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行万里(一)【6K】
第988章 行万里(一)【6k】宋识一步一步走著。
东陆山高水长,生命力旺盛,虽然歷遭劫难,无数强人爭锋,翻天覆地,地动山摇,但时过境迁,总能恢復过来,无非留下一些星星点点的绝地禁区。
直到第一次七土战爭打响,史无前例的酷烈杀伐下,往日只產生於高位灵能者碰撞的绝地禁区,第一次变得泛滥,留下了一片片难以磨灭的荒土。
以至於卫星图俯瞰,曾经壮阔风光的东陆上,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疮口,好似病人皮肤上的脓疮,难看,突兀,丑陋。
而在东陆共和国的疆域內,歷代总统和袞袞诸公不是没想过治理荒土,哪怕再愚蠢的人都知道,这关乎到国运—一关乎自家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的生存土壤。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荒土当然得治理,可这要耗费的资金太多了。国库的资金有限,应当先消耗在更应该消耗的地方,比如维护一栋富有歷史文化价值的园林上。
这是自家要住的地方,理应费心。
所以荒土诞生至今已有数十年,但治理修復的面积......聊胜於无,不要说跟业南比,就是企业联盟都要强出一截。
呼—
风愈发大了。
不知不觉间,宋识已经走到了荒土,远离了有人类生活的地方。
以往这里藏有许多剪径盗匪,待东陆共和国崩溃后,更成了许多残兵溃將的藏身之地,新秩序联邦对此非常重视,几番清剿,连带著前者一块铲了。
到了现在,各地荒土或许还有三两大小猫流窜,但比起昔日群雄聚义,傲啸山林的盛况,已经完全衰弱了下来。
啪啦!啪啦!
风不再是单纯的大,开始夹杂起了细小的“玻璃”颗粒......这片荒土残留著巨量的工业尘埃,它们逐渐演变成了裹挟著硅酸盐的狂风。
每当风声大作,一粒粒细微的、尖锐的“玻璃”被捲起,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衣物,甚至渗入义体的內部,破坏它的运行。即便是改造后的呼吸系统,一旦吸入过多,也会不堪重负停摆。
过去不得不穿过这片荒土的平民,唯一的办法就是祈祷自己运气好,不会遇上玻璃雨。不然十死无生,只能在千针万孔的痛苦慢慢死去。
宋识行走在狂风中,没有刻意去阻挡。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耳边的呼啸,一粒粒玻璃针砸在外套上,迅速划出了细微的破口,渐渐割得破破烂烂。
宋识浑不在意,低垂眼帘,思绪仿佛飞到了另一个地方,隱隱约约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音。
那是这片荒土的......生命力。
仅剩的生命力。
一片土地乾涸,表面龟裂,寸草不生,但它的地下深处,有可能潜藏著地下水,作为最后一点生命力。
这就是宋识听见的情形。
它的表面已经流干了,流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丁点鲜血,潜藏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苟延残喘著。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或许在若於年后,它会如同一枚泥浆包裹的、尘封的种子,奇蹟般地再度抽枝发芽,孕育出生机。
真是....
顽强啊。
被折磨到这种地步,却依旧没有放弃生命的希望,坚强的、困难的保留了最后一丝力气。
刺啦,宋识的脸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渗出赤金色的血丝。
刺啦!
