们都各自守夜,空气中瀰漫著安寧。
如今林琬倌所居的院子更是清静。
几株老梅过了盛期,残香若有若无,她身子畏寒,又不喜炭气闷浊,点了几盏灯后,便打开门通风,凉风嗖嗖,她缩了缩脖颈,让秀禾在屋里支起一张小桌,摆上绣架丝线,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是她自童年起的习惯,用来打发漫长闺中时光。
“坏眼睛的,夫人。”
“那也没別的事做,要守岁呀,一回两回不碍事。”
平时这个时候,用过晚饭,她都会床上歇息了,除非——那个人过来折腾一场秀禾点了灯后,搬了个小椅子坐在她斜后方,手里也拿著未完成的荷包在绣,一边陪著她做活计,一边百灵鸟似地聊著天,多是秀禾在说,林琬悺偶尔才插一两句嘴。
这些日子明明睡得很足,这时她却有些格外疲惫,“夫人,我前两日听厨房的娘子说,如今市井间最时兴的话本子叫《玉簪记》,”秀禾声音轻柔,带著些好奇,“说是讲一位道姑与书生相恋的故事,听著就离经叛道得很。”
“以前就看过了,现在又兴了,真不知怎么想的。”林琬悺指尖银针穿梭於细绢,闻言眼睫也未抬,“释道清修之地,岂是谈风论月之所?编这等故事,徒惹是非罢了。”
“夫人说的是。”秀禾笑笑,又道:“那本叫什么,什么——《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热闹倒是热闹,就是里头阴差阳错、李代桃僵的,看得人眼花。”
“世情纷乱,阴差阳错才是常事。”林琬悺语气依旧平淡,“哪来那么多天遂人愿。”
倘若天遂人愿————
罢了,不必想了。
小娘不愿去想,自及笄至今年岁二十二,天不遂人愿的事太多太多,最不遂人愿的,便是碰上那人,那年她才十八十九,便守了寡,守了三年。
不过,她其实也没有遂他的愿,不是么?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林琬悺喃喃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句话就是明证。
那人说的什么旮旯给木,会不会是什么话本呢?
虽听不懂,林琬悺还是试著猜了一猜,猜错也无妨,反正也不说出来。
“反正——我不会遂他的愿。”
秀禾听出她话里的一点寂寥,好一会后,便转了话题,说起更早些的话本,“————碾玉观音里,那璩秀秀死了化成鬼也要跟著崔寧,说是情坚,可我看著,总觉得有些瘮得慌,也太执著了些。”
林琬悺静静听著,灯光透过窗檐,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手指上投下光斑,她肌肤过於苍白,显得春意阑珊。
她手上绣的帕子,边缘已勾勒出连绵的云鹤纹,她似乎想对秀禾的话表示赞同,嘴唇微启,轻声道:“求不得,放不下,便是如此了——何况人鬼————”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晃。
那灯光,那丝绢上的纹路,还有秀禾絮絮的话语声,仿佛瞬间被拉远了,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和嘈杂。
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慌悸,像是一片大云雾拂过天空。
“反正后来那玉观音碎了,这人鬼情未了,写得比牡丹亭早,不如牡丹亭圆满,你说是吧,夫人——夫人?”
“夫人?!”
年末年初处处都呈现著喜庆。
殷听雪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有点累了,便停下来歇息歇息。
“莫停。”
刚把步子停下没几息,就听到独臂女子的催促,殷听雪腰间那柄白剑倏地从————————————————————————————
剑鞘飞出,很不满地朝前头的女子飞去。
女子只是屈指,气势汹汹的清净剑便给弹飞了出去。
“哎呀!”
