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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浊则善淤,激则善回

    第255章 浊则善淤,激则善回
    有的东西想上天,有的东西要落地,但无论怎么说,都还没有到由他去的时候。
    换个说法,叫悬而未决。
    就像皇帝突如其来对徐州水次仓的视察,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终,只能翘首张望云龙山,盼着皇帝赶紧起驾,继续南巡。
    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令人倍感煎熬。
    盘桓不去的皇帝,甚至已经影响到地方主官正常办差了。
    都水司中河分司衙门,这几日的气氛就与往日截然不同。
    本朝运河分四段管辖,汇通、北、中、南四大河道,各设都水司郎中,徐州一带的河道,便是由中河都水司郎中李民庆管辖。
    因为中河分司坐落在吕梁洪——所谓洪,大概便是河道流经之结节,山岩巨石,缩减流量;地势险要,阻塞水势——靠山背阴的缘故,水司衙署透风透水,唯独有些不透光。
    午时的日光穿过棂花窗格,落在大堂内东窗下的紫檀公案上。
    案上的文书积得老高,正好挡住了伏案休憩的中河郎中沐浴日暖。
    前来取送文书的幕僚显然是李郎中多年心腹,见得此状,默默摇了摇头。
    幕僚快步上前,将堆积成山的文书抱到一旁:“东家午睡不妨留在饭后,早上还是得见见光。”
    “可别像像吴知州一般,还不到五十,便眼生飞蚊了。”
    文书搬开,好歹是让白日补觉的都水司郎中李民庆显了形。
    其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短小精干,两鬓染霜,额间三道竖纹深如刀刻,华贵的羊绒毯随意披在肩上,隐约露出里面缝缝补补的官服。
    李民庆正睡着,此刻突然见光,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别过头用手挡了挡,羊绒毯溜肩掉在了地上。
    见是心腹幕僚,他醒过神来,迫切问道:“回来了?今日皇帝视察水次仓,可有出什么纰漏?”
    幕僚弯腰捡起羊绒毯,小心折好,放回屉子里。
    确认四下无人,他这才走到李民庆近前,压低声音回道:“皇帝一早就回云龙山了,只留下几位御史做样子,方才也走了。”
    “天衣无缝!”
    李民庆心中块垒落地,不由松了一口气。
    皇帝前日说要视察水次仓,当真是平地起惊雷,尤其沛县那边又传来消息,一会说什么文盟同情,一会说什么报社探究,甚至还有密宗大和尚过问。
    吓得李民庆真以为有人把徐州这摊事捅到了皇帝面前,吓得是惶惶不可终日。
    还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幕僚说完东家最关切的事后,还不忘汇报细枝末节:“不过,吴知州说,腾挪的粮草现在还不能轻易归还。”
    “皇帝这几天估计就走了,为防后至徐州的御史捧皇帝臭脚,又来复查,吴知州让咱们体贴一二,再勾兑两三日。”
    幕僚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东家的脸色。
    徐州知州吴之鹏的作派,本地官场没人不清楚,贪婪无度,吃下去的好处从来不肯往回吐。
    再加上州衙的窟窿也不小,这笔借出去的粮食,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民庆对此心知肚明,大摇其头。
    吴之鹏前两天还一副哭爹告奶的模样,现在就占起水司衙门的便宜来了。
    简直官德败坏!