裸露出的手背,手心,同样没能倖免於难,慢慢多出了好些个口子。这些口子不大,准確地说都非常小,玻璃渣子往往比一根针都纤细、都微小。
可数量太多了。
血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越渗越多,消散在了空气里,被气流猛地撕扯掉。
突然,滋啪一下,明光亮起。
像是玻璃渣子彼此间摩擦得过於剧烈,激发出了火星。火星一连串地激发,隨即硅酸盐颗粒被点燃了。
它们的熔点高达一两千度,可莫名其妙地,竟被小小的火星点燃。火焰甚至越烧越旺,势头猛烈,竟然连带著狂风都慢慢停缓了下来。
漫天的风势火势,都没有阻挡宋识的脚步,他还是继续走著。任凭血丝渗出,不断消散在空气中。
也是隨著鲜血的流出,宋识的气息进一步下降了。
灵能瀰漫开来,演变成猛烈的火势,从气流、从风中,慢慢沉降到了地上,使遍布土地表面、石头缝隙里的硅酸盐颗粒,同样燃烧了起来。
对于田地,农夫往往会在一轮丰收后,选择放火烧一遍。这能焚烧杀死杂草和害虫的虫卵,增强田地的地力,使得来年的收穫更多一些。
由灵能化作的火焰,就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丝丝缕缕的鲜血,变成了大旱后的甘露,以火焰的形式降临,烧遍了荒土。
它们徐徐浸润,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一缕生命力,温暖著它,助力它逐渐成长。
单纯毁灭一切的焚烧很简单,而带去新生的火焰,並不容易。这要付出远比前者多得多的心血。
走了不知道多久,宋识即將走出这片荒土时,风停了下来,火焰停了下来。
曾经无处不在,闻风丧胆的硅酸盐颗粒、破损的载具与骸骨,也消失不见了。
縈绕於这片土地的,挥之不散的阴云,终於迎来了散去的一天。
宋识第一次驻足停顿,他凝望著后方,然后收回了视线,再一次迈步。
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人聚集的地方,走的都是或是危险的、或是偏僻,人跡罕至的地方。
这样昼夜不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著。对於强大的灵能者,体力无穷无尽,似乎永远都消耗不完。
宋识没有去计算自己走了多少天,走了多远的路程,他就是一步一步走著,脑海中的念头渐渐沉淀了下来。
就好像被用力摇晃后的雪景球里的雪花,它们飞得到处都是,当等了一段时间后,又慢慢落了回来,直至最后静止。
远离人之后,步行自然绝景之间,世界好似只剩下了宋识一个人。在没有了其他人后,唯一能发生的交流,就是自己与天地。
太阳升起,落下,然后即將又升起。
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宋识拨开了一根垂到脸上的藤蔓。他走到了一片山岭,形形色色、叫不上名字的植被又多又密,可拨开藤蔓后,面前忽地一变。
出现了人类的痕跡。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营地,模块化板房,就地升起的篝火堆,一台台机械设备......只是它们明显被废弃许多年了,浓密的植被爬满了这里,只能顺著缝隙,依稀看得出这里曾经的热闹。
不知道许多年前,这些人为何来到了这里,又为何选择了仓促离开。
宋识走上前,轻轻地穿过植物,摸了摸锈跡斑斑的机械设备。
沉寂多年后,它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零件的缝隙生长著细碎的野花,白的、淡粉的、黄色的,斑斑点点。
就好像土生土长,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他凝视望了一会,然后选择了离开,背后的废弃营地,再一次被原始风貌掩埋了。
又过了几个昼夜,宋识沿著一条瀑布落下的流向,走出了山岭茂林。这条河起初蜿蜒,可慢慢的,它逐渐开阔了起来,地形也平缓了起来。
天气变冷了。
雪下了起来。
这一下就是很多天,不知道是它来得是太过突然,还是说这些天里宋识走得太远了。雪在地上堆起了厚厚一层,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厚厚的脚印,拔出来都费劲。
一直沿途的大河,也冰封了起来。冰块冻结得非常厚,白蒙蒙的,已经没办法看到河水地下的景象了。
湖面上,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坐著,面前的冰层被开了一个洞。他正在冰钓,採用的是最传统的饵料,而非那些精心化学合成的、对鱼儿有超级吸引力的售卖品。
白雪茫茫地落下,男人不由把绒服裹得更紧了些。
四煌天可不像那边的东陆共和国,穷凶极恶封建至极,底下人连植入个义体都要许可。这里大家都是遵循同一教义的教友,比如自家黑煌的“去芜存真”,所有人友爱互助,实在是世上第一等的好地方。
自己要是给自己装一套义体余热循环供应系统,那哪怕这场雪再下大十倍都挺得住。
可这样就不是古法冰钓了.....一点意思没有..
