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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赶尽杀绝

    仁寿宫一片死寂,只有御座下两座青花云鹤纹香炉的菸丝幽幽上升,在藻井二十八星宿的彩绘下盘旋不去。
    天色暗了下来,小太监们挑著铜柄,点燃仁寿宫內的一盏盏烛火。
    堂官们看著殿中昂然而立的陈跡,直到仔细凝视对方稍显青涩稚嫩的面孔才想起来,对方似乎刚刚十九岁。
    有些年纪大的堂官,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彼时主幼国疑,太后垂帘,外戚把持朝政。那会儿好像也有一个身穿大红官袍之人,以少年之姿立於朝堂之上,帮御座上的那位稳固了江山。
    两人容貌不像,身材也不像,声音更不像。
    可不知为什么,大家看著陈跡,莫名就想起那个人来。
    靖王。
    只这一瞬间,许多堂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对方那份心气,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苍老与蹉跎。
    有人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此时,堂官们又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崔清河与齐斟悟,心中暗自嘆息一声,齐家败了。如今齐家大势已去,区別只在於齐家会付出多大代价。
    二十八星宿的繁复藻井下,陈跡低头看向身旁的崔清河:“崔主事,那串佛门通宝是谁的?如实说来。”
    崔清河咬著牙不肯说话,只看著青金砖映著自己的倒影,面色难看至极。
    陈跡不疾不徐道:“崔主事,不要觉得你不说,就能扛下所有事。亦不必试图说谎,我密谍司梦鸡审讯之下没有谎言。”
    可崔清河依旧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一旦供出齐斟悟,这京城便没他立足之地了。不,是这偌大朝堂之上,都没他清河崔氏的容身之地了。
    他寧愿等梦鸡来审自己,即便那时候说出什么来,也不是他的错。即便因包庇定罪,最多也只会降罪他一个,却能为清河崔氏搏一个未来。
    陈跡见他仍旧不肯说话,笑著说道:“崔主事,这里面原本没你什么事,你没贪也没抢,不过是受人之託做点事情而已。只要说出佛门通宝是谁的,也就无事了。可若是拒不招认,亦或是撒谎再被梦鸡问出来,便是欺君之罪……”
    陈跡放低了声音:“若是再被梦鸡问出点別的什么来,譬如私铸铜钱什么的,可就是抄家灭门了。”
    崔清河面色一变,“崔氏往后没了前程”和“崔氏往后没了人丁”的区別,他还是分得清的。
    陈跡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赌他清河崔氏还有许多秘辛经不起审讯。
    崔清河沉默两息后,咬牙道:“那串佛门通宝是齐斟悟交给我的。齐斟悟前日寻我,许诺我礼部郎中一职,让我带六十万两白银前往教坊司赎买白鲤,事成之后白鲤凭我处置。”
    堂官最前排,坐在绣墩上的齐阁老心中嘆息一声,缓缓合上双眼。
    陈跡得到答案,又走到齐斟悟身旁:“齐大人,敢问这佛门通宝,为何在你手中?”
    然而下一刻,齐斟悟沉声道:“此乃李记当铺行贿於我之物,庇护李记当铺也是我一人所为,与齐家无关!”
    齐阁老陡然睁开双眼。
    方才齐斟悟有两条路可选,若他抖出李记当铺为齐家私產,齐斟悟本人不过是调拨自家库银而已,虽会使齐家与天下文心背离,可他本人无罪,毕竟那是齐家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是齐家的事。
    现如今齐斟悟独自揽下罪责,以贪瀆定性,齐斟悟虽会被流放岭南,可齐家的名声却保住了。
    於齐家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看御座上的那位是要將齐家声名打落凡尘,还是换一些有用的。
    陈跡朝纱幔后的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齐斟悟並未说出实情,请密谍司梦鸡以行官门径审讯。”
    堂官们心知陈跡记仇,此番不毁了齐家名声,是不会罢休的。一旦梦鸡审讯,齐家万事皆休。
    可下一刻,御座上的寧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齐斟悟是你齐家人,你怎么看?”
    齐阁老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这仁寿宫里,从来没有不能谈的价码……而且,这位御极三十二载极擅帝王心术的皇帝,需要朝堂上的平衡。
    他从绣墩上缓缓起身,而后掀起官袍衣摆,颤颤巍巍的跪伏在地:“老臣治家不严,以致族中子弟行差踏错,此皆老臣之过也。斟悟此子心性浮躁,不辨是非,竟收受商贾贿赂,干预朝廷法度,老臣请陛下降旨,將其流放岭南、永不录用。齐贤谆身为左都御史,亦有失察之责……跪下!”