    不过,或是躲过一劫的缘故,李民庆现在心态轻松了不少。
    他也懒得与吴之鹏计较,只调侃了一句:“下次去吴知州府上时,得多拿几颗琪南珠,多顺几幅字画走。”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不忘顺手整理身上打满补丁的官袍。
    话虽如此,负责办脏活的幕僚却显得有些担忧。
    他思忖片刻,提醒道:“东家若是想卖这个人情,只怕还需慎重。”
    “水司粮不比漕粮充盈,咱们借出去的粮,腾挪了几乎徐州河工役夫一半的口粮。”
    “虽然算不上几个钱,但也凭空变不出粮食来……”
    作为门客,查漏补缺是分内之事。
    钱只是小事,甚至未必抵得上都水司上下一顿饭钱。
    孝宗以来,河工衙门每年霜降以后,为庆祝成功度过秋汛,便要连着三个月大摆筵席。
    每天自辰时开席,吃到入夜,光是柳木牙签,便要耗费“数百千钱”;海参、鱼翅这些食材“更及万矣”。
    不仅花费数万金,到苏州请名优唱戏,风雅字画也不能少,“各贾云集,书画玩好无不具备”——若不是赶上活动,李贵妃岂能在道旁就随意遇到售卖字画之辈?
    但钱归钱,粮归粮,衙门同僚是不差钱,河堤上的役夫就惨了。
    当然,幕僚也不是怕役夫饿死,就怕这些泥腿子不识好歹,聚集闹事,恶意讨薪,惊扰了上官。
    李民庆闻言,耸着鼻子轻蔑一笑。
    他为官多年,对这种事情,早已有了成熟的应对经验。
    “此事易耳!”
    李民庆大手一挥,自信道:“这样,你稍后去给下面传达一个口号,要求每个河堤、工地的役夫都要耳熟能详。”
    “就说,都水司上下,为支持万历新政……”
    “日省一斤粮!”
    “国朝大局在上,谁要是敢为了区区一口饭聚众闹事,谁就是反对新政,就是造反!”
    幕僚听着这番话,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了。
    他竖着大拇指,啧啧称奇:“高!实在是高!”
    什么叫传达?
    就是咱们李郎中也只是领悟了精神,才有此要求。
    至于谁有这么高的站位,那就由着贱民们自己想了,要是能想通的话,挨饿的时候说不得还会挺起胸膛哩!
    李民庆昂了昂下巴,对自己的巧思也是格外满意。
    他意犹未尽地砸巴嘴道:“就饿他们这一阵,等下次销完账,本官给他们多吃几顿肉,必让他们感恩戴德!”
    饿饿役夫只是平账的小道,李郎中着实不屑一顾。
    真要想销账,还是得来一场黄泛。
    本朝自太祖以后,便不会因天灾而追责小官小吏了,至多贬谪督抚,可谓无伤销账。
    譬如隆庆四年,黄河咆哮,侵夺运河,八百粮船只前赴后继,“30万石漕粮”一朝倾覆,与漏洞百出的账目一齐落得个白茫茫,真干净。
    甚至此后的隆庆五年黄河大势下雎宁口,万历二年河决于砀(dang)山,万历五年黄河再决桃源崔镇……倾没漕粮不知凡几。
    再遇到这些好事,他李郎中难道还能舍不得分役夫一口肉吃?
    幕僚听得这话,也是想起这段快活时日,舔着舌头回味道:“可惜这三年风平浪静,还是翁老总督当年修的河堤会体贴人。”
    翁大立多好的人。
    治水赚了钱给下属一起分,判错了案也愿意跟皇帝顶上,一身官官相护的优良品德,怎么就被皇帝砍了呢?
    相较之下潘季驯这厮就差多了,不通人情也就罢了,还整天搞水泥这种奇技巧淫来败坏祖宗成法,就是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这些年竟然步步高升。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民庆思绪也跟着发散,摇摇晃晃坐回太师椅上:“无妨,饭都吃不饱的河工,修出来的堤坝又能撑多久?”
    “咱们且等着销账便是。”
    说完这句,李民庆也无别的言语。
    他随手取了一纸公文覆在脸上,再度补起瞌睡来。
    不多时,这间透风透气不透光的签押大堂内,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
    大梦谁先觉。
    李民庆们应付完皇帝的视察,好歹松下了紧绷的心弦,整日无事之下,便补起了前几天辗转反侧欠下的瞌睡。
    衙署睡完回家睡,迷迷糊糊就睡到月望这一天。
    众所周知,好日子往往带来好运。
    李民庆刚一醒来,就听到一个好消息,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皇帝要起驾去扬州了?”
