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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Ch.1028 车站

    第1209章 ch.1028 车站
    说著我很羞愧”的男人自然是閒得想要找个人搭话以打发火车来前的无聊时光一他讲棕色的长方形皮包横著摆在腿上,从呢子大衣里掏出一盒印著翘臀女人剪影的香菸,抽出一只递给身边的,看起来更加苍老”的男人。
    他有著一头又短又白的头髮,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下巴。
    “谢谢,先生,我不抽菸。”
    白髮男人轻声说。
    混浊的眼球盯著铺满碎石的轨道。
    这有点没礼貌。
    但——
    谁在意呢?
    搭话的男人抖了抖象灰色的格纹裤,把腿搭起来,呵著热起叼起烟。
    他点了三次,用了四根火柴。
    “——我自知该羞愧,可又不知该怎样对个孩子羞愧。”
    孩子?
    冷淡的灰发男人稍稍偏了头,示意自己分了些专注力给他。
    “我是个生意人,先生。一年下来,东奔西跑,”他敲打著烟盒,指头正巧打在剪影最突出的部分:“自然见过更多的世面——哦,我是说孩子,对,我有个儿子。”
    灰发男人静静听著,时不时在抽菸男人停顿时点头或轻应。
    “——直到我从伦敦离开,登上车,靠著软腾腾的垫子喝上口热茶,才想起来,他临走前告诉过我:我会想你!爸爸!””男人夹著菸捲,搓了搓脸:“我问除了想我”呢?我知道那小混蛋不会“普普通通”想我的。”
    灰发男人轻笑了一声。
    “对吧?老兄,我们都年轻过,都是男人,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一哈,他想要一把漂亮的琴,只在伦敦有铺子的那家,他打听好久了,据说有百年的歷史——”
    吸菸的男人打了个哆嗦,伸手將脖子下方最后一枚扣子塞回扣眼里。
    他说著说著,话语中欢快的腔调渐渐消失。
    “我的羞愧来於此。”
    男人说。
    “你忘了买?”显然,灰发男人也开始好奇。
    “不,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吸菸男人眼球向下看了看,盯著自己马皮色的鞋头:“我到伦敦呆上半个月,宽宽鬆鬆的时间谈完生意——说实在的,我虽然比不上伦敦的某些贵人——可也还算活的有滋有味。”
    灰发男人嗯了一声,提示他快些继续。
    “好吧,老兄,你拉琴吗?你知道一把琴要多少钱吗?尤其是伦敦独一份的琴——太,他,妈,贵,了。”
    他猛地嘬了口香菸,寒风中,彼此能听到火焰走过捲纸的焦声。
    “我以为他只是要个礼物,隨隨便便的——只要是一把“琴”,对不对?”
    他左右摇晃著脑袋,情绪也更加迅速的往深渊去。
    “我买了个——旧的。”
    他说。
    “但能拉!卖我的人保证那把琴是可以拉的!我考虑过,等他成了名,或至少有些水平,我再到伦敦——”
    灰发男人依然直勾勾盯著铁轨上的碎石,可没有再从喉咙里应声。
    他似乎有些不认可吸菸男人的做法。
    “没错,老兄,我是干了件蠢事。你知道吗?那天回家,妻子满心欢喜地给我开门,我的儿子,那小马驹一样的混蛋像阵旋风一样从屋里刮进我怀里,撞得我差点当场展示上午吃了些什么——”
    吸菸男人又猛嘬了一口。
    火焰走到尽头,被扔在脚下碾灭。
    他又点燃了一支。
    “他大叫著买了吗买了吗”,两枚绿眼睛漂亮的像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的宝贝——”
    他停顿了几秒。
    “但当我拿出那把旧琴——”
    他又搓了搓脸。
    “一切都变得糟糕了。”
    风声呼啸。
    “你失约了。”灰发男人平静地说。
    “是啊,我失约了,就连妻子都对我冷淡起来。”
    “因为琴?”
    “不,那是另一件事。”吸菸男人顺著身边老兄空洞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毫无意义的碎石:“——本来和妻子约定好回去探望她的母亲。那老东西搬柴,过个巴掌深的坑,竟能把自己的腿摔断——”
    “我们约好了。”
    吸菸男人囁嚅。
    “听起来,你应该又失约了。”灰发男人说。
    “有个酒会,老兄,路斯特男爵的酒会。你知道他继承了什么?铁路的股份!他的邀请函可不是谁隨隨便便能花几个钱弄来——我得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你能理解吧?”