要真是就为了那点渔货,他不如乾脆往冰洞里放电,一电一大片得了。
雪花一大捧一大捧地下,视野被压缩得厉害,稍远一点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发现雪里出现了一个若隱若现的轮廓。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擦了擦眼睛,然后发现没看错。
是了,大雪里真的走出来了一个人。
对方浑身上下积满了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一个移动的雪人。可不知为何,待那人挨得近了,他莫名有了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真是奇奇怪怪...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大声问道。
“你是灵能者?这是不是在做那个,就是你们说的仪式啊!为了灵能技艺的仪式?”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男人心中已经很篤定了。
就算不是灵能技艺的仪式,也肯定是一种关乎证明道理的举措,这个他是真懂,黑煌的教义是“去芜存真”,每天都有许多人尝试践行这个,搞出好多奇奇奇怪、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去说正在跟业南打的前线里,就有好多人完成了“去芜存真”,崭露头角,做出了种种功绩呢。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的行为艺术。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声的呼喊,好像惊动了什么,宛如站在雪山吼叫,引发了连锁的雪崩。
远处那道移动的轮廓,那些积累了不知道多久的雪,突然溃散了,动静並不大,像是白净的粉尘一样落了下来。
也是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察觉到,对方浑身的雪......好白,好乾净。
怎么会干净到这种地步呢?要知道四煌天的环境其实还不错了,可隨著接连不断的前线战事,后方各种產业全力运转,大气污染不可避免地加剧了。
现在下起的雪,往往灰濛濛的,凑近一看,里面掺杂著数不尽的杂质。可依附在这个人身上的雪,却一反常態,如此白净。
简直像天地有了自我的意识,儘可能地在一片污浊中挑出了乾净的部分,柔和地给了对方。
雪如粉尘散去,露出了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看上去才二十来岁,这本应是富有朝气的面容。
可这个人衣衫槛褸,风尘僕僕,就连裸露出的身体部位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深浅程度不一,显然不是短时间內造成的。
但对上那双眼睛,男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是一对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眸,就好像初升的太阳,又仿佛过了正午、
缓缓下沉的落日。
只是看著它,就有莫名的感受传来。
而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视野里,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茫茫大雪,可再一定睛,对方分明还在,並且一如既往地走著。
走著,走著。
直到由远到近,由近又到远,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野,他才缓过神来。
紧接著,他意识到了,世界......变了。
如果说曾经的大雪盖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纱,那么对方行走过后,就像是把这一层纱布给掀开了,带走了。
难道,这就是“去芜存真”?
滚烫的热流涌上了心臟,砰砰直跳,男人咽了咽口水,然后猛地跪了下来,向著对方消失的方向,无比虔诚地作出祈福状。
宋识不言,不语,最开始他还关注著力量的流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注意力放在了其它地方,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没有在意了。
曾经能够轻易动摇大陆板块,让海洋沸腾的绝强灵能,在没有在意间,已经流失了许多。从曾经的太阳,变成了小了许多的太阳。
宋识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意识正处於一种奇妙的状態,似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又似乎前所未有的迟钝。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进行著。
行走还在继续。
地势逐渐又升了起来,不再平坦,连绵不绝的山脉横断在面前,远远望去,阳光被抽去了温度与色彩,只剩下苍白、铁黑和灰褐。
望山可以跑死马,又过了不知道几个昼夜,宋识真正到达了山脉的脚下。他没有驻足欣赏,这些事情在几天前就已经看过许多许多次了。
他伸出手,沿著凸起的冰冷岩石,在雪山上攀爬。
不存在绕行和寻找小路的可能,那样子就偏离了直线,而偏离的直线,又如何能回到最初的起点呢?