    李民庆叫停了替自己更衣的小妾,一大口漱口水吐在了盥洗盆里。
    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大马金刀坐在李民庆的卧房中,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看着李民庆小妾离去的背影,啧了一声:“不错。”
    李民庆懒得理会常三省的暗示,一个劲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走?”
    常三省回过头,有些不满地看向李民庆:“不是将要,是已然,就在方才,我亲自送走的。”
    “连带南巡先行官、行在翰林院、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军,全都上船了!”
    李民庆瞪着眼睛听着。
    直到把说听完,他终于忍不住张大嘴巴,仰天干笑几声。
    李民庆回过神来,当即将身上破烂的官服扯下,一把扔在地上!
    “翠儿!将本官最好的绸缎拿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民庆就连呼吸,都是咧嘴挑眉的模样:“皇帝怎么走得这般仓促,也不说让大小衙署恭送一番。”
    迎肯定百般不愿,但真要让他恭送,那保管是诚心诚意的磕头跪送。
    常三省侧躺在太师椅上,等着李民庆更衣,口中解释道:“说是副都御使陈吾德昨日谏诤皇帝,劝皇帝不要在地方州府停驻过久,皇帝便听从了。”
    “不过,多半是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
    “据山上的和尚们传,皇贵妃李氏想借着云龙山放鹤亭的宝地,给自己起个号,皇帝听后,却不知怎的坚决不许,二人便吵了起来,不可开交。”
    “皇帝不胜其烦,决定找李春芳说和,其实就是想告刁状,这才起驾南下,直奔扬州。”
    李民庆听得呵呵直乐。
    看来坊间盛传后宫不宁,未必是空穴来风。
    片刻后,李民庆也从八卦中回过味来,不无后怕地感慨道:“这几日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好歹是过去了。”
    常三省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又有些可惜地说道:“皇帝早两日走就好了,也不至于让张弛那厮跑了。”
    李民庆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皱起眉头。
    当初对张詹下手瞻前顾后,没有把事情做彻底,反而留下这么个祸害,到处散布张詹当初被拦下来的弹章。
    幸亏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嗡鸣,也幸亏萧九成没有昏了头,还知道跟自己通气,尤其幸亏,徐州上到知府、都水司、兵备道、户部分司、御史,下到县衙、乡绅、士林,都在同一张网里。
    否则还真要被张弛这厮捅出大篓子。
    想到这里,李民庆脸色发狠:“不如派人去他河南老家一趟!”
    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说着,李民庆手上做出竖掌斜拉的姿势。
    常三省摇了摇头,按住了李民庆的手掌:“咱们的手还伸不到河南。”
    “再者说,皇帝行在虽然走了,却还有一批先行官在后面,兵备道这几日便要应付视阅防务先行官李如松,在人眼皮子底下,也腾不开手。”
    “宜动不宜静,咱们先派人找着,届时再秋后算账!”
    李民庆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如此了。”
    说完这句,两人一时无言。
    今天到底是个好光景,李民庆很快将多余的思绪甩出了脑海,恢复轻松惬意:“不说这些了。”
    “今儿个就别回去当班了,常兄,咱唤上吴知州,一道梨园听曲儿去。”
    兵备道副使常三省、徐州知州吴之鹏、都水司郎中李民庆,都是听曲的常客——甚至这座梨园幕后,就是三人出资建的。
    除了利益之外,爱好同样投得来。
    对于听曲的提议,常三省自无不可,当即便命下属去给知州吴之鹏传信,梨园汇合。
    李民庆匆匆穿戴好,急不可耐拉住常三省,就要直奔阔别数日的梨园:“说来,我前上月刚寻了个宝贝,排演月余了,稍后请二位兄长一同评鉴。”
    常三省跟在狐朋狗友身后,很给面子地猜测道:“宝贝?莫不是汪巡抚的新作《远山戏》?听说班里刚排出来。”
    李民庆一改前几日的寒酸,一身华服,手里拎着鹦鹉,大摇大摆便出了府。
    一行人走在街上,贱民们识趣为李老爷让开一条道。
    “不是这个,入秋前我淘了个优伶,跟……”
    李民庆体会着熟悉的自在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向常三省炫耀道:“跟建文皇帝的画像,有六分神似!那眉眼,那神态……还是姓雎!”