少女赶忙接住飞剑,动作有点慌慌张张,但幸好接住了,“周真人,它不太懂事嘛,不要跟它计较。”
夜幕漆黑,广阔地从西边的山罩过东边的河,苍梧峰一行三人趁夜而行,这些天里已走了数百里,剑山的轮廓已遥不可见,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虽是新年,三人间却无半点新年的感觉,只因是清修的道士,纵使她们没有隱居苦修,也一切从简。
殷听雪不由有些失落了,以前跟陈易过年挺有意思的。
不过当下,只能隨遇则安了。
一路走了不知多久,漏尽更阑,夜色比方才更深几分,殷听雪受不太住,只喘气。
所幸的是,周依棠到底停了下来。
没有野神庙,也没有山洞,唯有一处稍高的平地,两侧树木鬱鬱葱葱,因天更昏暗的缘故,月色更亮了。
殷听雪终於能停下来歇脚,从前跟陈易一块下龙虎时可从没这么累过,她放鬆地伸了伸懒腰,抬头却见陆师姐立於青岩上,直直凝望自己。
“陆——陆师姐————”
“你怎不用术法,也不用符籙,更不食丹药。”
忽听这没来由的问话,寻常人可能懵了,殷听雪到底冰雪聪明,知道陆英的意思,修行中人可辟穀不食,亦可千里不疲,或术法、或符籙、或丹药,而这一路走来,殷听雪都没用过。
她应声道:“陈、陈易——说过没必要用的,说顺其自然才是大修行呢。”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其实可能、可能是他比较————”
殷听雪不知该怎么说,陈易不喜她多用仙家术法,喜欢与她一起吃早午晚饭,喜欢她看书看累了闭著眼打倦的样子,喜欢趁她沐浴时或蛮横或阴惻地闯进来一併梳洗,更喜欢她——汗淋漓的时候,委实变態————可这些话,她都没法说出□,想了想后道:“他比较喜欢烟火气。”
“————”那头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如此说来,他不喜超然物外的女子?
”
殷听雪想了想后道:“可能是吧。”
“既如此,你也当超然物外才是。”
殷听雪听到这话,知道陆英是好心,只好敷衍地应了声“哦。”
她不想超然物外,也不想像石头一样无悲无喜,而且上一个想让她超然物外的人,已经给陈易收拾了。
她不想陆师姐也给陈易收拾。
陆英见她敷衍,还想再劝,这时周依棠走过来道:“陆英,该入定悟剑了。”
陆英闻言,不再多言,盘膝於那方青岩上,闔目调息。
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银霜,拂过她清冷的脸颊,眉宇间那点执著渐渐沉淀下去,归於一片空寂的寧静。她的气息变得悠长而微弱,与山间的夜风、林叶的摩挲声渐渐融为一体,对外界的感知,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唯余体內剑意自行运转参悟。
周依棠见她已然入定,这才將目光转向一旁揉著发酸小腿的殷听雪。
少女脸上沾著细汗,肚腹间传来极轻微的咕嚕一声,在这静謐的夜里格外清晰,殷听雪顿时窘迫,按了按肚子。
独臂的周真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从方地中摸出了一些用油纸包裹的吃食来,是两个尚且温热的粗面饃饃,还有一小块酱菜。
“吃。”言简意賅。
食物虽然素朴,甚至堪称简陋,与襄王府年夜饭的珍饈、乃至殷听雪记忆中与陈易一同品尝过的各色点心相比,简直云泥之別。
但殷听雪还是吃得很快,道了声谢便上手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腮帮子微微鼓动,努力吞咽著有些干硬的饃饃,就著那咸香的酱菜,竟也觉得滋味十足。
周依棠静静站在一旁看著,独臂垂在身侧,“慢些。无人与你爭抢。”
殷听雪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
周依棠的目光又转向她怀中的剑。
“此剑有灵,性强却纯。”她道,“你修为尚浅,却能得它认可,是缘法,亦是负累,它护主心切,方才之举,並非不懂事,是感知你疲累委屈,心生躁动。你安抚它,並不可纵容,需以心神沟通,导其戾气,化归清净本意,这亦是修行。接下来先回寅剑山,而后再携你和陆英往北修行。”
殷听雪听得怔怔的,低头看了看怀中长剑。
原来周真人並非怪罪,而是在指点她如何与“清净”相处,她回想起这一路上,每当自己累极了、心中对前路茫然或对陈易生出思念时,“清净”似乎確实会格外活跃一些。
“多谢周真人指点。”
“不必谢我,要谢谢他。”
“我当然很谢谢他呀,他是我夫君呢。
3
月已中天,星光寥落,正是夜深之时。
小狐狸摸了摸吃饱饱的肚子,她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有点胀。”
