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典当
正阳门外。陈跡漫无目的的骑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残阳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印在街面。路人瞧见那身刺眼的麒麟补服,纷纷侧目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窥看。
京城没几个人认得他的模样,可麒麟补服却是寧朝独一份。
风卷过街角,捎来零碎的议论声:“听说了么?齐家把那两个紈絝接进府了……”
“这下武襄子爵没处弄银子了吧?”
路旁灰瓦屋檐下,几个青衣文士捻须頷首:“齐家此举,不畏阉党淫威,庇护良家子弟,乃我儒林典范。”
隔街的肉摊前,屠夫擦著刀,嗤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明著抢,一个暗里护,谁比谁乾净?”
“不过这次武襄子爵怕是救不下白鲤郡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陈跡仿佛全然未闻,只是坐在马鞍上,身子跟著马匹摇摇晃晃,仿佛隨时都会跌下马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至日落,陈跡才慢吞吞的回到烧酒胡同,门前掛起了两盏小灯笼,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一进门,小满拿著一条白布拍打他身上的灰尘,一边拍打,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的神情:“公子没事吧?”
陈跡轻描淡写道:“听说了?”
小满嗯了一声:“坊间传开了,都说齐家出手了,公子再凶也不可能拿齐家怎么样……公子先別急,肯定还有办法的。今晚做了公子爱吃的锅塌豆腐和韭黄炒鸡蛋,好吃极了。”
说著,她钻进灶房端出饭菜,將筷子硬塞进陈跡手里,又將陈跡按在桌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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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跡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豆腐,却半晌没送进嘴里:“小满,先前宫里赏赐的东西呢,一百两黄金和一千两白银,十匹马和这栋宅子。”
小满一怔:“公子要干嘛?”
陈跡想了想:“明日你去將黄金折成白银,一百两黄金应能折一千五百两白银……这栋宅子能卖多少银子?”
小满想了想:“东华门外已是內城东边最好的地段了,这一进的宅院能卖两千八百两银子。可卖宅子急不得,得遇到合適的买家,若是遇不到,有时候半年都卖不出去呢。”
陈跡也不吃菜,心不在焉的夹一筷子米饭放到嘴边:“去当铺抵。”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去当铺抵银子倒是快,可当铺太黑了,两千八百两的宅子他们敢只给一千五百两,而且『活当』是每月九分息,利滚利。这宅子抵出去容易,再想赎回来就难了。”
陈跡若有所思:“这家里还有什么能抵出去的?”
小满低头掰著指头算了起来:“这宅子的家私极好,那几把老料椅子,每把都能抵五十两银子,还有桌子。但是公子,这都是御赐的东西,私自抵当可是要流放的。”
陈跡摇头:“顾不得了。”
小满低低的哦了一声:“这才刚有个新家呢。现在银子缺口这么大,要不我带天尊去配种吧,它这么聪明,去官贵人家配种说不定一次都能赚好几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乌云已经跳到她肩膀上,对准她脑袋,团起爪子梆梆就是两拳。
小满捂住自己的双丫髻抱怨道:“天尊没看到我逗公子开心呢吗?”
乌云这才放过她。
小满吃饭时悄悄打量陈跡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最终咬咬牙,放下碗筷去自己的西厢房里拿出一只木匣子:“这里面是昌平良田的地契,还有鼓腹楼、天宝阁、宝相书局的房契,公子拿去典当吧。”
陈跡有些意外:“这都是先前答应你的,不用给我了。”
小满打开匣子,显出里面的房屋地契,嘆息道:“姨娘说过,当你遇到难事的时候,朋友中立就是敌人,敌人中立就是朋友。当了这些,公子就別当这个宅子了,不然又要有御史弹劾。”
陈跡一再確认:“真捨得?”
小满锤了捶胸口,深呼吸:“真捨得。”
陈跡笑了笑,合上木匣子:“那我就拿去当铺抵银子了。”
小满顿时心痛万分:“公子不再推拒一下吗?这可都是姨娘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啊,公子知不知道我收拾鼓腹楼那个烂摊子有多不容易,从上到下都是蛀虫。还有那个天宝阁,掌柜仗著自己有资歷便糊弄我……”
陈跡好奇:“你是怎么收拾他们的?”
