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目光的凌掩(4K)
“可问题是——”夏弥摸了摸那些依旧逾千度高温的魏德曼花纹,和枝叶状的炼金迴路:“既然是地球意志的『本命物』,『区区』白王,又是如何將其撼动,甚至炼化为己用的呢?这明显不属於同一个层次的力量吧?”
保守估计,地球意识的体量起码抵得上几千几万个普通九境,差距不可计数。
一般而言,像这颗星核的来源,也就是產生艾肯撞击坑的那颗星子,既然已经核分异有了完整的铁镍內核,基本上也算得上行星胚胎了——只不过应该是最轻最小的一员。
它大抵就等若於標准的初入九境长生级。
2180万亿吨的质量,虽然堪比月球总重的三万分之一,但跟地核的19.3万亿亿吨相比,却仍藐小得可怜,像螻蚁般无力反抗。
它的原初意识,显然也已在地月这凶险的战场中,被彻底磨灭,早早地就成了工具。
而白王,尤其是尚未抵达她实力巔峰的白王,未必能比这颗星子强出多少。
毕竟,倚靠外力一步登天,缺乏跨越地质纪年的底蕴积累,绝对称不上同阶中的强者。
“因为,进食结束了。”
赵青回道:“在確认无法进一步『咀嚼』后,地球意志倾注的力量,自然也会收回。捕食者没必要,也不会允许过多的力量继续滯留在外,那是一种无谓的损耗和风险。”
“说起来,你觉得星辰意识这样的存在,如何才能殞灭?怎么杀死它?”她反问:“將一方吞噬另一方的过程,以修行的言语描述?”
“嗯……”夏弥心中暗暗思索:“跟法则层面的『潮汐力』相关?將目標的稳定构造撕裂,慢慢剥离其法则之线,把败者的一切拆解?”
对標九境级的生命体,她所知所了解的死亡战例,也只有“长生不死药”和白王了。
而前者的力量形態,应该跟星辰更加相似。
“基本正確。”
赵青表示讚许:“针对一个独立於外界大天地、自成体系的法则核心,九境大能的本源所在,第一步,是隔断与镇压,令其无法不断修復自身气机,第二步,是用道纹覆写场域,慢慢地消磨和转变,让对方的『心质』衰败,元性损毁,被纳入自己的法则体系,逐渐同化,最后,再將全部元气抽离,不留半点,方可彻底灭杀,令其意识完全消亡。”
“不过从『本命星辰』的角度来看,確实可以简化成引潮力的撕裂,长生道果隨之瓦解。”
“但很显然,地球意识对月球意识的这场吞噬,三步中,每一步都只进行到了一半。”
“隔断外界气机?”她接著解释:“阳光普照,遮挡不住;陨星频坠,送来补给。”
“儘管把这颗星核炼成了『本命物』,堵在了『家门口』,距双方法则引潮力的『洛希极限』仍是差了许多,毕竟地月间有著十几万千米的距离,还在越拉越远,始终触及不到临界点。”
因为双者遥远的物理“距离”,所以,无论倾注多少力量、植入多少本命物、侵染多少层法则,都只能做到“削弱”而非“终结”。
至於靠空间拉伸来改变远近?
这其实涉及到某种佯谬,就不详细展开了,只需知道法则强度衰减的计算,得以背景时空为参考系,否则置“空间法则”於何地?
“所以,不是不想彻底消化,而是做不到?”
夏弥若有所思地总结。
“跟先前学界认为的月球磁场在约31亿年前急剧下降且一直处於低能量状態不同,”eva適时插入,“对熔岩管的深层玄武岩钻孔样本分析显示,月球磁场在28亿年前发生了明显反弹,强度达到了5至21微特,虽远不及巔峰时期,却也是一次確凿的復甦。”
“迴光返照?”