刚刚听到周依棠谈起陈易,殷听雪一时想岔了,莫名想到过去。
那时陈易这一世初尝肉味,没有节制,更少有怜惜,几乎是一有空閒,便没日没夜地要她,少女不能適应,哪怕累得都快散架了,哀求他出去,他偏不愿出。
想想真是可怕,所幸他后来女人多了,顾不上她了。
“想什么?”见殷听雪有些游神,周依棠问道。
“啊——没什么,就以前的事,以前他很坏很坏。”
简单的回应,这是两个女子间的共识。
少女发现,与提起陈易別的事不一样的是,提起陈易的坏时,素来爱吃醋的周真人从不吃醋,更不会对她不满,反而是有种女子间同病相怜,说些体己话的感觉。
“嗯。”
这也是素来铁石心肠的周真人少有心软的时候。
殷听雪抱起膝盖,低声道:“有段时间呢,我因为试著逃了嘛,那段时间,他好可怕,还说要把银台寺烧了威胁我呢,那时没有办法,只能更顺著他依著他来,哪怕是这样,他也欺负得很狠,一点都不怜我了。”
听她说起这个,周依棠微垂眼眸,她印象里,那时陈易的臥房余音总不断绝。
“他还说了很多很可怕的手法呢,我当时就怕他又发狠,答应他会学著喜欢他,他要真发狠起来,我哪里受得住呀,只能先拖著再说了,拖到他变好一点点、高兴一点点,他还差点下决心让我怀上呢。”
一边说著,殷听雪一边触及那段最畏惧的回忆,因为想逃跑的缘故,那些日子陈易是发狠心了————
到底是没怀上————
可能也是运气好吧。
这无疑叫人庆幸,殷听雪想到这,更庆幸的是,陈易如今变好了。
少女自顾自地笑了下,道:“周真人,如今想想,那时这么坏这么坏的陈易,我没有被关小黑屋,没有泡菊花茶,最后呢,也没有怀孕,或许我呀,是比旁的女子聪明多了。”
周依棠:“——
冷风嗖嗖,拂得殷听雪脊背拔凉,她见周依棠不回话,一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慌张地找补道:“周真人你不要生气,我没有揭你短,他不会再把你关小黑屋了。”
如往心上再补一刀,周依棠深吸一气,到底是对徒弟的欣赏胜过了一时心湖起伏,她暗道一句童言无忌。
“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殷听雪如蒙大赦,赶忙点头,瞥了眼青岩上的陆英,幸好师姐入定著,这些话都听不到,听到可就糟了。
远处山林幽深,唯有她们三人所处的这片小小空地,笼罩在月光与寂静里,陆英仍在青岩上入定,气息几乎与山石无异。
殷听雪挑眉远眺,面向南方,心绪缓缓平静著,不知陈易这个新年——过得怎么样了呢?
想必是跟女儿过年吧————那个小妹妹还真好看,听说好看的女儿都很乖的呢。
想来他很喜欢————
她捧著脸,不由咕噥道:“有一个就够了呀,不会再有一个吧————”
大年三十,王府上不少嬤嬤婢女都告假回家了,王府少了许多人,林琬悺突然晕过去,秀禾慌张间也不知该找谁管事,问过一位婢女王妃所在后,便急急忙忙去唤王妃。
最后不仅是王妃,陈易也来了,连那女王爷也亲自来了。
秀禾虽然算自己人,不受祝莪的幻术影响,却跟林琬悺常处屋檐下,不曾见过此间主人,难免畏畏缩缩。
所幸还是王妃知晓轻重缓急,推门而入,去看那床榻上的女子。
屋內一灯如豆,映著林琬悺苍白的面容,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时不见平日眉宇间的愁苦,只见易碎的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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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莪是苗女,熟稔医术,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林琬悺手腕上,垂眸凝神。
秦青洛望著这一幕,这女子想必也是他的女人之一,听其婢女说似乎姓林,虽与陈易同住屋檐下,看起来却不甚得宠,这不仅是女子的直觉,更因陈易不怎么提起过她,以那婊子的性情,哪怕最为諂媚奉承的时候,诸如殷听雪、殷惟郢、周依棠、閔寧诸女,都不时漏出嘴边。
而其实观林琬悺的气息,不似久病中人,却身虚体弱,想来陈易对她少有关心。
秦青洛其实不必来,只是秀禾当时突然求救,不清楚事態,加之刚好见见他的女人,便阴差阳错过来看看,如今看看,確认这女子不得偏爱后,也就只是看看罢了。
待会便走,回头嘱咐两句嬤嬤丫鬟照顾,也算施恩。
这时,祝莪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似是疑惑,她重新按了按。
“不是急病,也不是旧疾復发,”过了稍许,她轻轻开口道:“是有喜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