    常三省颇为无语地看向李民庆。
    他还以为是美人,原来就这,也不懂这有什么好宝贝的,随口敷衍道:“姓雎怎么了?”
    李民庆沉浸在自己的乐趣里,笑道:“常兄不曾去过东南,有所不知,两广籍贯,雎朱不分。”
    “戏班已经给他排好戏路了,提他做副主角,今日就唱曹髦的戏。”
    常三省冬天摇着纸扇,一派风雅儒士:“也好,日前为兄机缘巧合,购入了王野云的《龙舟图》,还要请贤弟掌眼。”
    “《龙舟图》!?价值不菲吧?”
    “谈钱俗气,二千三百两罢了,主要是画中上千人,竟无一人面目相同,单论技法,还要在钱穀的《万历论道图》之上!”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是戏曲字画,就是珠宝黄金,尽显“三年清知府”的枯燥官场人生。
    也就这说着话的功夫,街对面迎来一辆四抬大轿。
    两人看轿识人,笑着上前,拱手问候:“吴州牧好大的排场,当差时间乘轿,也不怕被御史风闻了去。”
    不同于神话编排的三十二抬大轿。
    士绅军民平日出行,四抬就已经是大排场了,上班时间乘坐,尤其引人注目。
    二人走进,只见轿中探出一人,果是徐州知州吴之鹏。
    然而,吴之鹏脸色却不大好看,仓促招了招手,示意两人上轿交谈。
    常三省与李民庆对视一眼,不明就里,不过还是上了吴之鹏的轿。
    一到车厢内,吴之鹏便迫不及待开口:“二位,梨园去不得了,潘总理让咱们上云龙山开会议事。”
    两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
    开会议事?
    常三省疑惑不解,问出一串问题:“潘总理?召集咱们?议什么事?”
    潘季驯当然可以横跨水司、兵备道、州衙、漕运等各个衙门召集议事。
    毕竟总理河漕兼提督军务,本身就是军政一把抓,只要在两河边上,名义上都是河漕总理的下属——哪怕知县、知州这类地方主官,也因兼着湖长、河长职司的缘故,受河漕总理辖制。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与潘季驯这些年的习性不太相符。
    万历二年,潘季驯上《两河经略疏》,除治河六事外,还有事关吏治之河工八事。
    时任管闸主事的常三省,见机最快,立刻串联了徐、淮、泗等州乡官,联名上疏弹劾潘季驯排除异己,任人唯亲。
    工部部议时,或许是朱衡与潘季驯不合的缘故,便只采了治河六事上廷议。
    万历三年,潘季驯又交章论劾徐州道副使林绍,治河无状。
    林绍反应更快,立刻散布浮言,说潘季驯贪腐、无能、狂悖,若非张居正拉偏架,潘季驯当时就该被削职了。
    为此,朱衡甚至亲自来信,言称河工吏治交予河道都御史操心,让潘季驯安心工程,免误治水大事。
    自那以后,潘季驯便一心扑进工程,不再理会河工吏治之事。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拿出主官派头,召集议事了?