小和尚在一旁忽然说道:“有人不听她的,她就威胁对方说『再敢糊弄我,让我家公子把你们全杀了』,对方当场就怕了。別家公子杀不杀人不好说,但她家公子是真杀过几百个。”
陈跡缓缓看向小满,小满赶忙心虚道:“我去洗碗。”
等她將碗碟都端去灶房,还不忘回来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齜牙咧嘴。
……
……
第四天。
陈跡一大早便换上一身灰布衣裳出门,抱著木匣子最先去了东华门外的李记典当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跨过高高的门坎,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陈年墨臭混著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柜檯高得离谱,台面用整块榆木製成,磨得油亮。
柜檯后坐著个老朝奉,正就著昏暗的光,仔细端详著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黄沁。听见脚步声,朝奉头也不抬,拖长了调子:“客官当什么?”
陈跡將木匣子放在柜檯上打开,露出里面一迭契纸。
朝奉这才抬眼,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地契,昌平良田五百亩。
他將契纸对著光,仔细看印鑑、看边角、看纸纹,半晌后才缓缓道:“昌平的地啊,离京城太远了,不值钱。”
陈跡没说话。
朝奉又拈起鼓腹楼的房契:“这楼老朽听说过,早年还红火,一座难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钱。”
陈跡依旧没说话。
老朝奉一张张看过去,拈起宝相书局时微微撇嘴:“宝相书局?也不值钱。”
直到看见天宝阁的房契时,朝奉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他细看,陈跡已將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著柜檯打量陈跡:“客官是天宝阁的东家?”
陈跡平静道:“是”
老朝奉又问:“方才还没看仔细,客官这是红契还是白契?”
陈跡站在柜檯外回答道:“红契。”
老朝奉点点头:“红契好啊。”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价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这天宝阁,愿意拆开了单独当么?”
陈跡摇头:“不拆,一起。”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便是急用银子,暂时拆借,”老朝奉捋了捋鬍鬚,从柜檯下摸出个乌木算盘,噼里啪啦的拨打著,嘴里念念有词:“昌平五百亩,按上田算,市价一亩十五两。可客官急用钱,我当铺按七成抵。鼓腹楼,占地半亩,原本能值个五千两,可那楼旧了,再折两成,四千两。”
他算得极慢,每算一项便悄悄抬头看陈跡一眼。
陈跡只是静静站著,面色平静。
算到最后,老朝奉將算盘往前一推,目光透过栏杆缝隙打量著陈跡:“客官,您这些拢共值这个数,若不是天宝阁,连这个数都不行。”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陈跡看著他。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万两。这是活当,月息九分,当期半年。过了当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四万两。
小满说过,这些產业若正常发卖至少六万两,一个天宝阁便值四万两。
陈跡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咱李记是百年老號,童叟无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这满京城,谁家能给更高的价?”
他从柜檯下摸出个紫砂壶,对著壶嘴啜了一口,眯著眼:“客官要是觉得行,咱这就写当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对著门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陈跡站在柜檯外:“四万五。”
老朝奉面带讥讽:“客官,四万两,一文不能多。您要当,咱现在就写票。不当,门在那边。”
陈跡沉默许久:“当。”
老朝奉眉开眼笑,他铺开一张当纸,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今典到昌平县上田五百亩、鼓腹楼铺面一间、天宝阁铺面一间、宝相书局铺面一间,共计典银四万两整,月息九分,当期六个月。虫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盗失,与本柜无干。认票不认人,过期不赎,任凭变卖……”
写罢,他吹乾墨跡,从柜檯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记典当”的铺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虫吃鼠咬”的物损印。
三印齐盖,当票即成。
老朝奉將当票与四串佛门通宝一併递给陈跡,笑眯眯道:“客官,活当可是论天计息,您若想赎回可得趁早。”
陈跡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今手里已经有二十四万两了,还有大半缺口。
他不愿在此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