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9.第1482章 终于赶到了吗?
云层像浸透的铅灰色棉絮,沉沉地垂向大地。风从远方刮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气味,卷起沙丘表面的细沙,形成一道不断移动的薄雾,又如叹息的城墙,不可逾越。就在这片昏黄与铅灰交界的浑沌天际,一个更为沉重的阴影,无声而沉重地刺破云霾,向人间垂下了它的头颅,好似鲸鱼正从最深的海底探出脑袋,惊起狂涛与骇浪。起初只是一个尖锐的、不祥的棱角,随后是陡峭如悬崖的侧舷,层层迭迭、毫无美感可言的装甲板块,以及那些如同巨兽肋骨般突出的炮管和塔楼,通体阴郁的黑曜色泽吞噬了本就稀缺的光线,使它在暗沉的视野中显得更为狰狞,极具压迫感。
它向下压迫,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距离和厚厚的云层暂时吞噬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通过空气传来,像是巨人的心脏在贴着大地搏动。云气被它钢铁的腹部犁开、撕碎,缠绕在那些尖锐的凸起上,旋即又被无情地甩脱。随着它不断沉降,轮廓越来越清晰,体积也膨胀到令人窒息的程度,那不是任何人类可以想象的飞行物,而是一道正在坠落的钢铁山脉,一座注定要征服星空却被迫奔向大地的堡垒。
巨大的阴影彻底吞噬了降落地点正下方的沙丘,随着距离拉近,沉闷的压迫感带来了视觉上的冲击,肉眼可见的风暴犹如环状气旋,裹挟着亿万黄沙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漫天尘埃冲天而起,与低垂的乌云相接,将战舰庞然的下半身笼罩在弥漫的黄褐色迷雾中。
在这昼与夜交接的时分,天空战舰尼伯龙根终于抵达战场,即将为那场战斗落下帷幕,或者说,拉开另一道序幕。
不过,在那之前,首先是分别。
尼伯龙根的底层舱门缓缓开启,下方便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沙丘如同水面般起伏、塌陷,昏暗的光幕下是一片恍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风沙、尘嚣、死寂的海洋、以及将至的暴雨。奥薇拉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对蕾蒂西亚说道:“风暴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下来,你们就在这附近藏好吧,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对了,蕾蒂西亚——”
她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递给小蝙蝠,说道:“这上面记录着一些很重要的事情,等林格醒来后就给他看吧。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林格手中,在他看完之前,其他人都不能看。”
“包括我吗?”蕾蒂西亚不服。
“包括你。”奥薇拉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不容置疑的语气竟让小蝙蝠有些畏惧了,她本来还想等奥薇拉离开之后偷偷瞄一眼的,但现在却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是心有所感,意识到自己如果真的那么做了,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知道啦,不看就是了。”她嘀嘀咕咕,接过笔记本,虽然嘴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却很小心地将它贴身存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心想虽然现在不可以看,但等林格看完之后,自己一样可以从他那里知道内容。如果他不肯说,自己就逼他说,区区笨蛋林格,难道还敢违抗我的意志不成?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得意,更加期待林格醒来的那一刻了。
没错,林格还是没有醒。
“我们是不是等林格先生醒来后再出发比较好?”狼人少女塞莱娜看了一眼正靠坐在墙壁上,低头似沉默雕像的年轻人,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呀……”
“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了。”奥薇拉轻轻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又安慰她:“放心吧,林格只是有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而已。你们,尤其是你,蕾蒂西亚……尽量不要打扰他,等他想要醒来的时候,自然就会醒的。”
“干嘛只点我名啊。”
蕾蒂西亚嘟囔道,又愤愤不平地瞪了林格一眼:“真是个懒鬼,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我看简直比爱丽丝还要懒惰!”
一直以来都是林格在批评她,现在她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地反击回去,很难说没有个人恩怨的因素。不过反正林格也听不到,而听得到的人也都当做听不到了。
“他们就有劳你照看了,奈薇儿小姐。”奥薇拉看向全场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女伯爵虽伤势未愈,但经过一夜的休养后已经不影响行动了,点头答应下来,又严肃劝诫:“奥薇拉,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有时候也要量力而行,不必强求自己做到什么,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就好。以及……”
活着回来。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奥薇拉却好似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向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现在的贝芒公主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什么都不再害怕,这不仅来自于王权的力量,更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人啊,一旦得偿夙愿,就无所畏惧,甚至渴望着更进一步的事物。既然那个年轻人已经给了自己一个美好的结局,那么,再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为这个故事写下更加美好的终章了,她这么想。
女伯爵一眼便看穿了奥薇拉的念头,知道她并没有将自己的劝告听进去,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但言尽于此,她不可能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固执的少女,让她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心,因此也只能默默祈祷,愿故事中所谓美好的结局真的会出现于现实之中。
简单的道别之后,奈薇儿提着塞莱娜的衣领,张开蝠翼,穿过重重沙尘与风暴,向着下方的沙丘降落。原本她还想带上林格的,以半神血族的力量,带着两个人从高空降落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过却被蕾蒂西亚严词拒绝了,后者表示就算林格睡着了,也不能让这家伙占了奶奶的便宜,因此决定亲自出手,至于出手的方式……
她的力量姑且还没有达到奶奶的水准,能够拎着一个成年人在风暴中穿梭自如,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用更妥当的方式,在奥薇拉的帮助下,将熟睡的年轻人背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还挺重,便吃力地扇动着稚嫩的蝠翼,跌跌撞撞地往正在肆虐的沙尘暴中飞去了。
真的能行吗?