“可以这么理解。”eva確认,“这次復甦持续了约两亿年,隨后再次衰弱。在更年轻的岩层中,也检测到了数次规模较小的磁异常,间隔约一亿至三亿年不等,呈阶梯式递减。”
“那多半是一次次拼尽全力修復自身的尝试,”赵青说,“可惜,本源的受创超过了九成,癒合终是妄想,不仅徒劳无功,更消耗了存留的大半气机,让月球意识陷入了沉寂,虽尚未真正死去,却也是奄奄一息。”
奄奄一息。夏弥想著这个词。一个重量达7350亿亿吨的天体,被形容为奄奄一息。
它的脉搏还在跳,只是间隔太长了,长得让观测者几乎要以为它再也不会醒来。
“十二万年前,当白王接触到了它,跟月球意识对话,乃至於商议合作之际,或许还是白王的力量更胜一筹,占据了主导地位。”
赵青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宛若將那遥远的一刻拉近:“自此,她开始藉助这颗星核,驾驭这座地球意识遗留下的、本用於『进食』的接口,將其初步炼化,拨弄起了命运的丝线。”
“又是命运么?”夏弥微笑。
近段时间里,她听到、探討过的“命运”系列话题数量,简直比过去几千年加起来还多。
这个词从一个具体的神明权能,逐渐演变成了某种朴素无华、可被解析的宇宙参数,这让她总感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仿佛脚下坚实的月球大地也变得虚幻起来。
“低境界修本命物,”赵青的意念再度传递过来,沉静而悠缓,“也就寄託本命元气,烙印元气法则,以身合器,以器载身。可到了星辰意识这般层次,本命物涉及的是划定法则的道纹、政令,乃至於因果、命运本身。”
“这颗星核被地球意识炼化后、所具备的核心功能,其实只有两个:共鸣与投射。”
“它是一座中继站,將命运的辉光,命运的阴影,投射到遥远的另一处——可以是原主人地球意识的,也可以是残留月球意识的,甚至……可以是找到方法『调频』的新主人的。”
“剑折星火?”夏弥脱口而出。
“理解正確。”赵青接著说:“它让本无交集的命运因此產生交错,让彼此的梦想相连,將散落的群星连成心之所向的图形,照亮了世界的其他角落,也创造了新的命运。”
现在,她已然接触到了这个玄奇的境界。
“听起来很像鸡汤。”夏弥说。
“鸡汤如果能撬动2180万亿吨的铁镍星核,那就是龙肝凤髓熬的了。”赵青淡淡回道。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夏弥歪了歪头,斟酌著词句,“命运……这东西,怎么能像灯光一样投射来投射去?它怎么就变成『波』、可以成像了呢?这有什么意义?又能被谁看见?”
“所谓命运,不就是一种三维时间的构造实体么?把它像信號一样发射和接收?有点太过『物质波』了,真不会打散它的有序性吗?”
简直跟把一整个人视作物质波,高速发射出去、形成图案那般不可思议。
就算可以观察到对应的波形,估计这倒霉蛋也早已灰飞烟灭、碎成量子泡沫了。
“目光,”赵青一字一顿,“我说的是目光。”
夏弥怔了怔。
“光影相对论。”
赵青继续阐述:
“想像一下,当某个高维的存在注视著芸芸眾生,那些被祂的『目光』观测的、被『看』到的命运,就会自然定形、坍缩,成为確定不移的『光流』,凝固的时空分支,记录在了可翻阅的书页上。”
“而未被注视的那一部分,那些被忽略的、被绕过的、未被纳入视野的命运,则徘徊在不確定的状態里,飘荡、迭加,沉默、自由,未被书写,也可能永远不会被书写。”
“这便是『影』。”
“光影本是同源,一体两面。”
“区別仅在於是否有目光落下。”
黑王曾经分裂出的那个被称作“影”的存在,想必也涉及到了近似的含义,跟本体的“光”相对应。
夏弥静默聆听,仿佛能看见那无形无质的命运长河,在某个无法言说的维度上,被古老恢宏的注视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斑驳。
“倘若这世间只有一个光源,一道恆常不变的凝视,那么影便只能是被动的、缺位的、依附於光而存在的匱乏。”赵青说。
“但倘若光源有两个呢?”她问。
“双光源……”夏弥陷入了沉思。
“白王所做的事,正是製造第二个光源。”赵青揭晓了关键:“她原本是作为黑王的眼瞳而存在,而黑王亦是地球意识的眼瞳,三者的目光並无本质差异。但月球不一样。”
“这里有著另一个独立、迥异的星辰意识。”
“当白王藉助星核,与月球意识共鸣,她便成为了另一道目光的载体,另一束光的源头。“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簇被小心护持著、刚从残骸中重新点燃的火苗,但它確实是光。”
“当日之冲,光常不合,蔽於地也,是谓暗虚。”eva引述了张衡《灵宪》里的句子,音色平稳:“在星星微,月过则食。”
“命运的光分红、白、黑三色,”赵青解释,“影又可称作负红、负白、负黑,跟光学里的补色完全不同,只是方便理解的类比。”
“『月光生於日之所照,魄生於日之所蔽。』可若有一天,月亮自己也学会了发光呢?”