    齐贤谆心领神会,亦掀起衣摆,跪在齐阁老身侧:“陛下,齐家世代诗礼传家,自先祖以来,无不以清正自守、忠君体国为训。今竟出此等不肖子孙,玷污门楣,损及朝廷纲纪,臣无地自容。臣愿辞去左都御史一职,回家中治学。”
    堂官们面面相覷。
    左都御史。
    这便是齐家给出的价码,也是寧帝最心动的价码。
    左都御史统领都察院,乃是钳制皇权最紧要的官职之一。
    嘉寧六年,寧帝三次欲给彼时还不是靖王的朱由孝封王,皆被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失宜”为名,封还圣旨。
    嘉寧九年,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保暴毙於鹰房司,寧帝欲以王保心疾发作结案,然而都察院坚持三法司会审,彻查王保死因。
    虽最后不知因为何事不了了之,却也使此案一些线索暴露出来,使人猜测,王保应死於彼时还不是內相的徐文和之手。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如今齐家將左都御史一职退让出来,远比割捨些银子重要得多:权力永远比银子更重要。
    御座之上,寧帝沉默片刻,终於答允下来:“准奏。擬旨,齐斟悟即日流放岭南,齐贤谆辞去左都御史一职,户部左侍郎陈礼尊迁升左都御史。”
    寧帝停顿片刻,復又补充道:“胡钧业调任户部左侍郎。”
    仁寿宫中顿时譁然,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竟使几家格局乱成一锅粥。
    陈家原本不会放过户部左侍郎一职,可如今有左都御史这个更大的诱惑,如何能错过统领都察院的机会?
    可如此一来,几家分崩离析、相互掣肘,哪还有功夫阻止张拙推行新政?
    正当堂官们议论纷纷时,齐贤谆扶著齐阁老起身,他们今日只求保住齐家名声,旁的也管不得那么多。
    然而就在此时,陈跡忽然朗声道:“齐贤谆齐大人先前掌管风宪,想必熟读寧朝律法。在下想请教,当铺若是月息九分,我朝律法该如何论处?”
    齐贤谆怔在原地,堂官们也一併息声,面色古怪的看向陈跡。
    陛下都开口了,此子为何还不依不饶?
    不等齐贤谆回答,张拙朗声道:“此事齐风宪未必有张某熟络,按我大寧律,户律、钱债卷,凡违禁取利,私放钱债及典当財物,每月取利並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杖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老朝奉身子一抖。
    陈跡又高声问道:“嘉寧二十七年,李记当铺向百姓王有德放印子钱,合计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在三年时间,翻为一百一十两。王有德上吊自尽,妻子卖身李家抵债,此等逼良为娼之举,我朝律法又该如何处置?”
    张拙一唱一和道:“按我大寧律,刑律、人命卷,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若官吏公使人等,非因公务而威逼平民致死者,罪同,並追埋葬银十两。如伴有殴打、囚禁、抢夺妻女抵债等,凌迟,以儆效尤。”
    陈跡讚嘆道:“凌迟啊,在下还没见过。”
    老朝奉跪地哭喊:“小人只是李记当铺的朝奉,平日里全按东家吩咐做事。嘉寧二十七年那件事,是东家李秉看上了王家婆娘,这才设计逼死了王有德,与小人无关啊!”
    齐阁老闻听此言,心口血气一阵翻涌。
    陈跡对御座之上拱手道:“陛下,臣请陛下传旨,即刻查抄李记当铺,將首犯李秉缉拿归案,择日凌迟。再请密谍司缉查满城当铺,凡有月息超过三分者,轻则罚没违禁取利所得,重则一併查抄流放,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堂官们人人神情各异,能在京城开典当行放印子钱的,哪个背后不是有通天的背景,而这些通天的背景,此时不全在仁寿宫中?
    御座之上,寧帝平静道:“准奏。”
    齐阁老眼前忽然一黑,片刻后方才缓过神来,李记当铺没了,京中甲字號银库只怕也保不住。
    齐贤谆搀扶著他低声道:“父亲,且忍过今日,保住齐家名声即可……”
    话音未落,却见长绣从仁寿宫外匆匆而来,手里拿著一沓竹纸跨入宫门,来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这是今日晚报。”
    堂官们心中一惊,今日晚报到底刊了什么,竟使得对方不顾朝议也要將报纸送进仁寿宫来?
    他们转头看向陈跡,想从陈跡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陈跡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在仁寿宫的烛火里明暗不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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