哗啦—
冰冷彻骨的寒风呼啸,某个瞬间,破破烂烂的衣服不堪重负,被一下子颳走了。外套早在很多天前就解体了,这是宋识上半身最后一件衣物。
不规则的冰晶直接砸在了宋识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冻得通红,隱隱发紫。
一座又一座岩壁被翻了过去,雪地被留下深深的脚印,然后很快又被风雪掩盖。不知是积年累月下的巧合,还是不小心刚好触动了什么,雪崩来了。
磅礴的积雪轰隆著落下,吞噬了世间的一切,包括宋识。
没过多久,一只手自雪中伸了出来,宋识爬了出来,结束了被淹没。
他忽地停了下来。
不是某种困难......他突然,有了飢饿的感觉。
可是茫茫雪山上,哪里有吃的呢?宋识没有犹豫多久,他俯下身,捧起雪,大口地吞咽,五臟六腑一下子被冰冷浸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重新启程。
某个时刻,雪山被翻越了。
距离出发的那天,宋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是脱离了寒冷的环境,身体重新热了起来,一阵明显的虚弱感传了过来。
宋识恍然发现,自己的灵能,只剩下一小半了。即便依旧能让一位第四环嘆为观止,望洋兴嘆,可对於曾经的“南斗”,这已经虚弱太多太多了。
然后他很快拋在脑后,没去管它。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现在不是操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继续向前。
沙漠,雨林,荒废的城市......宋识一路走著,伴隨第五环巔峰的灵能不断消散,他许多的能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某种烙印,却越发强烈......在身后无比遥远的地方,关於最初地点的烙印,依旧如此清晰,可以轻鬆感知到。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进行感知,对於自己现在的灵能,本该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一路走过的地方,大多不见人影,但也有少数许多人口聚集的地方。
生存,贸易,战爭,善意,罪恶,交流......数不清的事情在其中上演,可没有人发现,有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曾穿过这里。
就好像,没有人能看见风。
只能看见风吹过时,產生的种种跡象。
战爭被莫名的力量遏制,刀砍不出去,杀意无法產生,武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故障,而正在施行的罪恶被扼制,连带著施暴者一同死亡。
有一天,宋识看见了海。
深邃的海洋拍打在眼睛里,如此地壮阔绝伦,又是如此地冷寂。
宋识站在海崖边,久久地注视,接著朝下方的湿润泥滩跳了下去。
重重地摔了一跤。
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诧异,仅仅四十几米的高度,怎么会让自己摔跤呢?摔得这么重,摔得这样痛。
要不是及时用技巧卸了力,恐怕会伤得很重了。
宋识嘶了一声,花了点时间,费劲地坐了起来,看了看两只手上的鲜血,好半晌,他反应了过来。
力量......竟然一丁点都不剩了吗?
宋识哑然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原因,自己就说怎么会摔成这样。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稍微有些头晕目眩,可能是血流的有一点多吧。
缓了一会,宋识顺著海崖爬了上去,运气比较好,这片海岸的生態被破坏得不算严重,还剩了一些树。
宋识找到了几块扁平的、边缘锋利的石头,尝试砍倒这几颗树。情况並不算顺利,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磨了不知道多久后,这几颗树终於倒下了。
宋识把它们切割成相同的长度,用一些不知道什么种类、但还算坚韧的藤蔓捆了起来,做成了一张简易的木筏。
总算做完了这些,宋识抬起头,恍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海平线被一道灰色的铅痕切开了。
那痕先是极细,像浓重的墨渍,那是堆积的云。
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水的铁块,一层一层地累积上去。空气变得不再流动,异常黏稠,传来沉闷的、压迫著耳膜的轰响。
浓重到化不开的云,逐渐变成了一堵移动的、看不见尽头的城墙,缓缓地向这边推过来。它们疯狂地翻卷、扭动,吞噬了所有天光,世界陷入了浑浊的黑暗,偶尔有惨白的银蛇一闪,传来姍姍来迟的雷鸣。
风暴要来了。
头髮被吹了起来,狂乱无比。
凝望著这一切,宋识无声大笑,他推动著木筏,先是缓缓地,然后发力,木筏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宋识踩著木筏一头扎进了海水里,冲向了远方的铅云。
在环行泰拉到一半时,宋识出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