“那繇明瞻暗,就不再是单纯的遮蔽,妖蟆蚀月。”夏弥接道:“而是两道光在空中错位,相蚀、相融、相易位,霞气交饮且盈……”
“双光源交匯之处,光影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可以互相遮蔽、互相渗透、互相转化。影可遮光,光可照影。被一方注视锁定的命运,可能在另一方的视野里重新恢復不確定;被確定书写的人生,也可能因为第二道目光的介入而获得未被写就的可能。”
“光影相对论由此成立。”
赵青再次强调:“当然,也可理解为变种的唯识论。真空生妙有,妙有显真空。”
夏弥闭眼。
她仿佛看见亿万条命运织线在虚空中延展,有的被染成太阳般的赤金色,有的浸透月白色的霜华,还有的沉在深不见底的玄黑里。
它们本应各自流淌、互不侵犯。
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道被白王拨动的命运丝弦,偏离了原有的轨道,触碰到了另一条本不该与它交匯的线。
於是光的顏色开始蔓延。
像一滴硃砂落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红,而后丝丝缕缕地散开,晕染,浸透,直到整杯水都染上薄薄的緋色。
“一缕火行元气,微不足道。”赵青说:“可当千万缕这样的元气聚集,便自然而然会营造出相应的元气法则。命运也是如此。”
“无数原本孤立的个体命运,在特定的场域中聚集、交织、共鸣,便会自然而然形成更高层次的『命运法则』——一种支配眾生命运走向的宏观规律,一种让无数个体梦想相互连接、相互成就的优美几何结构。”
“让我用弦论的数学框架来类比。”
“即引入高维费曼图充当理解工具。”
她耐心地续道:“命运色荷的相互作用,可以视作开弦的形態,它们振动著扫出层层迭迭的世界面,这些曲面的分裂与合併就代表著因果传递,如『裤状拓扑』,在nambu-goto作用量驱动下,向著最小化面积靠拢……”
“注视即测量。”
“诱导度规g(ab)的选择,决定了哪一条世界面极小、哪一种拓扑被压制,那是纯粹的几何最优解。最终,得到了宏观的现象。”
“怎么越说越迷糊了?”夏弥捂脸。
“嗯……”赵青说:“通俗点来讲,就是以双光源的形状、色调作为约束条件,筛选出最稳定、最协调的那一组解,构造趋於复杂,生出秩序。”
“见过肥皂泡膜吗?它就蕴含著极小曲面的最优姿態,被拉格朗日首次注意到,此后……”
“还是听不太明白。”夏弥拒绝过度用脑,连忙打断:“说点实在的吧!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这颗星核现在有用吗?需要怎么改造?”
“对付黑王,这个投映『命运生態圈』的灯塔,派得上用场么?它似乎只能对群生效吧!”
“此外,月球意识还好么?光源全得靠它。”
“问题挺多,”赵青淡淡道,“我先答哪一个呢?这样吧,你先取出我的那枚『一元诸天』剑意种子,注入足量的真气,把它埋入星核的深处。”
夏弥表示这很简单。
於是,她的手上散发出了无比淳厚的光明神霞,缓缓向著那金属壁墙按去。
万千朝辉的中心,似乎是晶莹的双螺旋符线,圈圈环绕,无始无终,內敛著浓郁的生机,可细看之下,却又映出云层蛾峨,琉璃华彩,弥覆八方。
方圆百里,龙蛇般舞动的青雷骤然迸发。
……
几乎同一时间,施夷光也听到了故事的末尾。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诸多细节,深思熟虑地提问,带著几分警惕与探究:“当初那个『拯救』的约定,究竟延续到了什么时候?”(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