    吴之鹏瞥了两人一眼,就知道两人压根没回过衙门。
    他掀起车帘朝外看了看,见已经进了安静的巷子,才缓缓开口:“名义上是说皇帝有教诲留下,潘总理要代陛下对咱们耳提面命。”
    听到这话,李民庆当即嗤笑一声:“听说潘季驯、胡执礼一干人,前几天被皇帝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现在怕是想在咱们身上找回面子。”
    这就不奇怪了,常三省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吴之鹏,愈发疑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贤弟如何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难道还不许潘总理偶尔耍耍官威了?
    漕运又不是盐政,潘季驯又不是海瑞,有什么怕的?
    吴之鹏欲言又止。
    他犹豫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出心中隐忧:“总感觉哪里不对,皇帝虎头蛇尾的视察奇怪,潘总理这番召集也奇怪。”
    “更奇怪的是,就在今晨,邓巡抚取道回河南,特意来了一趟州衙。”
    “拿着公文将张国玺提走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李常二人面露恍然之色,难怪吴知州这样失态。
    张国玺,字君侣,是万历二年进士三甲第九十七,与吴之鹏同科,位次高个那么一百位。
    吴之鹏与张君侣之间的恩怨情仇,那可太深了。
    当年两人一齐下放河南,张君侣任仪封知县,吴之鹏任考城知县,毗邻而治。
    奈何运势不佳,一到任便遇是黄河滥于仪、考。
    吴之鹏歪心思多,哪管什么以邻为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张君侣开闸泄洪,保了考城无恙,却致使仪封被淹,自此两名同科同僚之间,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
    五年间,双方一路从仪封斗到徐州,可谓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吴之鹏好不容易彻底将张君侣斗垮,押入大牢,结果邓以赞又横插一脚,能舒坦才怪了。
    李民庆神情古怪地看着吴之鹏,幸灾乐祸道:“吴兄,当初我就劝你,人好歹是同进士出身,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现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当卖邓巡抚一个面子,饶那厮一条狗命好了。”
    别看坊间都说他们是贪官污吏,但他们做事可比清流讲分寸。
    没后台的清流进了徐州,那是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
    但要是有后台的来了,那自然要卖三分薄面,融得进来分一杯羹,融不进来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张詹那样整天喊着势不两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弹劾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维系人设了。
    所以,严格说来,张君侣只是跟吴之鹏有私仇,并不是像张詹那样见人就咬的疯子。
    李民庆完全不放在心上。
    吴之鹏瞥了李民庆一眼,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我是怕邓以赞别有用心!”
    吴知州虽然语出惊人,但李常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隐约透露着怜悯。
    宿敌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一对苦命鸳鸯。
    常三省轻咳一声,还是出言关切了一句:“邓以赞一个河南巡抚,用的什么理由来徐州提人?”
    吴之鹏面色不太好看,但仍旧保持着冷静:“邓以赞说,仪封县的百姓屡屡到巡抚衙门联名请愿,希望他出面,给张君侣一个好下场。”
    “他实在烦不过,这才向刑部请了条子。”
    李民庆插话道:“吴兄以为这是托词?那厮断无这等声望?”
    吴之鹏闻言,竟一时陷入犹豫。
    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这事应当是真的。”
    张君侣入狱之后,仪封县的吏民贩夫庖厨之属,自己凑路费也要来徐州探望,甚至还有全村凑钱,选出士绅代为探望的奇葩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农夫,捧着油条烧饼,跪着大喊大哭,非要见一面张君侣。
    按照邓以赞的性子,遇到这场景,很难不会心软——吴之鹏当初在河南,就是用这一招取信的邓以赞。
    李民庆打量了一下吴之鹏的脸色,更是笃定吴之鹏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吴之鹏的肩膀,安慰道:“吴兄,咱们不跟清流比声望,也不值得咱们心生嫉妒。”
    还以为邓大人要给张君侣翻案呢,闹了半天原来是顺手的事。
    吴之鹏烦躁之极,猛地甩开李民庆的手,咬着牙道:“张君侣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斗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视察水次仓,潘季驯一反常态召集你我议事,难道不觉得可疑么!?”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吴之鹏,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庆。
    他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吴兄,当初你在河南开闸放水的公案,还是邓巡抚断的,他想翻案岂不是自找麻烦?”