    灰发男人声音依然平静。
    “我——不能。”
    他说。
    吸菸男人耸了耸肩,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一在坐下前,他就打量过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岁数大些的男人:一身笔挺,甚至隆重的装扮,甚至最外面的那层外套的铜色扣亮的能当镜子使。
    显而易见。
    灰头髮的先生不缺钱。家里不缺,本人不缺,一生不缺。
    他怎么能理解自己这样为生活奔波、扛著家庭前进的、年轻有为的商人?
    他生来就有一切。
    “我的妻子说我总让他们失望—您评评理,这叫什么话?我难道就有办法吗?”
    “买旧琴,在数字上最合理,在生活上最合適”,我也没有说永远”不给他买新的,是不是?”
    “她母亲摔坏了腿,难道非要我陪著探望?我是医生吗?”
    “我非得为了这些小事放弃大事吗?”
    问句没有得到回答。
    灰发男人眯著眼,鼻腔里灌满了冬日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呼吸。
    他稍稍仰了仰头,阳光刺眼。
    “全部吗?”
    他问。
    吸菸男人一愣。
    “不,不全是这些,”他摇著头:“还有许多,恐怕要和您彻夜畅谈才能讲清楚了——我知道您没准无法理解我,理解我这样痛苦打拼、和人爭得你死我活的劳碌鬼究竟在发什么牢骚——”
    “我坦白说吧,老兄。我今天没有生意要谈,也哪儿都不去,原本和家人大吵了一架,打算到车站转转,找个合適的机会——”
    吸菸男人狠狠说道:“找个合適的机会,跳下去的。”
    灰发男人的沉默,並不令吸菸男人意外。
    天生的有钱人什么都不缺,他们怎么能理解自己?
    “您知道吗?我最近谈了笔失败的生意,可妻子说了什么?她拍著心口,好像得了谁救一样,说可太好——那么你最近不出门了,对不对”—天杀的!她竟然——”
    灰发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没有人理解您。”
    吸菸男人抿了抿嘴,手里的菸灰被冬风拦腰截断。
    “——是啊,老兄。”
    他有些烦躁地挠起头皮。
    “我为什么非要忍受这些生活上的麻烦?工作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他望著远处升起的浓烟,听著耳畔渐渐响亮的轰鸣,掸了掸膝盖上的菸灰,唉声嘆气地站了起来。
    “但您猜怎么著?我想通了,现在,不愿意去死了。”
    “为什么呢?”灰发男人也跟著站了起来,望向列车驶来的方向。
    “因为想起世上还有您这样的人,我就更不能去死,”吸菸男人咧开嘴,语气中多少带了些因整场谈话中被忽视”的恼意:“若让您瞧见这四分五裂的一幕,我该有多大的罪名?您后半生难道不为此感到疑惑吗?这样的小困难”,竟能让人去死,太奇怪了,是不是?”
    他絮絮叨叨,脚下踢踏舞不停,天气太冷了。
    冷都这样痛苦,死就更加痛苦。
    在冬天,穿得越少,人越豁达。
    吸菸男人发了火,为自己受到的忽视与灰发男人的不礼貌一可作为商人,他又很快后悔,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难保这人的姓氏多么不凡。
    他这样莽撞,也许就错失了个天大的好机会一他本来可以耐著性子,甚至在火车来之前,试著和对方成为朋友的。
    真愚蠢。
    男人心里暗骂著自己,妻子,以及总令他头疼的儿子,强提欢骨上的两块肉,边笑边试著让空气不再那么尷尬:“——您瞧我,竟被家人气得和您这无辜人发了火。哎呀,单听我滔滔不绝,您呢?您家里人,从来不给您添这样的麻烦吧?”
    火车慢吞吞驶进站台。
    灰发男人掏出怀表,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我没有家人。”
    他说。
    “然后,从站台上跳了下去。”
    罗兰靠著树干,终於闭上嘴,低头逗弄起手腕上的白蛇。
    故事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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