看着那个身影左摇右晃的样子,仿佛风暴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掀翻,奥薇拉不禁产生了怀疑,但经过这趟地底世界之旅后,小蝙蝠也成长了许多——或许吧,至少以前她可没有那么听劝,固执得让人头疼。现在嘛,至少是可以信任的……吧?
无论如何,只能选择信任了。
信任自己的同伴,然后,信任自己。
奥薇拉收回目光,转身时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步伐坚定地往控制数走去。底层舱门缓缓关闭,拂晓的最后一道微光艰难地挤过重重云霾,在消失前将她的背影短暂照亮,却倏忽即逝,不曾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在漫长得令人心悸的沉默后,黑曜的钢铁堡垒忽然发出低沉的轰鸣,犹如沉睡巨兽重新被人唤醒,仰起巨大而锐利的撞角,辟开风暴与尘埃,奔向遥远的战场。
当天空战舰尼伯龙根的庞然巨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世界的尽头时,蕾蒂西亚也艰难地穿过漫天砂砾,降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耸立的石柱与互相倚靠的巨岩形成了天然门户,为造访者提供了难能可贵的平静。蕾蒂西亚却顾不上那么多,脚步刚刚触及大地便迫不及待地扭过头去,却只捕捉到了巨舰航行在人间的最后一幕,下一刻,它便升入云海的深处,消失不见了,那个巨大的空洞也在瞬息之间被狂涌上来的潮汐填补,看不出曾有巨物在此出没的踪迹。
风暴依旧,雷鸣隐隐,属于亚托利加的古老传说回归了,却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蕾蒂西亚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奶奶出来找她。
“沙尘暴太猛烈了,进去里面躲避一下吧,蕾蒂西亚。”
“恩……奶奶?”
“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正的少女王权呢?”
“……等你做好准备的时候。”
“怎么样才算做好了准备呢?”
“为什么这么着急,蕾蒂西亚?”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帮上大家的忙了啊!”
“……会有这种心态就说明,其实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女伯爵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迈步向前走去,留下蕾蒂西亚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或者说思考。有一些太过深奥的事情,其实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只是直到此刻,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如此直白地揭露而已。
林格这么说过,梅蒂恩这么说过,奥薇拉这么说过,现在,就连奶奶都这么说。
也许他们说得有道理吧。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少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我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啊,奶奶。”
……
象征自然生命的光芒在这天地晦暗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甚至让人不忍心扑灭,但终究会融入这具百折不挠的躯体,滋润枯萎的血管、修复撕裂的痕迹、弥合骨肉的创伤,然后在伤者沉默的礼赞中,消逝无形。
这是谢莉尔不知道第几次用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力量,治愈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受到的伤势了,如果算上为守护兽瑟菲斯治愈的次数,恐怕只会更多,以至于让人懒得去数了,毕竟那种行为除了给自己增加压力以外毫无用处。
好消息是,这个次数很快就不会继续增长了。
坏消息则是,那和战斗的胜负毫无关系,纯粹是谢莉尔已经难以负担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巨大消耗了而已。
虽说使用妖精宝剑的最大限制在于能否得到它的认可,那是勇气与意志的考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能无视魔力的基本定律,做到无中生有。只是,在妖精神奇的祝福之下,以妖精宝剑之力实现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所需耗费的魔力大大减少了,就连谢莉尔这样没有踏过半神之阶的人,都能在它的相助下,与魔女结社的构装机甲打得难解难分。
可是,一旦魔力耗尽,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距离那个时刻已经不遥远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喘气,谢莉尔都感觉体内的魔力正被抽走,流失在这片冰冷的战场上。她忍不住想到了费瑟大矿井中那些老旧的掘井机器,每次启动时都会发出剧烈的喘息,仿佛连刻板的机械动力都会因为齿轮和轴承的磨损而流失,或许她正处于那种状态吧。
庆幸的是,敌人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那台初降临时若神明般威严、战斗时却像野兽般狂暴的构装机甲,钢蓝色与银灰色的装甲表面已伤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撕开了数尺深的伤口,裸露出下面冷冰冰的金属结构。讽刺的是,那些伤势原本可以避免的,但这台机甲过于疯狂的战斗方式使它有时候宁愿以伤换伤。这对于谢莉尔来说是有利的,所以她不仅接受了对方的挑衅,甚至有意引导它往那个方向去战斗,才创造出如此斐然的战绩。
如果、如果再给自己一点魔力、一点时间、或者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说不定,即便没有奥薇拉小姐的支援,也能够将这台名为泰空号的构装机甲击败呢?
但现实是,她恰恰没有那样的余力了。
野兽的眼眸锁定在遍体鳞伤的战士身上,猩红色的信号光芒警惕地扫描着,似乎确信这个难缠的敌人已经失去任何抵抗能力,于是,嘴角不仅咧开一个残酷狰狞的笑容——这固然是幻觉,毕竟钢铁机甲又怎能露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呢?可在谢莉尔的眼中,世界上再没有任何野兽比它更危险了。
瑟菲斯想要救援,但它也已濒临极限,挣扎地动弹了一下,却牵动伤口,哀嚎一声后倒了下去。谢莉尔发出无声的苦笑,心想难道自己的命运就是如此了吗?非但没有保护好身后的家园,就连拖延时间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到……
但是。
她忽然想起来,在刚才激烈的战斗中,自己一直无暇关注时间的流逝,而阴郁云霾也隔绝了人对时间的感知,所以,那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拂晓,是不是已经到来了呢?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
战场的风停下来了。(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