    “咱们扪心自问,换作你我,会做这等事么?”
    “照我看来,无非是邓以赞邀名养望,迎合仪封百姓,顺手为之罢了。”
    “再说水次仓与潘总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么,皇帝岂不是早就知晓?”
    “不说锦衣卫立刻出动,逮拿我等下狱,至少皇帝不会一句过问也无,直接南下扬州。”
    “眼下皇帝南下,岂不正说明我等高枕无忧?”
    吴之鹏一滞。
    这说法还真让他一时辩驳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旧在提醒他,事有蹊跷,不可不防。
    嗫嚅半晌,吴之鹏只能含糊反驳道:“兴许是皇帝忌惮我等树大根深,生怕动摇河漕根基,才故布疑阵……”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说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抚道:“要是吴兄不放心,稍后给大家通个气,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庆哼哼一声:“好了,吴兄,不要杞人忧天了,还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换身破烂行头,再去拜见潘总理。”
    吴之鹏仍旧不情不愿:“果真要去么?”
    李民庆大手一挥,果决回道:“咱们是去开会的,潘季驯敢对咱们做什么!?”
    ……
    与此同时,李家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驱赶闲杂后,一行人正站在某处堤坝上,对着汹涌的河水指指点点。
    “……朕早就想来黄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黄河的历史,就是咱们一万万华夏儿女的抗争史。”
    朱翊钧说完这句,收回了眺望黄河的目光,看向孙继皋:“记完了么?”
    孙继皋正在起居注上奋笔疾书,被催促后连忙记完最后一笔,兆烝其勠,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笔。
    朱翊钧见状点了点头,示意潘季驯可以说正事了。
    潘季驯倒是没什么废话,张口就来:“有史以来,黄河决口达千余次,大的改道二十余次,几乎每三年就有两次决口。”
    “总体来看,黄河下游河道变迁大体划分为北流、东流、南流三个时期。”
    “王莽建国三年以前,为北流,黄河下游经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钧摆手打断了潘季驯:“说渤海。”
    潘季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少海被御赐得名渤海。
    他从善如流:“王莽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后,黄河改道往东,经今山东入渤海。”
    “直至前宋庆历八年,一度为东流期。”
    “建炎二年以后,黄河逐渐侵泗夺淮,经泗水向南经清口汇入淮河,到淮安云梯关入大明海……额,黄海。”
    “直至今日,一度为南流。”
    朱翊钧稍微了有了概念,总结道:“也就是说,千年以降,黄河逐渐自北向南,逐渐偏移。”
    潘季驯斟酌着言语,与皇帝耐心解释道:“上中游河段改道倒是没这么有次序,如宁夏河段西徙东侵,河套河段南北摆动,永济潼关河段频繁凌乱。”
    “不过单说下游,确是由北而南,逐渐下移。”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了个外行问题:“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黄河是夺淮南移好,还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驯眉头一皱,下意识反驳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万历五年以后,黄河再无变扰,岂可轻言不成?”
    万历五年以前什么光景?
    万历四年决丰沛、三年决砀山、二年淮河并溢、元年河决房村、隆庆五年决王家口、四年决邳州、三年决沛县……
    不说年年决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从束水攻沙以来,万历五年功成,黄河顷刻偃旗息鼓,已经数年风平浪静了!
    这怎么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钧见潘季驯这幅不服气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说,成效只有十年,万历十五年便还复旧观了,但这话没头没尾,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只能换个由头:“河漕隐患深种,哪能不未雨绸缪。”
    潘季驯无言以对。
    “陛下,张君侣带到。”
    众人齐齐回过头。
    只见邓以赞风尘仆仆走上堤坝,朝皇帝拱手行礼。
    朱翊钧轻轻颔首:“走吧,让他带咱们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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