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PO文学

手机版

PO文学 > 玄幻小说 > 旧日音乐家 > 第943章 新世界(终章 )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943章 新世界(终章 )

    “咔噠——”
    彷佛古老的石质机关的咬合。
    上方高处之深空,最接近那片“病变本源”的崩坏前沿,本来看上去与周围洁净的天穹显得格格不入——那里呈现出一个缓慢蠕动的、色彩如脓的坏死空腔,所有规则在那里静態地扭打、撕扯、喧囂,边缘仍旧在不断试图增生出斑斕环节的无效结构,又不断崩解、弥散,晕染出一圈圈暗淡的污染性光晕。
    但范寧如此踮脚伸手一推,这个上升的“造物的国”就如病变心臟的起搏器一般,终於对准了一组组复杂、艰深而触目惊心的“嵌入点位”,隨即无声地滑入了那片病变的空腔之中。
    天空的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战慄,持续时间很短。
    但传遍群山之巔,传遍无垠大地。
    那个浓稠的色彩空腔顿时收束消失,周边发散开来的一些滥彩的环节与异常的雾气,也隨即迅速变淡、瓦解、消散,化为一缕郁浊的余烬,被平流层的疾风吹散。
    一切,都彻底融入了那片澄净无垠的蔚蓝天空背景里。
    失常区没有了,“蠕虫”没有了。
    范寧还暂留於此,双脚踏著实实在在的山岩。
    他转过身来,真正地眺望这群山之巔。
    带来拂晓,一幅无比恢弘的山川河流交织的画卷铺陈於脚下,阳光从极目处纯净的雪山群峰后跃出,炽金如融化的蜂蜜,泼洒在粗糙的岩面上。
    他近乎沉重、近乎庄严地呼吸。
    空气冷峻、清冽,带著新生草木与远方雪线的气息,一切被深深吸入肺腑。
    范寧静静地站立,任凭山风吹拂,看著脚下的壮丽风光,不知为何思绪有些飘扬。
    “叮咚~”
    他听见了下方山腰的牲畜脖子上的铃鐺声。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囂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鐺声,牛羊脖子上掛的铃鐺或是雪橇的铃鐺......”少女的嗓音清澈、恬淡、娓娓道来,她向范寧敘说著自己的昨日,又轻念起哲人的独白,“回想起来,我能感到一种高度的空气的不同,周围有点冷,但比在山谷中间更自由、更纯净,这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讚美生活中任何美好的东西,也比我早期作品中对人类的描写温柔十倍。总之,关於最小的细节,我现在將敢於追求真理本身,敢於成为一个哲学家。”
    “前一段是你,后一半是尼采吧。”
    “嗯。”
    “说来也確实有趣,尼采认为自他1881年从阿尔卑斯山旅行回来后,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哲学家......”
    “『高山主义者』嘛。”
    “georgsimmel?”
    “齐美尔也是德国了不起的哲学家哦。他用『高山主义者』形容当时社会上存在的这一类......喜欢徒步远离喧囂、沉心思考对於自身有重要价值的重大问题的人。”
    范寧静静地听著少女的声音,深深回忆,淡淡微笑。
    直到他看到了那环绕四周、遥相呼应、同样高耸入云的其他群山,终於有其他人们的身影,也跟著登了上来。
    距离遥远,面目模糊,只有轮廓被晨光勾勒。
    不过可以確信无疑的是,这一次的他们是真实的他们,因为这里是真实的尘世,脚下是真实的群山。
    他们手上举著一些东西,合唱谱本、琴弓、定音鼓槌、一把长笛、或是一支小號,他们簇拥著高举双臂,任由礼讚的拂晓之晨光穿过自己的每一寸肢体。
    陆陆续续,还有更多人登了上来。
    有的剪影气喘吁吁,似乎揹著巨大的行囊,面向远方;有的纤细裊娜,髮丝与束腰带在山风中轻扬;有的三五成群,似乎正在兴奋地指点著脚下的山川河流;有的则手杖点地、孤独佇立,彷佛在沉思默想。
    但在不同的时刻,他们都有过挥手的动作,朝著新生黎明,朝著壮丽天光,也彷佛朝著彼此看不见的存在,发出过无声的问候与宣告——我在这里行旅,我走的是这一条道路,我登上了我的高处。
    范寧的目光掠过这些登高行旅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座山巔处定住一瞬,那里有一道剪影戴著礼帽,指尖似有细长香菸的微光闪烁,下頜线条留有朝两侧翘起的鬍鬚。
    此人独自立在光影交界处,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著。
    范寧眼神深处那丝笑意未减,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既成事实的確认。
    一个双向的对既成事实的確认。
    隨后,范寧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迈动步伐。
    他想起尼採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曾写道,“但愿孤独的高处並不永远孤独和自足,也但愿高山能降临深谷,高处的风也能吹至平地。”
    其实,早亡的新生儿很多。
    一如......初婚的新人很快走向破裂离散的,亦不在少数。
    但即便如此,產床旁,婚礼上,万千重年景的筵席,一切依然值得被美好祝愿,必须被美好祝愿。
    这个世界,这个永不完美的世界,一个永远矛盾的映像,充满缺憾的映像,对不完美的“造物的国”来说恐怕偏偏是一种醉心的乐趣——范寧曾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范寧现在认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走到了山巔另一侧的悬崖旁。
    下方是云雾繚绕的陡峭深渊,远方有溪流、林地、江河、牧场、纺车与玫瑰园,亦有绵延不绝的城市天际线中若隱若现的烟囱与钢铁支架。
    他独自站立,山风浩荡,鼓起单薄的衣衫。
    手上不知何时捧上了一束热烈绽放的小红玫瑰。
    那是最炽烈的红与形,花瓣娇艷欲滴,沾著露珠,湿润而饱满的光辉在其间闪烁,生机勃勃,灼灼其华。
    范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岩石的粗礪透过裤料传来。
    山风呜咽,从极目之处的地平线拂来,掠过亘古又原初的崖壁,自由而空旷。
    他的双手將那捧小红玫瑰高高奉起,使其在无比纯净的金色天光中与自己对视。他的姿態既像神职人员的古老弥撒典仪,又像一位正在向挚爱之恋人跪地求婚的普通青年。他温柔地笑著,眼眸有光,声调放缓,彷佛在说给每一缕风、每一颗树和每一块新生的山岩。
    半空中的玫瑰花瓣被镶上了一圈流动的、温暖到近乎神圣的金边。
    “祝福你,新世界。”
    (第八卷完)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